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铜锅炭火烧得旺盛，清汤里翻滚着葱段与姜片。
包间门外，陈宁如同隐形的雕塑般安静站立，走廊尽头早就由便衣人员清了场。
鲜切的羊后腿肉整齐码在青花瓷盘里，油脂分布匀称。
沈昭野把调料碗里的麻酱拌匀，迫不及待地把一整盘肉倒进沸汤里。
“老顾，恭喜顺利过关！”
沈昭野举起汽水罐，隔着桌子冲顾屿晃了晃。
“阎教授出了名的严厉，你的答辩还能全票通过，真有你的。”
季时安扶了扶眼镜，嘴角带着笑意。
“顾屿的论文立论扎实，我之前在图书馆借阅过相关材料，他的切入点确实少见。”
孙磊在一旁用力点头，动作显得很实诚。
“顾哥的本事，在哪儿都是拔尖的。”
苏念坐在顾屿身旁，用公筷把涮好的羊肉捞出来，分到顾屿的骨碟里。
“你们就别一个劲捧他了。”
苏念轻声打趣。
“他这人经不起夸，再夸两句尾巴真要翘到天上去。”
顾屿笑着拿起筷子，蘸了点麻酱。
“知我者，苏同学也。”
“不过这顿涮羊肉味道确实地道，肉质很嫩，大家放开吃。”
沈昭野大口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接话。
“那必须的，东来顺的老师傅亲自切的，能差到哪里去。”
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喝了一大口汽水。
“今天这顿算提前吃散伙饭了。”
“六月份正式毕业典礼一过，大家天南海北，各奔前程。”
桌上的气氛因为这句话稍微沉静下来。
大学四年一晃而过，走到终点站的时候，免不了有些唏嘘。
顾屿放下筷子，看着身旁的沈昭野。
“你毕业之后有什么具体打算？”
沈昭野把空盘子挪到一边，嘿嘿笑了起来。
“我正要跟你们说呢。”
“下个月办完离校手续，我打算先出国转几圈。”
“第一站先飞美国，去梅根的老家看看。”
顾屿挑了挑眉。
“去堪萨斯州？”
沈昭野打了个响指。
“答对了，堪萨斯州托皮卡市。”
“梅根在那边帮我联系了两个大学的中国留学生会，还有几位在那边定居的华人工程师。”
他转向顾屿，收起了笑容。
“说真的，老顾，我得好好感谢你之前投的那笔赞助款。”
“要是没有那笔资金打底，我这小打小闹的留学中介，哪有底气跑去北美铺摊子。”
沈昭野拿起纸巾抹了抹嘴角。
“单纯做留学中介，挣的都是辛苦钱，天花板肉眼可见。”
“但如果顺着留学生这条线，搭上海外华人和高校实验室的人脉，做跨国高级猎头，那盘子可就大得没边了。”
“北美那些高科技公司里，多的是被天花板卡住的华人技术骨干。”
“很多人手里有硬活，偏偏升迁无门。”
“我这次过去，就是要把当地的联络渠道扎扎实实建起来。”
顾屿听完，微微颔首。
“方向是对的。”
“出去之后多看少说，把正规手续办扎实。”
“别被挑出刺。”
沈昭野拍了拍胸脯。
“放心吧，你交代过的话，我都记在脑子里。”
“我沈昭野虽然爱闹腾，但办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
顾屿转头看向季时安。
“老季，你呢？”
季时安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擦了擦嘴角。
“我留在系里硕博连读，导师前几天刚把推免材料报上去。”
“国际政治理论还有很多盲区，我手头还有两个翻译项目没收尾。”
“接下来五年，大概率还是泡在图书馆和资料室里。”
他说话一如既往地温吞。
顾屿端起茶杯，跟季时安面前的瓷碗轻轻碰了一下。
“踏踏实实做学问，挺好的。”
“现在的世界变动太快，高层智囊需要懂理论又懂现实的人。”
“加油干，说不定以后回响遇到政策层面的大课题，还要仰仗你这位季大博士指点迷津。”
季时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回响科技的顾问团里全是国宝级学者，哪轮得到我。”
顾屿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他视线移向了坐在角落里的孙磊。
“磊子，你回老家还是留北京？”
孙磊挠了挠头，神态放松了不少。
“顾哥，我打算先回驻马店老家住一段时间。”
“我爹因为腰椎间盘突出刚做完手术，家里那家小五金店现在我妹在帮忙照看。”
“我想回去陪陪他们，顺便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一下。”
孙磊拿起自己的手机晃了晃，说到这些，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反正做自媒体这门营生，只要有网有电脑，在老家县城也能干。”
“我现在的账号每天更新农村生活和知识科普，粉丝涨得挺稳定。”
“上个月接了两个电器的软广，扣完税到手两万多，这些钱在老家够花很久了。”
孙磊停顿了一下，有些按捺不住兴奋地坐直了身子，看向顾屿。
“而且顾哥，我最近打算把重心转一转，好好钻研一下你们搞的这个AI！”
沈昭野咬着筷子一愣：“磊子，你一个搞三农和日常科普的，钻研哪门子AI啊？”
“昭哥，你可别小看它！”
孙磊认真地说道。
“傻妞一出来我就一直在琢磨。顾哥，我总觉得这东西简直就是个不要钱的神仙编辑！以前我为了讲清楚小麦防虫的知识，翻资料能把眼睛熬红，现在它一秒钟就能给我列得明明白白。”
“不仅如此，网上现在好多人用傻妞做各种小工具。”
孙磊眼神炽热地看着顾屿。
“以后的自媒体，谁能玩明白AI，谁就能在赛道里跑得最快！我这几天连买了好几本深度学习和调优的书，打算回老家一边陪家人，一边把AI工具吃透！”
沈昭野听得连连咂舌，在一旁拍了拍孙磊的肩膀。
“好家伙，磊子现在不光是百万大V种子选手，嗅觉比我还灵敏，难怪你能混得风生水起。”
孙磊憨厚地笑了，端起水杯冲顾屿示意。
“都是顾哥当初引路，不然我连门都摸不着。”
顾屿摇摇头。
“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你能想到用AI帮自己做内容，就已经比不少人看得远了。好好琢磨，我看这事能做成。”
苏念在旁边看着几个男生互相打趣，眉眼弯弯。
她把几片茼蒿菜放进锅里，动作轻柔舒缓。
沈昭野看着滚沸的铜锅，听着孙磊口中滔滔不绝的AI，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
他放下筷子，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哎，被磊子这么一提醒，你们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老顾回四川之前，在川菜馆念的诗？”
季时安推了推眼镜接上话。
“蛰伏京华三载冬，潜龙腾渊欲乘风。”
沈昭野一拍大腿，声音拉高了几个分贝。
“对！就是这两句！”
“后头还有两句，待到九天星如雨，再与诸君论英雄！”
沈昭野两眼放光，直勾勾盯着顾屿。
“老顾，你当时念这两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你喝高了在吹牛。”
“结果元旦那天，你的九天实验室直接把‘傻妞’给推出来了！”
“待到九天星如雨……敢情你那时候说的‘九天’，根本就不是什么神话传说，而是九天实验室啊！”
沈昭野摇了摇头，竖起大拇指。
“好家伙，现在全世界的科技圈都被你搅得天翻地覆。”
“我爸前几天看新闻联播，指着电视里的傻妞，直夸回响科技给中国长脸。”
沈昭野端起玻璃杯。
“九天的傻妞一出，现在满大街都在聊人工智能。”
“要我说，这天下的英雄好汉，还真没人能跟你顾屿相比。”
季时安也由衷地点头赞同。
“颠覆了认知，我们系里的教授现在写国际格局分析，都必须把天问算力当成关键变量加进模型里。”
听着室友们的感慨，顾屿神情依旧平静。
他们只看到了九天实验室在台前的轰动。
他们不知道，顾屿为此调动了多少跨国资本，又做了多少防备。
那些暗地里的争斗，没必要让这几个即将毕业的朋友知道。
“行了，别把我架在火上烤。”
顾屿靠在椅背上，嘴角微扬。
“傻妞只是个工具，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沈昭野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桌角还没开封的那瓶二锅头上。
“老顾，今天你毕业答辩全票通过，人生大喜事。”
“今天哥几个可能真是最后聚这么齐整了，要不整两口？”
季时安张了张嘴，想要劝阻。
“老顾平时不沾酒，别勉强他。”
苏念也侧过头，目光落在顾屿脸上。
顾屿平时极度自律，对烟酒这类麻痹神经的东西一向敬而远之。
“今天高兴。”
然后拧开瓶盖，清脆的塑料封条应声断裂。
浓烈的清香型白酒气味弥漫开来。
顾屿提起酒瓶，给自己面前的小玻璃盅倒了满满一杯。
透明的酒液倒映着包间顶棚昏黄的暖光。
沈昭野愣了一下，随即满脸惊喜，赶紧给自己也满上一杯。
季时安和孙磊也把杯子倒满。
大家正要举杯，沈昭野忽然伸手虚拦了一下。
“等会儿，老顾，这杯酒可不能就这么平白无故喝了！”
沈昭野双手撑在桌沿上，满脸兴奋地起哄。
“去年你留了一首诗，结果今年元旦直接把九天实验室和傻妞给搬出来了，搞得满城风雨。”
“今天光喝一杯哪够？高低得先来一首定场诗，然后再碰杯！”
“老季，磊子，你们说是不是？今天不留首定场诗，绝不放他动这酒杯！”
季时安扶了扶眼镜，嘴角含着笑，轻轻敲了敲面前的瓷碟表示赞同。
孙磊也跟着憨憨地笑着点头，眼巴巴地望过来。
身旁的苏念没有催促，只笑着等他开口。
顾屿迎着众人的视线，目光缓缓掠过面前这几张熟悉而纯粹的面孔。
四年光阴弹指而过，京华风雪，象牙塔下的少年意气即将落幕，而水面之下的时代巨浪与狂风暴雨，才刚刚揭开一角。
顾屿思考片刻，清朗的声音随之在满室回荡：
“四载春华辞古道，一樽浊酒敬沧浪。”
“身修方寸怀天地，万里星河任尔量。”
话音落下，沈昭野一拍大腿。
“好一个身修方寸怀天地！大气！”
几只酒杯与茶盏碰在一起，清亮的白酒和琥珀色的茶水溅了出来，众人笑着一饮而尽。
“干杯！”（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