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厩的角落里,光线昏暗。
这里单独隔离着一匹枣红色的三河马。
它曾是前锋营最神骏的坐骑,此刻却瘦得皮包骨头,鬃毛凌乱不堪。
食槽里放着最上等的黑豆拌鸡蛋,可它连看都不看一眼。
它只是呆呆地把头抵在墙角的木桩上,双眼浑浊,时不时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像是依然身处那片炮火连天的战场。
“这匹马叫‘赤兔’(士兵起的诨名)。”
铁奎跟在棠梨身后,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它的主人是前锋营的旗手。三天前那一仗,遭遇了北戎的火雷阵……旗手当场被炸碎了半边身子。但这马硬是拖着剩下半口气的旗手,跑回了营地。”
“人一回来就没了。从那之后,这马就再没张过嘴。”
这是一匹忠马,也是一匹心死的马。
棠梨点了点头,示意铁奎和士兵们退后,不要发出声音。
她没有嫌弃地上的干草和马粪,直接撩起裙摆,盘腿坐在了那匹三河马的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马身上那股久久不散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赤兔。”
棠梨轻声唤道。
马没有反应,依旧死死抵着木桩,仿佛那是它唯一的依靠。
棠梨伸出手,并没有急着去摸它的头,而是先将手掌贴在它冰凉的脖颈上,缓缓释放出柔和的精神磁场。
【嗨,大家伙。】
随着精神链接的建立,一道充满了混乱、破碎、且极度悲伤的心声,瞬间冲进了棠梨的脑海。
【轰——!好响!耳朵好痛!】
【血……主人的血……好烫……】
【跑不动了……我为什么跑得这么慢……】
【是我害死了他……是我没能带他躲开那个火球……我是坏马……我不配吃饭……】
这匹马的内心世界,是一片崩塌的废墟。
它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它觉得是自己的无能导致了主人的死亡。
棠梨的心脏猛地揪紧。
万物有灵。
谁说畜生无情?它们的感情,往往比人类更纯粹,也更执拗。
【不是你的错。】
棠梨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穿透了那片废墟的迷雾,直达马的灵魂深处:
【傻大个,你抬头看看我。】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开始一下一下,耐心地梳理着它纠结脏乱的鬃毛。
【你没有害死他。】
【是你把他带回了家。如果没有你,他就只能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被狼群啃食。】
三河马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那双浑浊的大眼睛看向棠梨。
【回家……?】
【对,回家。】
棠梨一边梳理,一边将被风吹乱的马毛编成一个个整齐的小辫子:
【他是英雄,你也是英雄。】
【他在天上看着你呢。他希望你能替他继续活下去,替他守着这道关口,替他去看看大胜的那一天。】
【如果你饿死了,以后谁来驮着他的军旗冲锋?】
这一句“军旗”,似乎触动了战马刻在骨子里的荣耀。
它的鼻翼剧烈翕动,眼眶里竟然慢慢蓄满了泪水。
“吧嗒。”
一颗硕大的泪珠,顺着马脸滑落,砸在棠梨的手背上。
它低下头,用那个湿漉漉的大鼻子,在棠梨的掌心里用力蹭了蹭,发出一声极其委屈,又像是释然的低鸣:
【咴儿……】
【我饿了……我想吃豆子……】
棠梨笑了,眼眶也有些发红,她端起旁边的食槽,送到了马嘴边。
“吃吧。”
在铁奎和周围士兵震惊的注视下,那匹绝食了整整三天的烈马,终于张开了嘴,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虽然吃得很急,甚至有些噎住,但它眼里的死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吃……吃了!它吃了!”
负责喂马的小兵激动得捂住了嘴,差点哭出声来。
铁奎看着这一幕,握紧了那只独臂的拳头,看着棠梨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什么娇生惯养的王妃?
这分明就是个能通鬼神的……奇人!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成了棠梨的“个人巡诊秀”。
她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像个查房的大夫一样,在这个充满了悲伤气息的马场里转了一圈。
遇到因为爆炸声而惊恐发抖的马,她就捂住它的耳朵,告诉它【那只是打雷,别怕】。
遇到因为失去同伴而抑郁的马,她就摸摸它的头,告诉它【新朋友在等你】。
遇到暴躁踢人的马,她就拍拍它的屁股,训斥一句【再闹就没糖吃】。
凡是棠梨走过的地方,原本嘶鸣躁动的马群,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迅速安静下来。
它们低下头,温顺地蹭着她的衣角,甚至排着队等她摸头。
整个马场,从之前的死气沉沉,变得充满了诡异却温馨的祥和。
“神了……真是神了……”
围观的士兵越聚越多,他们看着那个在马群中穿梭的红衣女子,眼神彻底变了。
“我就说王妃不是凡人吧!你们看那些马,简直比见了他亲爹还亲!”
“嘘!什么王妃?那是马神娘娘转世!”
“对对对!马神娘娘显灵了!咱们的马有救了!咱们的腿保住了!”
军营里,流言传播的速度比瘟疫还快。
等到裴云景巡视完防务回来时,惊讶地发现,全军上下都在讨论一个新话题——
摄政王妃是不是马神娘娘下凡?
如果是的话,能不能请娘娘去给那些不想下蛋的老母鸡也做做法?
裴云景:“……”
他站在中军大帐门口,听着远处传来的欢笑声和马嘶声,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又骄傲的笑意。
他的小狐狸,不管在哪里,都能活成传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