大年初五,俗称“破五”。
按照锦城的老规矩,今儿个得放鞭炮、吃饺子,把过年的那股子懒散劲儿崩走,准备把财神爷迎进门。
长顺街的年味儿还没散干净,满地的鞭炮红纸屑混着昨夜的小雨,粘在柏油路上,像是给地面铺了层湿漉漉的花毯子。
惠民小卖部里,顾屿正毫无形象地“葛优瘫”在柜台后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个保温杯,眼神无奈地看着门口那个穿着皮夹克、梳着大背头的身影在那儿瞎折腾。
“小屿,你帮我参谋参谋,这名儿够不够硬?”
表哥顾超手里拿着个记号笔,在一个废纸箱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
【NASA宇航局指定·量子纠缠保暖袜】。
写完,他还退后两步,在那儿自我陶醉:
“这词儿够不够高大上?我昨晚百度了一宿,这‘量子纠缠’最近可火了,说是能超光速发热,穿上就跟踩在风火轮上似的!”
“噗——”顾屿差点把嘴里的枸杞给喷出来。
“哥,你这是电商?你这是电信诈骗吧。”
顾屿叹了口气,把保温杯放下,
“你这袜子是棉的还是丝的?还量子纠缠,咋的,两只袜子穿脚上还能心灵感应?左脚一热,右脚跟着冒汗?”
“啧,你不懂!”
顾超一脸‘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表情,把纸箱子往柜台上一拍,震得瓜子皮乱跳,
“你不是让我学那个‘星火科技’吗?人家那叫‘重新定义充电宝’,我这叫‘重新定义袜子’!这叫概念包装!格局打开懂不懂?”
顾屿翻了个白眼,差点没接住这口大锅。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星火那是真金白银的技术降维,这表哥纯粹是把“忽悠”刻进了DNA里。
“你要真想卖,不如老老实实写‘纯棉防臭,十元三双’。”
顾屿指了指门口,
“现在大家刚过完年,大鱼大肉吃腻了,钱包也瘪了,主打性价比才是王道。你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小心淘宝封你店,还NASA指定,NASA知道你卖袜子能连夜坐火箭来抓你。”
“切,没劲。”
顾超撇撇嘴,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抓起一把瓜子,
“我看那个星火的老板肯定也是个大忽悠,什么呼吸灯,什么机械手感,不就是个充电宝嘛,也就骗骗你们这些学生娃。”
顾屿笑了笑,没接话。
要是让这货知道,那个“大忽悠”正坐在他对面喝枸杞水,估计能把瓜子皮连壳带仁吞下去。
就在这时,顾屿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不是那种短促的消息震动,而是持续不断的来电震动。
顾屿掏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苏念】。
他眉毛一挑,刚才那种懒洋洋的劲儿瞬间没了,整个人像通了电一样坐直。
“哥,你帮我看会儿店,我去接个电话。”
顾屿抓起手机,也不等顾超反应,直接推开后门钻进了小巷子。
巷子里清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炮仗响。
顾屿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警笛声,又像是某种重金属音乐的混合体,乱得一塌糊涂。
“喂?顾屿?”
苏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感冒了,软糯得让人心疼。
“在呢。”
顾屿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怎么了这是?听这动静,你们是在纽约街头开摇滚演唱会呢?”
“什么演唱会啊……”
苏念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怨念,
“我们在纽约地铁里。刚才有个流浪汉,就在我们车厢……当众撒尿。”
顾屿:“……”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画面感还是太强了点,甚至有点辣眼睛。
“咳,那什么,这叫原生态。”
顾屿强忍着笑意,
“这就是自由的气息,每一滴都散发着民主的芬芳。苏叔叔怎么说?是不是觉得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烟火?”
“你就损吧!”
苏念气呼呼地说道,
“我爸脸都绿了!他本来还穿着那件为了这次出国特意买的BUrberry风衣,结果刚才那流浪汉经过的时候,不知道甩了什么东西在他衣角上……他现在正拿着湿巾疯狂擦呢,我看他那架势,恨不得把衣服给烧了。”
顾屿脑补了一下苏弘道那个平日里讲究“儒商”风度的中年男人,此刻在充满异味的地铁车厢里抓狂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你还笑!”
苏念在那头跺了跺脚,听筒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顾屿,我想回家了。我想吃折耳根,想吃火锅,想吃冒菜。这边的汉堡全是凉的,披萨咸得要死,我想喝口热水都要被服务员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
“那就回呗。”
顾屿轻声说道,
“反正‘考察’也差不多了,该看的都看了,该闻的也闻了。”
“我也想啊……”
苏念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
“但我爸妈……他们好像魔怔了。”
“嗯?”
顾屿眼神微微一凝,
“怎么说?”
“明明刚才在地铁里嫌弃得要死,出了地铁站,看到那些百年建筑,看到华尔街的铜牛,他们又开始感慨了。”
苏念模仿着苏弘道的语气,惟妙惟肖:
“念念啊,你看看这些建筑,这才是历史的沉淀。虽然有些小瑕疵,但这种包容开放的氛围,这种精英汇聚的气场,才是你未来该待的地方。咱们不能因为一点脏乱差,就否定了人家的先进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顾屿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
果然。
几十年的思想钢印,不是一两趟地铁就能洗掉的。
在苏弘道这一代人眼里,西方的混乱那是“自由的代价”,西方的落后那是“历史的痕迹”。
只要滤镜够厚,垃圾堆里也能看出后现代主义艺术来。
“那你呢?”
顾屿问,
“你也这么觉得?”
“我?”
苏念顿了顿,背景里的警笛声似乎远了一些,
“我不知道。但我看到了那个铜牛下面,睡着好几个裹着报纸的人。我还看到第五大道的橱窗里摆着几十万的包,门口却有人在翻垃圾桶找吃的。”
“顾屿,我觉得这里很割裂。”
少女的声音里透着迷茫,
“就像……就像一个画着浓妆的老太太,远看很华丽,近看全是褶子,还要硬撑着那口气。”
“比喻很精准,语文没白学。”
顾屿夸了一句。
“去你的。”
苏念轻哼一声,
“反正我是不想来了。但我爸那个劲头,我看他是铁了心要送我出来。他说这次回去就要给我报托福冲刺班,还要找中介做背景提升。”
顾屿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墙缝里的青苔。
“苏念。”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顾屿看着巷子口那一抹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深邃,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他们发现那个‘天堂’其实是个摇摇欲坠的幻象呢?”
“什么意思?”
苏念一怔,语气里带着点自嘲,
“你是没见我爸刚才在哥伦比亚大学门口那个虔诚的样子,恨不得当场给我捐栋楼。在他眼里,那就是世界的中心,是绝对正确的答案。”
“答案是会变的,世界也是。”
顾屿语气平静,没有反驳,也没有激烈的批判,只带着一种看透岁月流转的淡然,
“就像十年前大家觉得传呼机是时髦,现在呢?都在博物馆里了。”
“你是说……美国也会过时?”
苏念似乎被这个大胆的想法逗笑了,“
顾老师,你这预言有点太大逆不道了吧?”
“谁知道呢。”
顾屿笑了笑,踢了一脚墙根的碎石子,
“时间是最公平的裁判。有些东西现在看着光鲜亮丽,也许是因为还没到时候。等潮水退了,究竟谁在裸泳,谁是真金,自然会见分晓。”
“你啊,总是神神叨叨的。”
苏念轻哼了一声,却没再反驳,
“行吧,那我就等着看你所谓的‘时间裁判’到底准不准。”
“放心,绝对比天气预报准。”
顾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墙,
“行了,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特别是晚上,别因为想吃夜宵就溜出去。想吃什么回来我给你做。”
“谁稀罕你做……”
苏念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后声音变得有些软,像是透过大洋彼岸的风传来的呢喃,
“那你……等我回来。”
“嗯,等你回来。”
挂断电话,顾屿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
冷风吹过,他却觉得心里有团火在烧。
苏弘道的反应,太典型了。哪怕被现实抽了耳光,依然会自己找理由把脸凑过去,说“这是为了磨练心性”。
这就是2012年的现状。公知掌握着话语权,杂志上全是《夏令营中的较量》、《德国下水道的油纸包》。
人们跪得太久了,膝盖都生了根。
“想把这根拔出来,光靠看几个流浪汉是不够的。”
顾屿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小卖部,而是转身向家属楼走去。
推开家门,屋里没人,爸妈还在店里忙活。
顾屿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拉开椅子,打开了电脑。
他熟练地打开浏览器,输入知乎的网址。
登录界面上,那个熟悉的ID——【念语】,静静地停留在那里。
后台的私信提示红点,已经变成了“999+”。
自从那篇《盛世危言》之后,他已经沉默了半个月。
但这半个月里,关于他的讨论从未停止。有人骂他是疯子,有人捧他是先知,更多的人在等,等这个神秘的ID再次发声。
顾屿看着屏幕,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苏弘道那张严肃的国字脸。
那个在锦城商界呼风唤雨的“苏半城”,那个在饭桌上拿着笔记本一脸虔诚地向他请教“流量思维”的中年男人,此刻正站在大洋彼岸的寒风中,一边用湿巾擦拭着昂贵的BUrberry风衣,一边还在强行给自己洗脑,试图从那坨污渍里解读出“自由的代价”。
顾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记得很清楚,苏弘道是“念语”的死忠粉。
上次去苏家,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就是铁证。
这位传统的儒商,对现实中年轻人的建议或许会因为长辈的矜持而打个折扣,但对于网络上这位“高瞻远瞩”的神秘大神,却是奉若神明。
既然现实里的“准女婿”顾屿说服不了你,那就让你的“精神导师”念语,来给你上一课。
这就叫,用魔法打败魔法。
顾屿十指悬于键盘之上,眼神瞬间变得犀利,直接点开了“写文章”的按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