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锦城,倒春寒还没过去,风像刀子一样刮得人脸生疼。
城东电子科大旁的老厂房区,枯藤老树昏鸦,外加生锈的铁栅栏被风吹得呜呜作响,那叫一个凄凉。
李正国站在厂区门口,这已经是他第五次抬手看表了。
他今天特意穿了那套在意大利定做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连只苍蝇都站不住,甚至还骚包地喷了点古龙水。
但这身行头跟身后那几面掉皮掉得跟得了白癜风似的红砖墙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
“顾总,这也太寒碜了点吧?”
李正国扯了扯领带,一脸便秘地看着身后那栋爬满爬山虎的旧楼,
“咱们好歹也是月流水几千万的正经公司,就在这儿接待华为?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搞传销的窝点呢。”
顾屿靠在门卫室的墙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双手插在卫衣兜里,主打一个松弛感。
“寒碜点好。”
顾屿舌尖顶着糖球,含糊不清地说道:
“余大嘴现在正愁钱不够花,要是咱们在甲级写字楼里铺着红地毯迎他,他反而觉得咱们把钱都花在面子工程上了。”
“搞技术的,就得有点车库创业的穷酸气,这叫极客范儿,懂不懂?”
李正国嘴角抽了抽。
神特么极客范儿。
说白了就是抠!
站在顾屿另一侧的周晨,正别扭地拽着身上那件崭新的冲锋衣。
这是林溪强行逼他换上的,说是为了展示技术团队的“硬核形象”。
“老板,我还是觉得穿格子衬衫自在。”
周晨小声嘀咕,感觉浑身有蚂蚁在爬,
“这衣服硬邦邦的,像裹了层铁皮。”
“忍着。”
林溪站在旁边,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手里拿着文件夹,目光如炬地盯着路口,
“待会儿要是真谈成了,给你批经费买一打格子衬衫,每天换着穿,穿一件扔一件都行。”
周晨眼睛瞬间亮了,立马挺胸抬头,不说话了。
正说着,路口转角处。
三辆黑色的别克GL8商务车,像三头沉默的黑牛,带着一股子压迫感,稳稳地停在了厂区门口的水泥地上。
车门拉开。
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重重踩在地上,紧接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钻了出来。
黑色风衣,身材敦实,那张标志性的大脸盘子上挂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吓人,跟探照灯似的。
余大嘴。
他根本没等人给他开门,自己跳下来,抬头扫视了一圈这破败的厂区,眉头先是一皱,随即舒展开来。
“嚯!”
余大嘴嗓门洪亮,带着一股子只有在工地上吼过的人才有的穿透力,
“顾总,你这地儿选得绝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老余穿越回深圳坂田基地的创业初期了!这味儿太正了!”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上来就是一句调侃,自带三分匪气。
李正国赶紧迎上去,脸上堆起生意人标准的笑容,手伸得老长。
“余总!久仰久仰!我是星火科技的李正国,这地方简陋,让您见笑了。”
余大嘴握住李正国的手,用力晃了晃,力道大得让李正国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一下。
“李总的大名我听过,鹏城那边做元器件的老人都在传,说你老李最近转性了,不玩资本改玩实业了,这觉悟高啊!”
余大嘴咧嘴一笑,眼神却越过李正国,精准地锁定了靠在墙边吃糖的顾屿。
“顾总,又见面了。”
顾屿“咔嚓”一声咬碎嘴里的糖。
“余总这阵仗,不像是来谈生意的,倒像是来抄家的。”
顾屿走上前,目光扫过余大嘴身后。
第二辆和第三辆车里,陆陆续续下来了七八个人。
清一色的深色夹克,背着双肩包,发际线普遍偏高,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常年熬夜的精明与审视。
这哪里是商务考察团,分明就是一只全副武装的特种技术分队。
“没办法,事儿太大,我一个人兜不住。”
余大嘴侧过身,指了指身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者。
“介绍一下,老严,华为终端架构部的首席专家,搞了一辈子硬件,也是个暴脾气。听说我要改接口,他在会议室里差点拿杯子砸我脑袋上。”
老严推了推眼镜,目光像X光一样在顾屿身上扫了一圈,没伸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傲气得很。
“英雄出少年。余总在飞机上把你那个Type-C吹得天花乱坠,我今天是带着疑问来的。”
老严的声音很冷,带着技术人员特有的执拗,
“如果那个接口只是个花架子,别怪我当场翻脸,我这人说话直,不看来头。”
李正国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来合作的?这是来砸场子的吧?
顾屿却笑了。
他最不怕的就是这种硬骨头。
“严工是吧?”
顾屿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身后那栋破楼,
“花架子经不起拆,真东西不怕火炼。星火的实验室虽然破,但示波器和负载仪还是有的。待会儿咱们别用嘴聊,用数据说话。数据要是打不了你的脸,我把这栋楼吃了。”
老严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高中生模样的老板敢这么硬气,还这么狂。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行,那就看数据。你要是真有本事,我老严给你端茶认错。”
余大嘴哈哈大笑,拍了拍老严的肩膀:
“行了老严,别把人孩子吓着。咱们是来求合作的,不是来当考官的。”
说完,他又指了指旁边一个提着公文包的中年女人。
“这是法务部的孙律,专门负责专利交叉授权这一块。顾总,你上次说的‘坐地收税’,她可是把算盘都带过来了,今天不把你算得底裤都不剩,她是不会走的。”
孙律礼貌地笑了笑,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在座各位都是猎物”的职业素养。
顾屿点点头,转身介绍了自己这边的人。
“李正国,星火的大管家,管钱的。”
“林溪,回响科技CEO,虽然不是星火的人,但今天这局涉及到生态,她得在。”
林溪上前一步,大方得体地跟余大嘴握手:
“余总好,我是林溪。”
余大嘴眼睛一亮:
“回响科技?那个搞出《开心消消乐》和《今日热点》的公司?好家伙,顾总,你这左手硬件右手软件,布局够深的啊,这是要通吃啊!”
最后,顾屿拍了拍周晨的肩膀。
“周晨,以前是写代码的,现在被我抓来搞算法。虽然不懂硬件,但以后协议里的握手逻辑,得靠他跟你们对接。”
周晨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余大嘴握了握手:
“余……余总好。”
“行了,人都认全了。”
余大嘴抬头看了看天色,大手一挥,颇有几分土匪头子的气势。
“顾总,别在这儿喝风了。带路吧,让我看看你那个所谓的‘星火实验室’,到底能不能炼出真金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厂房里走。
路过一楼车间时,几台刚上的SMT贴片机正在高速运转,发出有节奏的“滋滋”声。
工人们穿着防静电服,忙碌而有序。
老严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扫过那条产线时,突然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脚下猛地一顿。
他快步走到一台机器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猛地转头问李正国,声音都变调了:
“松下的NPM-D3?还是双轨的?!你们这种体量的公司,舍得买这种顶级设备?这玩意儿一台得几百万吧?!”
这可是目前市面上精度最高、速度最快的贴片机,一般只有富士康那种顶级代工厂才会配,出现在这种破厂房里,简直就是把法拉利引擎装在了拖拉机上!
李正国正愁插不上话,一听这话,立马挺直了腰杆,那叫一个扬眉吐气。
“严工好眼力!顾总说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咱们虽然厂房破,但设备必须是一流的。这条线,光调试就花了两个月,全是美金堆出来的!”
老严脸上的轻视瞬间收敛了几分,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有点意思。看来不是那种赚快钱的皮包公司,舍得下血本。”
顾屿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
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上了二楼,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没有高档的真皮座椅,只有一张巨大的长条桌,上面摆满了各种凌乱的图纸、电路板,还有几个拆得七零八落的手机。
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Type-C的针脚定义图和波形草图。
顾屿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子掌控全场的自信:
“条件艰苦,各位将就一下。咱们,直接进入正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