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19日。四川雅安。
细雨蒙蒙。一辆别克商务车驶离高速，沿着盘山公路深入山区腹地。
朱一明坐在后排，视线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陡峭的山壁，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不通。回响科技目前手握海量现金，在北上广深随便拿地建总部简直轻而易举。
偏偏那位白衣骑士，要把最核心的算力中心塞进这种连外卖都送不到的深山老林里。
商务车减速，停在一座全封闭的工业园区大门前。
这里没有任何醒目的商业招牌。
入眼只有高耸的灰色混凝土围墙，墙头拉着骇人的通电铁丝网。
四个制高点设有封闭式瞭望塔。
大门处站着几名穿黑色战术背心的安保人员。
他们站姿笔挺，眼神像刀子一样冷，腰间微微鼓起，显然配有实弹。
助理降下车窗，递上最高级别的预约通行证。
一名安保拿着手持式仪器走到车头，对整辆车进行扫描，随后抽出一面长柄反光镜，仔细查验了车辆底盘。
车闸抬起，商务车缓缓驶入园区。
助理在前排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朱总，这地方不对劲。刚才那个保安看我的眼神，跟寻常物业完全不一样。那检测设备也是军用级别的。”
朱一明没接话，但他心里门清。
回响科技现在掌握着千亿级别的实体产业和庞大的国民数据。
那位白衣骑士能动用五百亿现金在A股救市，国家给他配这种级别的安保力量，完全在情理之中。
商务车停在主楼门前。
朱一明理了理西装领带，推门下车。
他脑海中不断勾勒着这位资本巨鳄的形象。
一个能在股灾中力挽狂澜、行事杀伐果断的大佬，至少也得是个历经沧桑、气场迫人的中年狠人。
两人走进极简风格的接待大厅。防静电的环氧地坪漆，冷硬的不锈钢墙面。
一个穿着白T恤、黑休闲裤的年轻人从电梯口迎了出来。
步子迈得随意，身上没有半点商界大佬端着的架子。
朱一明以为这是负责接待的总裁办助理。
年轻人却停在朱一明面前，笑着伸出右手：
“朱总，一路辛苦。我是顾屿。”
朱一明僵在原地。他看着眼前这张甚至还透着几分学生气的脸庞，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
旁边的助理更是惊得嘴都忘了合拢。
这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人觉得有些荒谬。
顾屿没在意他的错愕，主动打破了沉默。
“恭喜兆易创新成功敲钟。我也在二级市场扫了点兆易的筹码，今天勉强算个小型股东见面会。”
兆易创新，2016年A股市场最疯狂的造富机器。
这支股票在上市后，硬生生砸出连续十八个一字涨停板。
股价最高冲到了188.47元，累计涨幅高达百分之七百一十。
中一签的散户能赚超过十六万，是今年当之无愧的“股王”。
更重要的是，兆易凭借NOR FlaSh和MCU产品，在未来的半导体国产替代浪潮中吃下了海量份额。
朱一明迅速回神。他压下心底的惊骇，双手握住顾屿的手。
“顾董说笑了。能得到回响的青睐，是兆易的荣幸。”
顾屿松开手，转身指向内部通道。
“这里是九天的外围区域，不算绝密，朱总可以随便看看。”
话虽如此，当三人来到通道尽头的那道人脸识别合金门前时，两名身形魁梧的安保人员依然上前一步，递上了托盘与两份厚重的文件。
“朱总，基地的规矩。”顾屿指了指托盘。
“所有带通讯、录音和摄像功能的电子设备必须暂时寄存。另外，得签一份保密协议。”
他语气随和，但字里行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毕竟里面有些东西，暂时还得防着点大洋彼岸的同行。”
朱一明扫了一眼协议，痛快地拿钢笔签下名字，随后把私人手机、商务机以及智能手表尽数扔进防静电托盘里。
助理在一旁也赶紧照做，手都有些发抖。
顾屿通过人脸识别，合金门发出沉闷的机械解锁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三人穿过合金门，进入核心办公区。
这里没有西装革履的管理层。随处可见穿着冲锋衣、趿拉着拖鞋的工程师。
走廊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公式。没有人因为顾屿的到来而停下手中的动作。
墙上挂着多块巨大的液晶屏，实时跳动着各类数据流。
天问三号大模型的参数交互频率极高，微光数据清洗团队传回的高质量语料，正源源不断地注入底座。
朱一明感受到了技术的压迫感。
顾屿带他们走上二楼的环形观景长廊。
长廊一侧是高强度的防爆玻璃，朱一明走到玻璃前向下看去，呼吸瞬间一滞。
深达十几米的下沉式机房里，数以千计的黑色机柜排成矩阵，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海量的蓝色和绿色指示灯在幽暗中高频闪动，粗壮的工业液冷管道像血管一样在机柜顶部穿插交织。
机房内没有任何人工干预，几台白色的自动巡检机器人正沿着固定轨道无声滑行。
低沉的设备嗡鸣声透过防爆玻璃，依然震慑人心。
朱一明是半导体行业的顶尖创业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东西的价值。
每一列机柜，代表的都是熊熊燃烧的巨额美金。
“顾董这手笔，把国内算力的门槛又拔高了好几层。”朱一明盯着下方。
“这种级别的硬件堆料，放眼全球也挑不出几家。”
顾屿双手插在裤兜里，俯视着下方的设备。
“天问大模型每天要吞吐极高维度的数据。天枢快充网、星驰S9车队、云居的全屋智能终端，无时无刻不在回传信息。”
“算力需求没有上限。把基地建在雅安，就是为了直连水电站拿便宜的绿电。”
顾屿带着朱一明沿着环形观景长廊往前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兆易在NOR FlaSh存储领域做得很好，基本盘扎实。”
顾屿侧过头，看向朱一明，
“接下来，星舟汽车的智能座舱、天枢充电桩，还有云居科技的海量终端，需要大量高可靠性的MCU。”
MCU即微控制器，相当于各类智能设备中负责执行具体指令的神经节点。
朱一明迅速进入了商人状态。
“兆易可以针对回响的需求调整产品线。不过车规级芯片验证周期长，前期投入不小。如果回响只给意向订单，我们很难强行扩产。”
顾屿听出了他的条件。刚上市的兆易需要确切订单，不愿独自承担研发风险。
“首批联合开发费用，回响承担一半。通过车规验证后，未来三年，回响体系至少采购一千万片MCU。”
朱一明没有立刻答应，直接问道：“采购价呢？”
“同规格进口产品价格的七五折。”顾屿看着他，
“兆易必须保证优先供货，良率达到约定标准。若交付延误，我有权立刻切第二供应商。”
朱一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七五折太低。前两年研发和流片成本压不下来，至少八五折。”
“八折。”顾屿语气不容置疑。
“回响开放云居和天枢的部分测试场景，星舟也可以提供车规验证数据。兆易不只是拿订单，还能借这批终端跑通国产MCU的规模化落地。”
顾屿看着朱一明与助理低声核算了几句，随后对方重新抬起头。
“如果首年采购量写进合同，兆易可以接受八折。但独家供货比例不能低于百分之六十。”
“可以。前提是你们的产品达到标准。”顾屿停下脚步，雷厉风行地拍板，
“具体的法务合同和技术对标，明天我会让陆知远和星火的供应链负责人去跟你们对接。”
敲定这笔常规订单，顾屿展现出了极高的效率。
他转过身，将目光重新投向防爆玻璃下方的算力集群，深达十几米的下沉式机房里，成排的指示灯如星海般高频闪烁。
“朱总觉得，人工智能真正成熟，还需要多久？”顾屿语气平静地抛出这个问题。
朱一明认真思考了片刻。
“九天的技术确实惊艳。不过从实验室模型走到全行业的商用落地，算法瓶颈和硬件成本摆在面前。保守估计，起码还有十年的路要走。”
这显然是对方结合自身的从业经验，给出的业内最稳妥答案。
顾屿盯着下方闪烁的指示灯，缓缓开口。
“AI的发展速度，会彻底撕碎摩尔定律。”
所谓摩尔定律，即集成电路上可容纳的晶体管数目，约每隔十八到二十四个月增加一倍，性能随之翻番。
但顾屿心里很清楚，依靠大模型和算力集群驱动的AI，其进化速度是呈现指数级跃升的。
朱一明客气地笑了笑，并没有反驳这句看似狂妄的话。
顾屿猜到了对方此时的想法，也不多解释，时间会证明一切。
“如果不出意外，天问三号很快就要正式面世了。”
顾屿转头看着他，
“到时候，说不定会给朱总一个小惊喜。”
朱一明眼神闪烁了一下，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不过，刚才谈的那些MCU合作，只是常规的替代业务。”
顾屿话锋一转，
“市场很大，但决定不了未来十年的半导体饭碗。”
朱一明收起了商人的客套，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顾董真正想谈的是什么？”
顾屿侧脸看着他。
“朱总，你怎么看HB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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