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灌进来的风,带着粉笔灰和隔壁班念英语的嗡嗡声,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顾屿闪进楼梯拐角,后背往掉皮的墙上一靠,按了接听。
“老板!咬钩了!”
钱东来那头声音都高了八度,背景里还有“咔哒”一声,是打火机。
这位前4A总监,显然是激动坏了。
“这么快?”
顾屿手指抠着墙上一块松动的瓷砖,
“宝洁?联合利华?”
电话那头卡壳了两秒。
钱东来咳了两声,嗓子眼儿里像是卡了痰,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都不是。”
他猛吸一口烟,声音闷闷的,
“是锦城本地的一家……私立医院,叫‘仁爱植发’。”
顾屿眉毛一扬,乐了:
“植发?钱总,你这弯拐得有点急。前脚还在伺候奔驰,后脚就去卖生发水了?”
“老板,你别埋汰我了。我也想钓大鱼,可人家4A圈里看咱们,就跟看个草台班子一样。也就这种莆田系的民营医院,急着找客源,敢第一个吃螃蟹。”
钱东来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股掩饰不住的得意:
“不过先别管卖啥,顾总,你就看表,当初面试的时候我说十天之内把合同拍你桌上,今天正好第十天,没超期吧?咱这前4A的招牌,那是吐口唾沫是个钉,绝对不带虚标的!”
顾屿笑了笑,这老江湖确实懂怎么邀功:
“行,钱总这效率我认了。所以呢?效果怎么样?”
“效果……”
钱东来话音一转,倒吸一口凉气,
“是真的邪门!”
“说。”
“按你的吩咐,没搞弹窗广告。我让孟夏手底下那帮写手,编了篇软文。”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标题是《盘点90年代港星发量之王,最后一个你打死也想不到》。前面扯了半天郑伊健、郭富城,最后图穷匕见,科普脱发,塞了个‘仁爱植发’的链接,说是免费测毛囊。”
“然后呢?”顾屿问。
“炸了!”
钱东来声音都在抖,
“文章扔出去,阅读量十二万!那个破链接,点击率8%!就在刚才,仁爱那个院长亲自给我打电话,吼着说咨询电话被打爆了!非要今晚请我喝酒,签年框!”
钱东来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妈的!我在奥美十年,就没见过这么脏的打法!这他妈哪是广告,这是催眠!”
顾屿直接笑了出来。
信息流广告,在2012年,可不就是降维打击。
“钱总,别嫌脏。”
顾屿换了只手拿电话,看着窗外操场上跑圈的学生,
“卖洗发水还是卖爱马仕,能换成钱的流量,就是好流量。”
“可是……”
钱东来还是过不去心里的坎,
“老板,这种客户太土了。以后咱们APP里全是男科、植发、不孕不育……调性就全毁了。那些大牌更看不上咱们了。”
典型的4A精英病,总想着格调。
在互联网野蛮生长的年代,格调,一文不值。
“土?”
顾屿呵了一声,话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钱总,你觉得腾讯土不土?靠QQ秀、红钻黄钻起家,被骂了多少年?现在呢?谁敢站出来说它土?”
“你给我记住一个道理。”
顾屿站直了,一字一句,砸在电话那头。
“大品牌的钱,是面子。几千万中小商家的钱,才是里子。”
“我让你来,不是让你陪客户打高尔夫的。我要你建的,是一套印钞机!”
电话那头死一样的安静。
几秒后,钱东来掐了烟,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
“老板,您说,我记。”
“第一,别盯着大单。”
顾屿伸出手指,在积满灰的窗台上划了一道,语气不容置疑:
“那个植发医院,只是开始。婚纱摄影、装修公司、英语培训班……甚至楼下卖麻辣烫的,这些才是金矿。”
“他们不要曝光,不要品牌形象,他们只要电话,要人进店。你能给他带去一个客户,他就敢给你掏一百块。中国有几千万个这样的中小商家,积少成多,蚂蚁咬死象,懂?”
钱东来那边传来笔尖飞快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显然正在疯狂记录。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
顾屿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后世那个名为“巨量引擎”的恐怖机器,那是字节跳动横扫互联网广告界的核武器。
“你,配合周晨和柳云,把这套流程,给我写成代码,做成产品。”
“做成产品?”
钱东来没跟上,“您是说做个PPT介绍方案?”
“不,我是说做一个全自动的商业操作系统。”
顾屿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冷静,开始详细拆解这个在2012年听起来简直像科幻一样的构想:
“钱总,你以前在4A,靠的是策划、创意、买媒介,那是手工作坊。我要你建的,是流水线工厂。”
“想象一下这样一个后台:没有任何销售人员介入,那个植发医院的院长自己登录网页,注册账号,充值一万块钱。”
“然后,他只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上传几张脱发前后的对比图和文案;第二,在后台勾选他想要的客户标签——比如‘男性’、‘30岁到50岁’、‘成都地区’、‘关注养生’;第三,设定预算上限。”
“点击‘开始投放’,剩下的,全部交给系统。”
钱东来听得呼吸都停滞了:“这……这不需要人工审核排期吗?”
“不需要。”
顾屿斩钉截铁地说道,“柳云的算法,就是这个系统的灵魂。”
“系统会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猎犬,在我们的百万日活里疯狂嗅探。它会看,这个用户刚搜了‘相亲’,那就给他推婚纱照;那个用户天天看‘豪车’,就给他推楼盘;至于那些半夜三更还在刷美女图的……”
顾屿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就给他推游戏,推交友软件,推那个植发医院的广告。”
“这就叫——千人千面,精准投喂。”
“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展示,而是智能竞价。系统会自动测试,哪张图点击率高,它就给哪张图更多的流量;哪个时间段转化率好,它就在那个时间段疯狂出价。”
“卖跑车的广告,永远别想出现在挤公交的学生手机里,那是浪费流量;卖生发水的广告,就给我精准砸到每一个加班熬夜的程序员脑门上,那是雪中送炭。”
顾屿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电话那头的钱东来感到一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寒意。
这哪里是做广告?
这分明是搭建了一个流量的证券交易所!
左手是数亿用户的注意力,被切碎成无数个毫秒级的曝光机会;右手是千万商家的营销预算,像股票买单一样实时竞价。
而顾屿要造的这个系统,就是中间那个永不休息、两头通吃的庄家。
“这不叫广告,钱总。”顾屿轻描淡写地给出了定义,“这叫贩卖欲望,这叫把流量的效率压榨到极致。”
钱东来握着电话的手心全是汗,他在广告圈混了十几年,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艺术,直到今天,被一个高中生狠狠地上了一课,什么叫真正的商业暴力美学。
他本以为老板只是想赚快钱,没想到,这他妈是要垄断信息分发的底层逻辑,把每个用户、每一秒钟的价值都吃干抹净。
“这套系统,名字我想好了,就叫‘海量引擎’。”
顾屿看了眼手表,预备铃已经响了。
“钱总,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帮‘土’老板伺候舒服了。拿着他们的数据,去喂养柳云的模型。别嫌钱少,别嫌客户lOW。这每一分钱,每一次点击,都是在训练我们的模型,都是咱们以后打仗的子弹。”
“打仗?”
钱东来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声音有些干涩,“敌人是谁?新浪?还是腾讯?”
“他们?”
顾屿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仿佛在谈论几具即将腐朽的僵尸。
“他们现在还看不上这点小生意,还在卖那些又贵又傻的通栏广告。等他们回过神来,发现广告还能这么玩的时候,我们的护城河已经挖得比太平洋还宽了。”
“至于真正的敌人……”
顾屿没往下说。
他的视线投向远方,好像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未来那个被短视频统治、被算法支配的时代。
“钱总,先把这台印钞机给我搭起来。”
顾屿的声音重新变得严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等这套系统能全自动赚钱,日流水破千万的时候,我的下一步计划,才能开始。”
“下一步……比这还大?”钱东来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已经不够用了。
“大得多。”
顾屿笑了,笑得像只看见了肥兔子的老狐狸。
“《今日热点》和《消消乐》,只是开胃菜,只是为了圈养用户的池塘。等海量引擎成熟了,我会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流量核武器。”
“嘟——”
电话挂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