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宇自顾自地笑了笑,感觉范奇山的评价是夸奖一般。
“我们三个小时候,都喜欢听爷爷讲故事。人情世故,能人异士,有时候还会讲封建迷信。”
“我最喜欢的,是听他评价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或者走在路上的行人。”
“爷爷的眼睛毒得很。他会指着一个刚走出去的客人,跟我们说,‘看那个人的背影,肩膀耷拉着,脚后跟拖地,今天肯定是赔钱了,晚上回家得挨老婆骂。’”
“‘瞧那个,走路带风,鼻孔朝天,八成是捞了一笔,待会肯定要去镇上最好的馆子。’”
“谁长得尖嘴猴腮,心眼就多。谁长得天庭饱满,就有后福。谁今天高高兴兴,谁又愁眉苦脸。”
“说张三今天加了牛杂,他那个小气鬼,肯给自己加肉,今天绝对大赚了一笔。”
“我和青玉最喜欢听这个,跟听评书似的。每次爷爷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奇山不一样。”
刘新宇的目光看了一眼范奇山。
“他单纯的喜欢听爷爷讲故事。他喜欢吃爷爷做的牛杂。一碗接一碗,好像永远也吃不饱。”
王晓亮看向范奇山。
他正用茶夹,慢条斯理地将一个小巧的茶杯,在沸水里烫了一遍又一遍。动作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刘新宇继续说:“后来我们上学了。爷爷从来不接送,就让我们三个自己走。从家到学校,要穿过三条巷子,一条马路。”
“奇山这小子,打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那张嘴,从来不知道转弯。”
“很多人都觉得他傻。”
“我记得有一次,有个天天来的熟客,那天带了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来。”
“走的时候,那女人脸色有点白,走路姿势也怪怪的,还老拿手往屁股后面挡。”
“我们其实在她坐下的时候就看见了,她那张凳子上,有一小块红印子。我们小,不懂,但我和青玉不说。”
“结果奇山追了出去。”
“他跑到那女人跟前,仰着头,特别认真地指着她的裙子。”
“‘你的屁股流血了。’”
刘新宇说到这,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强和王晓亮也跟着笑。
他们看向范奇山。
范奇山只是放下了茶夹,端起那只刚烫好的杯子,倒满茶,又在慢慢地品着茶。
童年的糗事,被发小揭开,没有任何反应。
就是单纯的听故事,哪怕主角是他自己也一样。
“爷爷告诉我,那女人肯定不是男人的老婆。”
“他当时那副洋洋得意的样子,就是想告诉我们又被他看对了。”
“我和青玉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懂。”
“我们那个时候,懂的事情太少了。”
“奇山学习好得不像话,次次考试都是第一。我呢,也还行,不好不坏。青玉最惨,一上课就打瞌睡,作业永远是抄我们的。”
“但爷爷最疼她,还鼓励她抄作业。”
“爷爷总说,青玉天生就是当老板的料。读书读不进去,是脑子里的东西太多,装不下那些没用的。”
“可在我眼里,青玉的强项就是做饭和打扫卫生。她能把爷爷那个油腻腻的小店,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户都擦得发亮。”
“中午放学,我们冲回店里。爷爷早就把饭做好了,三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我们吃,自己不吃。”
“他就坐在旁边,开始讲故事。讲他怎么发现罐头商机的,讲他怎么跟北方的司机称兄道弟的,讲他看上了哪个快倒闭的厂子。”
“我们为了多听一会儿,就故意吃得很慢很慢。”
“特别是奇山,他明明吃得最快,却总是在吃完一碗后,举着空碗,看着爷爷。”
“‘爷爷,再给我加一碗饭。’”
“我们也喜欢他这样,他在为我们拖延时间。”
“晚上我们三个趴在小店的桌子上写作业。写完了,就缠着他再讲一会儿。不讲,我们就不去睡觉。”
“初中的时候,开始流行一个词,叫‘叛逆期’。”
“我记得我跟爷爷解释这个词的意思,说孩子长大了,就会不听父母的话,专门跟大人对着干。”
“爷爷听完,把眼睛一瞪。”
“‘放屁!什么狗屁叛逆期,都是惯出来的!’”
“‘有父母的,是父母惯出来的。没父母的,就是自己把自己惯出来的!”
周强此时点点头。
“当时我们三个听得懵懵懂懂。”
“后来我才懂,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当时不懂,是因为我们三个,谁都没有过叛逆期。”
刘新宇的声音低了下去,茶杯里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
“高中的时候,我和奇山考上了福城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全封闭管理,一个月才能回家一次。”
“青玉没考上,去了一所中专,学了个会计专业。”
“从那个时候起,就成了青玉一个人在照顾爷爷了。”
“奇山的成绩,依旧是神一样的存在,稳稳地霸着全市第一。我呢,拼死拼活,也只能在年级中游晃荡。”
“高三,第一次模拟考试之后。”
刘新宇的声音顿住了,他端起茶杯,却迟迟没有喝,只是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白烟。
“那天晚自习,班主任突然把我叫了出去。他把我的手机还给我,表情很严肃。”
“叫我快去人民医院,说家里打电话来,说爷爷病危。”
“我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我什么都忘了,拔腿就往外跑。跑到一半,我想起了奇山。”
“我冲到他们班门口,把他从教室里拽了出来。”
“我们俩打了一辆出租车,之后一路跑,冲进了医院。”
“我记得急救室的灯,特别刺眼,我现在依然不敢看。”
“爷爷躺在病床上,等我们来,原本闭上的眼睛,奇迹般的睁开了。”
“他看着我们,眼睛里……竟然是笑意。”
“他对奇山说,奇山你这小子心地最纯净,以后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别干不喜欢的事。”
“然后,他又看向我。”
“当时青玉已经哭昏过去了,被我爸妈扶在一边。”
“他对我说,别学你爸被钱拿住了,被这世道迷惑了。”
“‘世道始终是那个世道。”
“没有什么变化,变的是人心。”
“‘你小子心思别太重。”
“他喘了口气,又看了一眼昏过去的青玉。”
“‘青玉她如果做不了我的孙媳妇,那就是我的亲孙女。”
“最后,他死死地盯着我。”
“‘你小子,眼睛就是瞎的。”
“说完这句,他突然笑了,很满足的样子。”
“他说我这一辈子值了,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抱上重孙子。”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爷爷走了。”
王晓亮观察着刘新宇的表情,看不出太多悲伤。
“后来,青玉醒了。她告诉我们,那天早上,爷爷照常早起去店里准备。然后,就毫无征兆地昏倒在了店里。”
“送到医院,医生就说不行了,是突发性的心梗,抢救的意义已经不大。”
“我爸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个道士。”
“那道士围着爷爷的病床转了一圈,拿着个罗盘,神神叨叨的。”
“然后他对青玉和我爸妈说,老人家心愿未了,现在还走不掉。魂魄就悬在身体上头。”
“事情也确实和道士说的一样。”
“奇山听完之后,一言不发。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爷爷的遗体,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对那个道士说,我要跟你走,我要跟你学。”
“那个老道士听了,一点也不惊讶,反而笑了。”
“他对奇山说,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然后,道士转身就走。奇山就那么跟着他走了。”
“我爸妈在后面喊他,拉他,他都不回头。”
“他甚至,连一个头都没有给爷爷磕。”
王晓亮被这个漫长而曲折的故事深深吸引,沉浸其中。
但他心中有个疑惑,刘新宇为什么要给他们讲这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