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
随着这一声呢喃,裴云景眼中那令人窒息的纯黑色,终于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被杀戮和幻觉填满的瞳孔,重新恢复了那一抹熟悉、却带着深深茫然的暗红。
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冲破了厚重的冰层,重新呼吸到了第一口冰冷而刺骨的空气。
世界,不再扭曲。
那震耳欲聋的战鼓声,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像是在脑浆里爆炸,而是变得遥远而模糊。
裴云景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视线逐渐聚焦。
他看清了,看清了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与他额头相抵的脸。
那不是恶鬼,那是……棠梨。
是那个平日里最怕疼,手指破个口子都要哼哼半天的小女人。
可现在,她满脸是血,鼻血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是个被人丢弃的布娃娃。
裴云景的目光下移。
他看到了她左臂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更看到了她左侧脸颊上,那一道被剑气划开、深可见骨的血痕。
那是……“斩妄”剑造成的伤口,是他最熟悉的剑气。
轰——!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碎片如洪水般倒灌回他的脑海。
他推开了她……他举起了剑……他对着她劈了下去……
“棠……棠梨?”
裴云景张开嘴,发出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吞了一大把烧红的木炭。
他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她脸上的伤口,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不敢碰,那是他弄的,是他亲手把她伤成了这样。
“是我……”
棠梨看着他终于恢复了神智的眼睛,一直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了下来,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王爷……你终于回来了……”
“唔!”
裴云景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活活剜去了一块。
一股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悔恨与后怕,瞬间击垮了他强撑着的最后一口真气。
那支撑着他在万军丛中杀进杀出的狂暴力量,在认出她的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噗通!”
裴云景双膝一软,这位不可一世的大盛战神,就像是一座崩塌的山岳,重重地跪倒在了雪地里。
“王爷!”
棠梨惊呼一声,也跟着跪了下去,她没有让他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她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臂,一把抱住了他的头,将他沉重的身体死死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下巴蹭着他满是血污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个闯了祸不知所措的孩子。
裴云景靠在她的胸口,听着那剧烈的心跳声。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烫得惊人。
那是野兽的眼泪。
“我伤了你……”
他埋首在她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声音里带着绝望的自我厌弃:
“我竟然……伤了你……”
他发誓要护她周全,他发誓要让她躲在身后。
可最后把刀挥向她的,竟然是他自己。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棠梨紧紧抱着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风雪在两人身边呼啸,仿佛在唱着最后的挽歌。
在这尸横遍野的谷底,这一对相拥的血人,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凄凉。
……
“啪、啪、啪。”
一阵突兀而刺耳的掌声,从被堵死的谷口上方传来,打破了这悲情的一幕。
“真是感人啊。”
拓跋枭骑在白狼王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谷底那两个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人。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那是他二十名精锐死士的尸体。虽然心痛,但看到裴云景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没想到,大盛的摄政王,还是个痴情种。”
拓跋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眼中杀机毕露。
既然裴云景已经清醒了,那就不能再等了。
趁他病,要他命!
“既然你们这么恩爱……”
拓跋枭缓缓抬起手,身后,无数名北戎弓箭手拉满了弓弦,箭头对准了谷底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那本王就做件好事。”
“送你们一起……上路!”
“放箭!”
随着他手掌挥下。
漫天箭雨,如蝗虫过境,带着死亡的啸叫,朝着毫无反抗之力的两人覆盖而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