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闷得像个大蒸笼,老王头的讲课声自带催眠特效,底下倒了一片,呼噜声此起彼伏。
苏念手里的圆珠笔悬在半空,笔尖迟迟落不下去。
她眉心拧成了个“川”字,侧头盯着顾屿,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学霸特有的较真和不可置信。
“不是曹雪芹?顾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念指了指课本上那行加粗的黑体字,那是教育部审定的标准答案
:“这是常识。几代红学家的定论,你说推翻就推翻?证据呢?”
“常识?”
顾屿嗤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在中世纪,地球是宇宙中心也是常识;在一百年前,裹小脚还是常识呢。苏念同学,常识这东西,往往就是用来按在地上摩擦的。”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苏念那本厚厚的《红楼梦》封面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证据就在这本书里,满地都是,只是你不敢看,或者说——有人不让你看。”
顾屿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平日里那股玩世不恭的痞气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穿历史迷雾的深邃感。
“你觉得,如果你写了一本书,里面全是在骂当朝皇帝是昏君,骂这个朝代是蛮夷窃国,甚至暗示要造反。你会把你家祖宗十八代的真名实姓都印在封面上?嫌命长吗?”
苏念愣了一下:
“骂皇帝?《红楼梦》不是家族兴衰史吗?”
“那叫皮肤,叫包装。”
顾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满清搞了多少次文字狱?‘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就这么两句诗,作者全家被砍头,连棺材都被刨出来鞭尸。在这种环境下写《红楼梦》,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跳舞。”
顾屿随手翻开书页,指着第五回的判词。
“看这句,‘玉带林中挂’。教科书告诉你,这是倒过来读,指‘林黛玉’。但我告诉你,‘玉带’是皇权的象征,‘林’字拆开是双木。崇祯皇帝朱由检,最后是在哪儿吊死的?煤山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玉带挂在林中,这哪是写人啊,这是在哭崇祯,是在哭大明亡了!”
苏念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背直窜天灵盖。
“还有‘金陵十二钗’。金陵是什么地方?那是明朝的留都,是朱元璋的龙兴之地!为什么不是‘北京十二钗’?因为作者的心在南明,不在满清的北京!”
顾屿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苏念构筑了十几年的认知壁垒上。
“红楼梦,朱乃红也。这书名本身,就是在怀念朱明王朝。你再看贾宝玉,衔玉而生。谁能衔玉?只有玉玺!他影射的就是那个丢了江山的传国玉玺,或者说,是那个没能长大的大明皇权。”
苏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逻辑闭环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可是……”
她挣扎着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气变得有些急促,
“如果作者不是曹雪芹,那为什么胡适先生要考证说是他?胡适可是新文化运动的领袖,少谈些主义,多谈些问题,他主张用科学的方法整理国故,是真正的大师!难道教科书和老师推崇的人,在你嘴里就一文不值了?”
“科学的方法?”
顾屿眼中的嘲弄更甚了,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那棵在阳光下招摇的香樟树,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胡适?呵,那就是近代史学界最大的一个裁缝。”
“你这是阴谋论!”
苏念瞪大了眼睛,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你凭什么这么说?胡适先生把西方的实证主义引入中国,这是开智!”
“开智?我看是洗脑。”
顾屿收回目光,直视着苏念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咄咄逼人,
“你说他讲实证,那我问你,他那本被奉为经典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为什么只写了上半卷?因为他用西方的唯心主义哲学去套中国的诸子百家,套到后来套不下去了!他就像是拿一把西方的直尺,非要去量中国这块温润的玉,量不出来,就说这玉是歪的!”
顾屿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胡适搞红学考证,发明了‘曹雪芹’这个作者,本质上不是为了文学,而是为了去政治化。他要打断中国传统文化的脊梁,告诉你书里没有什么微言大义,没有什么家国情仇,就是这小子曹雪芹家道中落发牢骚写的自传!懂吗?”
见苏念还要张口,顾屿直接抛出了杀手锏:
“如果按照胡适的那套‘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逻辑,曹植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那就真的只是在写怎么煮豆子好吃了?那里面兄弟相残的血泪呢?是不是也不存在了?”
苏念彻底沉默了。
她看着顾屿,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同桌。
平日里那个只会插科打诨、偶尔在商业上露点锋芒的少年,此刻身上竟然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厚重感。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站在历史的长河边,冷眼看着后人在泥潭里打滚。
“那……真正的作者是谁?”
苏念的声音有些干涩,气势已经完全弱了下来。
“不知道。”
顾屿耸了耸肩,回答得理直气壮,
“也许是明末的大才子冒辟疆,也许是洪昇,甚至可能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苏念,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倾向于,这是一次‘群体创作’。就像现在的维基百科,或者论坛里的接龙小说。一群心怀故国、不愿做亡国奴的明朝遗老遗少,躲在暗处,一人一段,把那些不能说的历史、不敢骂的脏话,全都藏进了这本‘满纸荒唐言’里。”
“前八十回,是这群人的血泪史。而后四十回……”
顾屿不屑地撇撇嘴,
“那是高鹗那个满清奴才,为了迎合朝廷审查,为了把这本书‘洗白’成爱情小说,硬生生狗尾续貂加上去的。所以你读起来觉得味同嚼蜡,觉得逻辑崩坏,那就对了!”
讲台上的老王头终于讲累了,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目光扫过教室,正好看到后排角落里,那个平日里高冷的苏大校花,正一脸呆滞地看着顾屿,眼神里充满了……
崇拜?
老王头推了推眼镜,心里嘀咕:这顾屿,又给苏念灌什么迷魂汤呢?
“蔡元培先生当年就和胡适吵过。”
顾屿看着苏念那副世界观崩塌的可爱模样,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蔡元培坚持‘索隐派’,认为《红楼梦》是政治小说。可惜啊,后来胡适掌握了话语权,把持了学术界,蔡先生的声音就被淹没了。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学术界也不例外。”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急着翻开那本变得有些烫手的《红楼梦》,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封皮上那三个烫金大字。
她感觉这本书变了。
不再是那本让她觉得琐碎冗长的言情小说,而像是一个上了锁的黑匣子,里面装着一个朝代的余烬和一群文人的血泪。
“觉得沉重了?”
顾屿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伸手在书皮上点了点,
“其实大可不必。”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一丝诱导的意味:
“你可以把它当成一场跨越三百年的解密游戏,或者是古代版的《潜伏》。你现在手里拿的不是小说,是密码本。”
“把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儿女情长先放一放,带着我刚才说的那些‘歪理邪说’,重新去读一遍。”
顾屿眼神清亮,语气笃定,
“去看看那些草蛇灰线到底是不是在影射历史,去看看那些莫名其妙的诗词到底是不是在暗藏杀机。”
见苏念有些意动,顾屿嘴角上扬,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至于我的观点是对是错,是牵强附会还是确有其事,我不做定论。你自己去书里找答案。相信我,这个破译密码的过程,绝对比单纯看宝玉黛玉哭哭啼啼要有意思得多。”
苏念抿了抿嘴,目光重新落在书封上,眼底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学霸的本能被激发了。
相比于被动接受标准答案,她显然更喜欢这种挑战权威、寻找真相的智力博弈。
看着少女重新燃起斗志的侧脸,顾屿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怎么了?”
苏念敏锐地察觉到了身边人气息的变化,侧过头狐疑地打量着他,
“笑得这么……奸诈?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哪能啊。”
顾屿瞬间收敛了表情,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只是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快速敲击着,发出急促而富有节奏的声响。
“只是突然觉得,好久没骂人了,手有点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