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留学渠道挖人?”
沈昭野盯着顾屿,手里的圆珠笔停在半空,半天没有落下去。
“你到底是办教育咨询,还是准备开跨国猎头公司?”
“业务做大以后,名字不重要,手里掌握什么才重要。”
顾屿把梅根那份申请流程表推到白板旁边,又拿起笔,写下三个词。
学校、家庭、专业。
“昭远每接触一名海外申请者,就会获得一套完整资料。教育背景、家庭收入、语言能力、专业方向、职业规划,全都是真实且经过核验的。”
“一个人看不出价值,一万人呢?十万人呢?”
顾屿在白板上继续写。
“当你在北美、欧洲和东南亚建立稳定招生渠道,还会接触当地高中、社区学院、华人协会、职业培训机构,甚至高校教授。”
“这些渠道不会只给你送来学生,也会给你一张不断更新的人才关系网。”
沈昭野抬手打断他。
“等等,申请来中国读本科的学生,跟顶尖技术人才有什么关系?你不能指望一个十八岁高中生,顺手把他隔壁研究芯片的叔叔介绍过来吧。”
“为什么不能?”
顾屿反问得很快。
“学生的推荐人是谁?父母在哪里工作?参加过什么实验室项目?学校里哪位教授负责推荐?这些信息本来就在申请材料和沟通过程中。”
“昭远不需要偷偷调查谁,只需要把公开资料整理好,再获得对方授权,建立专业人才档案。”
“今天来的也许只是一个普通学生,明天就可能是研究员的孩子,后天还有访问学者来问家属教育和落地服务。”
顾屿放下白板笔,重新坐回椅子。
“渠道一旦形成,信息会自己汇聚过来。到那时,你就能知道哪些实验室正在缩减预算,哪些项目即将停摆,哪些华人工程师多年升不上去。”
“还可以知道谁想换工作,谁担心签证,谁希望孩子接受中文教育,谁愿意回亚洲发展。”
沈昭野听到这里,终于接上了这套逻辑。
“然后把符合条件的人筛出来,定向联系?”
“对。不是在招聘网站上发一条年薪面议,等着真正的大牛自己投简历。”
顾屿点了点桌上的流程表。
“而是在他产生离职念头之前,你就知道他要什么,也知道国内哪家公司能接得住。”
“国内做芯片、人工智能、新能源和精密制造的企业,最缺的从来不是普通简历,而是能直接带项目、带专利、带团队的人。”
沈昭野的笔重新动了起来。
“这种人一旦成功入职,企业愿意支付的猎头费确实很高。”
“不是很高,是高得足以让你重新理解咨询行业。”
顾屿报出一组数字。
“普通中高层,猎头费通常是年薪的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稀缺技术人才可以按年薪的一半算,核心团队则按项目单独报价。”
“假设一名技术负责人年薪两百万,你成功把人从海外请回来,单笔服务费就可能超过六十万。”
“如果是整支实验室团队呢?”
沈昭野盯着那几个数字,问得更快了。
“几百万只是起步。”
顾屿回答道:“企业还会承担安家、签证、家属就业、子女入学等配套费用。昭远如果能把这些环节全部打包,收费自然不止猎头佣金。”
“入境留学是入口,人才数据库是底座,跨国猎头才是利润最大的业务。”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前台接电话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进来。沈昭野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纸上刚列出的几行数字。
顾屿也没催。
他知道这套计划对昭远教育而言跨度很大。
眼下这家公司只有两百多平方米的办公区,员工还得从清华学生里招兼职。
想做到跨国人才服务,海外渠道、合规审查、企业客户和专业顾问,一个都不能少。
但方向先定下来,总比赚几年申请费后被同行拖进价格战强。
过了好一会儿,沈昭野抬起头,却没有继续问商业模式。
他先看了看顾屿,又看向坐在对面的梅根,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尴尬。
“我说,咱俩是不是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当着一个美国人,大声商量怎么把美国的顶尖人才挖到中国来。”
沈昭野压低声音。
“这跟在人家客厅里讨论怎么拆承重墙,有区别吗?我怎么觉得这么不地道。”
顾屿转头看向梅根。
梅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认真听着,桌上的笔记已经写了满满一页。
见两个人都看过来,她放下笔,神色很自然。
“你听懂多少?”顾屿问。
“基本都听懂了。”
梅根用中文回答:“只有你刚才说的‘挖墙脚’,我开始没有明白。现在从沈先生的表情看,我大概明白了。”
顾屿抬手示意她直说。
“你觉得这个计划有问题吗?”
梅根摊开双手。
“为什么会有问题?如果有人在美国工作得不开心,而中国企业能提供更好的职位、更高的工资和新的机会,他当然可以来。”
“帮助别人找到更好的工作,这是一件好事。”
她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美国公司也一直从其他国家招聘工程师。人才选择去哪里工作,应该由他自己决定,不属于谁的财产。”
顾屿看向沈昭野。
“听见没有?当事人都没意见,你先替人家心疼上了。”
沈昭野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
“不是,她这个思路怎么比你还直接?”
“因为她先算生活成本,再谈空泛立场。”
顾屿拿回白板笔。
沈昭野仍有疑虑。
“道德问题先放一边,我还是觉得可行性不高。”
“美国毕竟是世界第一科技强国。真正有本事的工程师,工资高,平台大,生活条件也好。他们为什么要放弃现有的一切,跑到发展中国家重新开始?”
“你又把电影里的美国当成现实了。”
顾屿在白板上写下收入和支出两个词。
“而且别把这件事说成低级的挖墙脚。换个角度,这是一次拯救行动。”
沈昭野有些无语。
“你挖人还准备给自己发锦旗?”
“锦旗可以省,佣金按时结就行。”
顾屿在收入下面写下十万美元。
“一个年薪十万美元的美国工程师,听起来算高收入,对吧?”
“至少不穷。”沈昭野说。
“先扣税,再扣房贷或者房租。然后是车贷、汽油、医疗保险、商业保险、子女教育和信用卡账单。”
顾屿每说一项,就在支出下面记下一笔。
“美国很多城市没有车很难正常生活。一家人通常需要两辆车,车贷结束前,车辆维修和保险已经开始增加。”
“医疗保险每个月都要交,但真进医院,免赔额和自付部分照样能收到一大叠账单。”
“还有房产税、社区费、学贷、电话费、网络费。收入看着不少,真正能自由支配的钱未必有多少。”
梅根点头说道:“我舅舅是工程师,收入超过十万美元。他们家有两辆车,还有三个孩子。他去年牙齿做手术,账单到现在没有付完。”
沈昭野看了她一眼,又转向白板。
顾屿继续说道:“普通人财务紧张不奇怪,真正危险的是,中产也没有多少缓冲空间。”
“他们的体面建立在每个月工资准时到账。房子、汽车、保险、教育,全靠持续现金流维持。”
“只要失业、大病、罚单或者债务违约,任意一件事突然发生,就可能击穿家庭账面。”
沈昭野问:“一次意外就能这么严重?”
“有些人能扛过去,有些人扛不过去。”
顾屿擦掉白板上的十万美元,只留下支出项目。
“失业导致断供,断供带来信用下降。生病会产生医疗账单,没钱缴保险又可能失去保障。”
“信用坏了,租不到合适的房子。没有固定住址,求职会更困难。找不到工作,就无力还债。”
“每一步都会压缩下一步的选择,最后连重新站起来的机会都越来越少。”
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顾屿用白板笔在所有支出项目下方画了一条横线。
“这套脆弱的社会生存法则,其实有个很通俗的名字。”
他转过身,在横线下面写下三个字。
“斩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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