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冰雪消融后的京城,空气里带着一股子湿润的土腥味,还有胡同里飘出来的煤烟香。
“呜——!!!”
一声长鸣,绿皮火车喷着粗重的白气,像条疲惫的老龙,缓缓滑进了京城火车站的站台。
车厢门一开,汹涌的人潮就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往外涌。
扛着编织袋的农民,提着公文包的干部,还有背着铺盖卷的学生,把站台挤得水泄不通。
“哎哟!挤什么挤!踩着我脚了!”
“让一让!借过借过!”
在这一片嘈杂混乱中,有一行人显得格外扎眼。
陆战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宽腿长,像是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一手抱着还在襁褓里睡觉的小闺女三宝,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巨大的行军囊。
那行军囊看着沉甸甸的,挂在他手上却跟没重量似的。
他用宽阔的后背和手臂,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里撑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空间。
苏曼走在他身侧。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娇嫩。
虽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妈了,但岁月好像格外优待她,不仅没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而让她多了一份从容不迫的气韵。
大宝和二宝跟在后面。
两个半大小子都长高了不少,穿着改小了的旧军装,背着书包,精神抖擞。
大宝眼神警惕,像只小狼崽子一样盯着四周,生怕有人冲撞了妈妈和妹妹。
二宝则是满脸兴奋,那双乌溜溜的眼睛不够用似的,到处乱瞟。
“哥!你看那是啥?那楼真高!”
二宝指着远处的车站大钟,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土包子,那是钟楼。”
大宝嫌弃地拍掉二宝的手,压低声音教训道。
“把嘴闭上,别给咱爸妈丢人,这是京城,到处都是大官。”
陆战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儿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行了,都跟紧点,别走散了。”
一家五口顺着人流走出了出站口。
刚一出站,一股子特有的热闹劲儿就扑面而来。
广场上停满了拉客的三轮车,还有卖大碗茶的小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陆战站在台阶上,目光锐利地扫视了一圈。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了广场东侧。
那里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部队那种常见的绿色吉普车,车牌是卫戍区的,车漆有些旧了,还沾着泥点子。
车旁站着个年轻的小战士,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而在这辆吉普车的旁边,停着一辆锃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黑色红旗轿车。
这年头,能坐红旗车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红旗车旁,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穿着一身考究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亮,双手戴着白手套,交叠在身前。
虽然姿态看着恭敬,但那下巴抬得高高的,鼻孔都要冲到天上去了。
一看就是那种在大宅门里待久了,沾染了一身奴才气却又看不起穷人的管家。
陆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太熟悉这个人了。
陆家的老管家,福伯。
当年他刚被带回陆家的时候,这老东西没少给他冷脸看,甚至还故意让人给他吃剩饭。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老狗还在,而且一来就堵在这儿。
“战哥,那是接咱们的?”
苏曼敏锐地察觉到了陆战情绪的变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嗯。”
陆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
“那个穿绿军装的,是我的警卫员。”
“至于那个穿黑衣服的……是陆家的狗。”
说话间,那个叫福伯的管家也看见了陆战。
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白手套,理了理衣领,这才迈着方步走了过来。
走到陆战面前,他并没有像普通下人那样鞠躬行礼,而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股子审视和挑剔。
“大少爷,您回来了。”
福伯的声音不咸不淡,听不出半点久别重逢的热情。
他的目光越过陆战,落在苏曼和几个孩子身上。
当看到苏曼那身虽然得体但明显不是什么名牌的大衣,还有两个孩子身上改过的旧军装时,他眼底那抹鄙夷几乎要溢出来了。
“这位……就是苏小姐吧?”
福伯连句“少奶奶”都不肯叫,直接喊“苏小姐”。
这不仅仅是没礼貌,这是在明晃晃地告诉苏曼:陆家不承认你的身份。
苏曼也不恼。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这个老男人,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是陆战的爱人,苏曼。”
苏曼特意加重了“爱人”两个字。
“哦,苏小姐。”
福伯像是没听懂一样,依旧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老爷子知道您今天到,特意让我把车开过来。”
说着,他指了指那辆红旗轿车。
“大少爷,请上车吧,老爷子在家里等着给您接风呢。”
陆战没动。
他把怀里的三宝往上托了托,冷冷地看着福伯。
“我媳妇和孩子呢?”
福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抹为难的表情。
那种表情很假,假得让人想抽他。
“哎哟,大少爷,这可就不巧了。”
福伯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您也知道,家里这阵子忙着筹备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客房都住满了亲戚朋友。”
“至于这位苏小姐和这几个……孩子……”
福伯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扫了大宝二宝一眼。
“家里实在是没收拾出多余的地方来。”
“老爷子的意思是,大少爷您先跟我回去。”
“至于他们,我已经安排好了招待所,条件还不错,就在火车站附近,让他们先去凑合几晚。”
“等寿宴过了,咱们再慢慢商量这安置的事儿。”
这就是下马威。
赤裸裸的下马威。
把正牌媳妇和孙子扔在招待所,自己儿子接回家?
这要是传出去,苏曼以后在京城圈子里还怎么做人?
这摆明了就是想告诉所有人:苏曼这乡下女人,不配进陆家的门!
周围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停下来看热闹。
毕竟这红旗车太扎眼了,这出豪门大戏也太精彩了。
苏曼还没说话。
二宝先炸毛了。
这小子虽然平时憨,但护短得很,最听不得别人说他妈不好。
“你个老帮菜!你说谁住招待所呢?!”
二宝冲上去就要踢福伯。
“二宝!”
苏曼一把拉住儿子,把他按在身后。
她看着福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冰雪还要冷的寒意。
“陆家真是好大的规矩啊。”
苏曼的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广场上格外响亮。
“接儿子回家,把儿媳妇和孙子扔在大街上?”
“这就是所谓的书香门第?这就是所谓的百年世家?”
“我看这规矩,连我们乡下的土狗都不如。狗还知道护着崽子呢!”
“你——!粗俗!”
福伯被怼得脸色发青,指着苏曼的手指都在抖。
“这里是京城!不是你们那个穷山沟!在陆家面前,轮不到你撒野!”
“大少爷!您就看着这女人这么没规矩?!”
福伯转头看向陆战,试图用长辈的身份压人。
陆战终于正眼看了他一次。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啪!”
陆战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抬起穿着军靴的脚。
狠狠地。
踹在了那辆红旗轿车的车门上。
“轰!”
一声巨响。
那扇锃亮的车门,直接被踹得凹陷下去一大块,车漆崩裂。
福伯吓得尖叫一声,往后跳了一大步。
“大少爷!这可是老爷子的车!你……你这是要造反啊!”
陆战收回脚,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回去告诉老头子。”
陆战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我陆战有家。”
“我不稀罕住他那个满是霉味儿的豪宅。”
“既然不方便,那以后也不用方便了。”
“我的媳妇,我的孩子,我自己养。用不着陆家施舍!”
说完。
陆战看都没看那个被踹烂的红旗车一眼。
他转身,冲着那个早已等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小战士招了招手。
“小张!把车开过来!”
“是!首长!”
小战士激动得脸都红了,一脚油门,把吉普车开了过来。
陆战拉开车门,先把苏曼扶上去,又把大宝二宝塞进后座。
最后,他自己坐进副驾驶。
“开车!”
“去咱们自己的家!”
吉普车发出一声轰鸣,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只留下福伯一个人站在原地,吃了一嘴的尾气。
他看着那辆远去的吉普车,又看了看自己那辆被踹瘪了的红旗车。
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愤怒、惊恐、不可置信。
“反了……真是反了……”
福伯哆哆嗦嗦地掏出手帕擦汗。
“这野种……翅膀硬了……”
“回去怎么跟老爷子交代啊……”
吉普车上。
气氛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冲突而变得凝重。
相反。
苏曼看着陆战那张冷峻的侧脸,心里那个爽啊。
简直比夏天喝了冰镇汽水还爽。
“战哥,你刚才那一脚,真帅。”
苏曼忍不住夸了一句。
陆战转过头,刚才面对福伯时的那股子煞气瞬间消失不见。
他伸出手,捏了捏苏曼的手心。
“手疼不疼?”
“嗯?”苏曼一愣,“我没动手啊。”
“我是说,刚才那老东西的眼神,有没有辣着你的眼睛?”
苏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男人,嘴巴越来越毒了。
“不疼。”
苏曼摇了摇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只要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那个福伯,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呢。”
苏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京城的街道宽阔平整,路两边种满了高大的白杨树。
这就是她上辈子梦寐以求想要来的地方。
如今,她真的来了。
不仅来了,还要在这里扎下根来。
陆家想给她下马威?
想让她知难而退?
做梦!
她苏曼这辈子,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媳妇儿,前面就到了。”
陆战指了指前方的一片青砖灰瓦的建筑群。
“那是部队给咱们分的院子。”
“虽然旧了点,但是独门独户,没人打扰。”
苏曼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一片热闹的胡同深处,一座有些斑驳的四合院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虽然不像陆家豪宅那么气派。
但那里,有烟火气。
有自由。
那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挺好。”
苏曼的眼睛亮了起来。
“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哪儿都是豪宅。”
吉普车拐进胡同,停在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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