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化玻璃膜?”
顾超重复着这个词,夹烟的手悬在半空,满脸写着“触及知识盲区”。
毕竟在2012年,这玩意儿不仅超前,简直就是科幻。
“拿玻璃贴玻璃?哥们儿,那不厚得跟砖头似的?”
顾超瞪大眼睛,本能地反驳,
“万一碎了,还得扎一手的血?”
顾屿乐了。
这反应太真实了,当年这东西刚出来时,谁不是这么想的?
他没急着抛参数,而是指了指顾超兜里的iPhOne 4S。
“哥,你平时玩游戏吧?切水果、神庙逃亡那些。”
顾屿语调悠闲,像是在聊家常,
“你就没觉着,那种两三块钱的塑料膜特反人类?用两天就全是划痕,手一出汗就发涩,搓的时候跟摸砂纸一样?”
这句话简直是精准爆破。
顾超猛地一拍大腿,烟灰抖了一裤裆:
“太特么对了!特别是玩《水果忍者》,那破膜涩得我想把手指头剁了!还老起白边,看着就糟心。”
“这就是痛点。”
顾屿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插兜,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劲儿。
“现在的手机屏幕越来越好,苹果那是视网膜屏,一整块精密的工业水晶。给它贴个几块钱的塑料膜,就像是……给法拉利套了个编织袋车衣,既掉价又难用。”
顾屿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个长方形。
“钢化膜,简单说就是给手机穿一层‘透明铠甲’。高温加热再极速冷却,改变分子结构,硬度提升五倍。比起塑料膜,它有三个绝对的必杀技。”
“第一,硬。刀片划不花,钥匙刮不烂。揣兜里跟硬币打架,拿出来擦擦,还是亮的。”
“第二,手感。这是咱们游戏党的命门。它表面能镀一层疏油层,摸起来比真机屏幕还丝滑,滴水成珠,不沾指纹。这就是妥妥的物理外挂。”
“第三,也是最能让用户掏钱的理由——替死。”
顾屿盯着顾超越来越亮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王炸:
“现在的手机,换个原装屏动不动就要两千块,还得肉疼好几个月。钢化膜贴上去,手机摔了,膜会碎成蜘蛛网,吸收掉冲击力,但下面的屏幕完好无损。”
“你是愿意花五十块换张膜,还是愿意花两千块换个屏?”
“我靠……”
顾超深吸一口气,连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发觉。
他猛地把烟甩掉,眼神灼热:
“这玩意儿绝了!这哪是贴膜啊,这是给手机买了条命啊!”
他急切地凑近,一身酒气都掩盖不住眼里的贪婪光芒:
“小屿,这货源在哪?咱们赶紧进!像之前搞手机壳那样,把货扫空!”
顾屿却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
“没那么简单。现在市面上这东西刚冒头,美国有个牌子叫BOdyGUardZ,一张卖好几百,那是天价。国内虽然也有厂在试,但大部分都是残次品。”
顾屿顿了顿,看着这位刚刚赚了百来万、正觉得天下无敌的堂哥,缓缓竖起两根手指。
“哥,现在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怎么选,看你和二叔有没有种。”
“第一条路,做下游,当倒爷。”
顾屿收回一根手指:
“拿着这一百多万,去深圳、东莞,把那些小作坊找出来。不管是良品还是次品,只要是钢化玻璃的,全部签独家代理。就像卖手机壳一样铺货。稳赚,风险小,但这就像在地上捡钢镚,等以后大家都会做了,利润就会薄得像纸。”
顾超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第二条路呢?”
顾屿竖起第二根手指,夜色下,他的眼神清澈又冷峻,像个正在引诱赌徒梭哈的庄家。
“第二条路,做上游,自己当庄家。”
“现在的技术其实不难,难的是设备和良品率。核心就是开料机、精雕机和钢化炉。直接买机器、招师傅,把玻璃原片买回来,自己切、自己钢化、自己涂胶。”
说到这,顾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这需要魄力。一套最小型的生产线,加上无尘车间、环保过审,起步就要七八十万。想做品牌,你们那一百万砸进去,可能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不贷款、不赌命,根本玩不转。”
七八十万。
顾超猛吸了一口凉气,手下意识按在胸口内袋的位置。
那里装着刚办好的银行卡,里面躺着全家人这几个月没日没夜拼出来的血汗钱。
还没捂热乎,还没来得及给老爹换块劳力士,给老妈买个翡翠镯子,就要全部砸进一堆冷冰冰的机器里?
万一赔了呢?
万一那个什么玻璃切碎了呢?
顾超喉咙发干,眼神开始游移。这一把,赌得太大,是要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
看着顾超额头渗出的冷汗,顾屿知道火候到了,但他必须把丑话说在前面。
“而且哥,这钱不是砸下去就完了。”
顾屿补了一刀狠的,
“前期肯定会疯狂烧钱。良品率低,切十块碎三块,贴胶全是气泡。前两个月你们可能一直在亏钱废料。这要把那一百万当学费扔进去听响。”
顾超脸颊抽搐了一下。一百万当学费?这跟割肉有什么区别?
“但是,”
顾屿话锋一转,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判,
“只要良率爬坡到80%,哪怕只给华强北供货,一年也能赚回十个一百万。如果做成了,你们就不再是看人脸色的二道贩子。”
“你们是标准的制定者,以后所有卖膜的,都得管你们叫源头工厂。一张膜成本几块钱,出厂价几十,终端一百多。那是真正的印钞机。”
一年,十个一百万。
印钞机。
巨大的风险伴随着令人眩晕的暴利,像魔鬼的低语。
“这……这也太大了。”
顾超擦了把汗,手有点抖,
“小屿,要是你,你选哪条?”
顾屿退后一步,重新靠回栏杆,恢复了那种高中生特有的无辜感,仿佛刚才指点江山的商业教父只是幻觉。
“哥,我不懂做生意,我就是个读书的,平时瞎看新闻而已。”
顾屿耸耸肩,
“技术分析我能讲一天,但这要命的决定,我给不了建议。得看二叔的魄力,也得看你的野心。”
他抬手指向包间里依旧喧闹的灯火。
“二叔就在里面,还在被人敬酒。你是想让他一辈子就在酒桌上听几句虚伪的恭维,还是想让他以后真的被人叫一声‘顾总’、‘顾董’,你自己想。”
顾超顺着看去。
包间里,父亲顾建民满脸通红,正被几个势利眼的亲戚围着灌酒,笑得虽然开心,却带着小市民乍富后的局促和讨好。
二姨正拿着那把宝马车钥匙显摆,仿佛那是她的战利品。
顾超的眼神变了。
那是野心在疯狂滋长的声音。
如果只是做倒爷,明年、后年,风口一过,父亲是不是又要回到那个批发市场,为了几毛钱利润跟人吵架?还要看这些亲戚的脸色?
“谢了,小屿。”
顾超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恐惧连同那口浊气一起压进肺里。
这次他没有再去拍顾屿的肩膀,而是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这事我做不了主,但我知道怎么跟我爸说了。”
顾超转身要走,步子迈得有些沉重。
“哥,还有个事。”
顾屿叫住了他。
顾超回头:
“咋?”
“动作要快。”
顾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发出笃定的声响,
“如果要干,别傻乎乎买地建厂,来不及。直接去东莞或者深圳关外,找那些因为金融危机倒闭的电子厂。租现成的无尘车间,只换核心设备。”
顾屿眯起眼,目光穿透夜色,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后的未来:
“我有预感,苹果9月份的新机会大改版,屏幕尺寸必变。到时候,才是泼天的富贵。我们必须在9月之前把量产跑通,一天都不能耽误。”
“九月……苹果……”
顾超默默念叨着这几个关键词,重重地点头:
“好,我记住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回包间。背影不再轻浮,反而多了一种要把天捅个窟窿的决绝。
顾屿站在露台上,看着顾超推开门,一把拉住正在喝酒的顾建民,伏在他耳边神色严肃地说了些什么。
紧接着,顾建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酒杯重重放下,眼神惊疑不定地往露台这边看了一眼。
顾屿没动,只是在阴影里举起手里的果粒橙,遥遥敬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鱼饵撒下去了。
至于能不能跃过龙门,变成这时代浪潮里的一条大鱼,就看这父子俩,敢不敢咬钩了。
“钢化膜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