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钟楚楚脸上的笑没了。
苏念端着茶杯,杯沿贴在唇边,没喝。
顾屿没坐回去。
他站在窗边,目光落在春熙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流上。
“你们觉得这场战争离我们很远?”
他转过身,看了钟楚楚一眼。
“打开今日热点,随便翻十条评论区。”
钟楚楚下意识摸出手机。
顾屿没等她翻。
“不用翻了,我替你总结。”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类。”
“但凡涉及国产品牌的新闻底下,必定冒出一批账号。话术统一,节奏一致,核心论点永远就三个字——不如外。”
“华为不如苹果,比亚迪不如丰田,中国制造不如德国工艺。”
他顿了一下。
“你说他们讲的是假话吗?不全是。准确地说,有一部分是事实。2014年的华为手机,确实在某些方面还追不上苹果。比亚迪的发动机技术,跟丰田比确实有差距。这些都是客观存在的。”
“但问题在哪儿?”
他看着钟楚楚。
“问题在于,他们只说这一半。”
“华为的通信基站全球第一,不提。比亚迪的电池技术已经走在世界前列,不提。中国制造在供应链效率上碾压全球,不提。”
“永远只拿你最短的那块板,去比别人最长的那块板。然后得出一个结论——你全面不如人。”
“这比纯粹造谣高明一百倍。因为你没法反驳。他说的每一句话拆开来看,都是对的。但拼在一起,就是一面哈哈镜。照出来的中国,永远是矮的、丑的、追不上的。”
“你把这些账号的注册时间拉出来,百分之六十以上是同一个季度集中注册的。”
钟楚楚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没划下去。
顾屿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类。军事、外交、主权话题。评论区永远有一拨人,把'理性''客观''反思'挂在嘴上。”
“他们不直接骂。他们只问问题。”
“'我们是不是也有问题?'”
“'是不是应该先反思一下自己?'”
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组再寻常不过的数据。
“一个问号比一万句脏话好使。因为问号不会被删帖,但它能把整个舆论场的方向拧过去。”
钟楚楚的指节敲了一下桌面,忽然接了一句。
“等一下。你说的这种'问号战术',我在做版权案的时候见过类似的。”
她皱着眉,语速放慢了。
“去年有个案子,一部网文被盗版站搬运。我帮作者维权,在微博发了声明。底下评论区前三条,清一色的'是不是你自己写得不好才没人买正版?''先反思一下自己作品质量吧'。”
她抬头看顾屿。
“我当时还觉得是读者自发的吐槽。现在想想……”
顾屿没点头也没摇头。
“继续往下看就明白了。”
顾屿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类。文化领域。”
他停了一拍。
“这一刀最阴。”
“你上豆瓣看看,随便挑一部国产片,评分区的一星占比永远高得离谱。同等制作水准,好莱坞的片子评分能高出一到两分。”
“这不是审美差异。”
“这是有组织、有预算的评分操控。”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角度。
“还有更隐蔽的一层。你去看看每年电影圈最热闹的时候在讨论什么。”
“不是票房,不是观众口碑,是谁又去了戛纳,谁又入围了威尼斯,谁又拿了柏林的金熊。”
“拿奖当然不是坏事。但你仔细看看那些冲奖片拍的是什么?”
顾屿竖起一根手指,一条一条数。
“落后的农村,愚昧的乡民,压抑的人性,扭曲的家庭。越脏越破越好,越苦越惨越妙。镜头里的中国永远灰扑扑的,人脸上永远没有笑容。”
苏念忽然轻声开口。
“建筑也一样。”
顾屿停下话头,转眸看向她。
苏念放下茶杯,声调依旧平淡,但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上画了个圈。
“上学期建筑史课讲到普利兹克奖。二十年来的获奖名单里,亚洲建筑师只占零头。但中国传统建筑的榫卯体系和空间哲学,在结构美学上并不逊于任何一个流派。”
她顿了一下。
“只是没人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去讲。”
顾屿看着她。
苏念的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
但那面湖底下,有东西在动。
顾屿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嘴角轻轻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钟楚楚。
“正如念念说的。为什么没人讲?因为别人掌握了定义权。”
“西方电影节的评审口味就好这一口。你拍一个蒸蒸日上的中国,对不起,不符合他们的'艺术标准'。你得拍一个他们想看到的中国。贫穷的、挣扎的、需要被怜悯的。”
“然后呢?拿了奖回来,国内一帮人跟着欢呼,'又一部获得国际认可的华语电影!'。好像不经过外国评委盖章,中国电影就不配叫好电影似的。”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久而久之,一套隐性的审美标准就这么立起来了。导演为了冲奖,主动去迎合那套叙事;影评人为了显示品味,把拿过国际奖项的片子捧上神坛;观众被教育了十几年,也真觉得'拿了三大电影节的奖才叫好电影'。”
“你发现没有?审美权,定义权,从头到尾都不在我们手里。”
“什么叫好电影?谁来定?凭什么一群坐在欧洲放映厅里的评审,比十四亿中国观众更有资格决定中国电影的价值?”
顾屿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读季度报表。
“这些痕迹,一条一条单独拿出来看,每一条都能解释成'网友自发行为',或者'艺术家的个人追求'。”
“但你把它们拼到一块儿,拿数据去交叉验证。注册时间、IP归属、话术模板的重合度、冲奖片的题材选择倾向、获奖后国内舆论的引导路径……”
他看着钟楚楚。
“你就会发现,这是一整套成体系的舆论作战方案。”
“有预算,有执行团队,有KPI。”
“甚至连'什么样的中国故事值得被讲述',都被提前框定好了。”
钟楚楚不自觉地咽了一下。
顾屿的声音沉下去半度。
“目的只有一个。”
“让你自己人,看不起自己。”
这句话一落,包间里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半圈。
顾屿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冷的笑。
“当然,舆论这把刀,从来没有干净的持有者。”
“区别在于,有些人用它砍自己人的脊梁骨。”
“而我——”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只砍对面的。”
苏念把茶杯轻轻搁在桌上。
瓷器碰触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所以你投吴京。”
她开口了。
声调很平,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不仅仅是为了票房。”
顾屿看向她。
“嗯。”
他重新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有意思的是,好多人嘴上说讨厌主旋律。”
他端起茶杯,随手晃了晃。
“但你翻翻这些人的片单——《拯救大兵瑞恩》五星,《黑鹰坠落》五星,《壮志凌云》五星。”
“汤姆·克鲁斯穿着飞行员夹克站在航母甲板上朝镜头竖大拇指,他们管这叫'经典'。”
他喝了一口茶。
“说到底,他们不是讨厌主旋律。”
“他们是被训练成了,只接受别人家的主旋律。”
钟楚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就是话语权。”
顾屿把杯子搁回桌面,指腹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谁掌握了叙事的权力,谁就定义什么叫'好看',什么叫'尴尬',什么值得五星,什么活该挨骂。”
他顿了一秒。
“很多人觉得文科没用。学文科的人找不着工作,学文科的人创造不了GDP。”
嘴角勾了一下,带着冷意。
“但你知道这场仗里,我们真正缺的是什么?”
钟楚楚下意识接话:“什么?”
“文科生。”
就俩字。
从顾屿嘴里吐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砸在这间包间里,比之前所有分析加一块儿都沉。
钟楚楚整个人定住了。
“会讲故事的人。会写剧本的人。懂传播学、懂社会心理学、懂怎么用一个画面、一段配乐、一句台词去扭转一个人认知的人。”
顾屿的目光从苏念身上扫过,又落回钟楚楚脸上。
“理工科能造芯片,能修桥铺路,能把火箭送上天。”
“但一颗芯片解决不了十四亿人脑子里被灌进去的东西。”
“能解决这个问题的。是笔杆子,是镜头,是银幕上那两个小时。”
说到这儿,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和苏念撞在一起。
苏念依旧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
眼底清透明亮。
她没说话。
但顾屿看得出来。每个字都进去了,而且全懂了。
顾屿嘴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然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好莱坞花了一百年垒起来的叙事霸权,不可能靠一部《战狼》就掀翻。”
“但总得有人先开这一枪。”
“一部不够,就十部。十部不够,就一百部。电影、电视剧、短视频、小说、游戏、动漫。每一个内容载体,都是一发子弹。”
他把外套搭在臂弯上。
“而且这件事,不光是国家的事。”
顾屿看着窗外。
春熙路上人头攒动,霓虹刚亮。
“是每一个拿着手机刷视频、走进电影院买票、在评论区敲下一行字的普通人的事。”
“他们选择看什么、信什么、转发什么,就决定了这场仗的走向。”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所以我需要吴京继续拍。需要以诺姐培养干净的演员。需要西红柿小说养出一批真正会讲中国故事的作者。需要A站和回音上长出有血有肉的内容。”
他拉开门把手。
“一颗子弹打不穿坦克。”
“但足够多的子弹,能改变战场的形状。”
门开了。
走廊里的冷光涌进来。
钟楚楚坐在椅子上,盯着他的背影,半天没缓过劲来。
苏念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帆布包,不疾不徐地跟上顾屿的步伐。
经过钟楚楚身边时,她的脚步顿了一瞬。
“钟律师。”
“啊?”
钟楚楚抬头,还没完全回神。
“他说的那些,你听听就行。”
苏念的语气平得没一丝波澜。
顿了半拍。
“但我建议你,别只是听听。”
说完。
头也没回,跟了出去。
包间的门轻轻合拢。
钟楚楚一个人坐在原地。
桌上那壶龙井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果盘纹丝未动。
——
走廊里,顾屿的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显示:陈橙。
他接起来。
“顾总!禾赛那边传来消息!”陈橙语速飞快,尾音都在打颤,“激光雷达原型机通过测试了!取得重大突破,未来量产成本有望大幅压缩!”
顾屿脚步一顿。
“告诉李一帆,准备好实物样品。我亲自过去看。”
挂断电话,他抬手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
2月10日。
距离开学还有十多天。
顾屿迈进电梯,偏头看向身旁的苏念。
“还有时间,刚好够我跑一圈。”
苏念按下一楼的按钮:“跑哪儿?”
“去看看我投的那些公司。禾赛和米哈游在上海,宇树在杭州,回北京前顺路去趟快手。”
电梯开始下行。
顾屿双手插在口袋里,偏过头看她。
语气里那股刚才挥斥方遒的冷硬不知什么时候褪了个干净,换上了带着慵懒笑意的调侃。
“这趟全是理工男的修罗场。”
“老板娘,去不去帮我镇个场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