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骤起,吹动羽织下摆,猎猎如旗。
故而严胜从未打算劝黑死牟回头,甚至从未打算开解黑死牟。
开什么解?
继国严胜此人,无解。
黑死牟即是他,他即是黑死牟,无论前世今生,无论八百年前还是八百年后。
他都是他。
他永不回头,永不劝说自己回头,永不询问自己为何不回头,因为他们,永不回头。
他是黑死牟,他是继国严胜,曾经的他不相见此刻的缘一,他不相劝自己。
他只会同曾经的自己,一前一后,将手中剑魂飞魄散为止。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无惨冷笑:“那你何必与自己见这一面?毫无用处!说些废话!还不如去带我见另一个我。”
严胜平静道:“他即将上战场,武士踏上征途,总该更加清醒,更加彻底,更加义无反顾。”
即便是曾经的自己,也应该知道一切。
并告知他,务必将刀饮满血,直到卷刃。
笼中的肉块沉默良久,倏然毫无遮掩的嗤笑出声。
“……继国严胜,你真是个疯子,也是个蠢货。”
无惨抬着眼,讥讽的看他,神色又带着一丝复杂。
他如此第一次认识到,面前这个向来冷静克己的人。
实际上,骨子里早就为了一个人疯了。
“能逃却不逃,能活却求死,明知是深渊还往下跳。”
无惨冷笑:“我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蠢货,但蠢到你这种地步、还蠢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你是第一个。”
无惨的话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解,但在这嘲讽的底层,却滚动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
他嫉妒这种能将‘自我’和‘执念’贯彻到如此极端,甚至凌驾于求生本能之上的纯粹。
那是他永远无法拥有,也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位落魄至今的万鬼之王厉声呵斥,试图将自己从出生起便贯彻至今的信条,昭告天地。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为什么不逃?活下去,怎样活下去都好,作为囚中雀也好,孱弱到谁都可欺也好,只要活下去!”
“总有来日!严胜!总有来日!”
无惨怒骂:“继国严胜!你这个极致的蠢货!可笑!毫无意义!”
严胜微微一笑:“可我从未负过我自己,无惨大人。”
无惨沉默了下去。
严胜拎着日轮笼,足下轻点,飞掠上枝头。
良久,缩在日轮笼里小小一块的肉块轻声呼唤。
“严胜。”
严胜轻声应了:“怎么了,无惨大人?”
“严胜,你这副宁碎不折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嗯。”
那团肉块微微收缩,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
“但是,很美,严胜。”
严胜有些讶异:“你说什么?无惨大人?”
无惨缩了起来,没理他,此等真诚的夸人之语,万鬼之王绝不说第二遍。
他转了转眼珠,看向在风中疾掠的人。
紫衣飘荡,羽织在空中飘扬,他踩在竹林之间,在天地间飞跃,于盈凸月下徘徊。
严胜御风而行,如一株逆生菩提。
菩提不生悔意,只生年轮。
像淬过业火不肯弯折的刀,像沉在泥潭依旧发光的残月。
明明丑陋,偏执,注定粉碎,却偏偏拥有,明知前路必死也纵身一跃的勇气和绝不肯偏离追逐的偏执。
很美。
自初见继国严胜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人的风骨,极美。
是因为那种决绝的姿态,在无惨漫长而懦弱苟活的生命里,是比稀世珍宝更罕见的光景。
无惨依旧无法理解。
他知道自己不会改变,依旧会苟且,会算计,会抓住任何一丝生存的可能。
但他依旧承认,这份令他也不由得短暂眩惑的美丽。
待到会面结束时,尚还未过半夜。
鬼杀队总部的庭前石板路还凝着夜露。严胜踏着夜色归来。
他刚踏进院门,一道赤红的身影便如朝霞般,猛地撞进了他怀里。
“兄长——!”
缘一几乎是扑向了他。
严胜还未看清,便被压在廊柱上,脊背撞上木柱,又被缘一的手垫了一下
缘一的手死死攥着严胜的衣襟,指节绷得发白。
“您去哪了?”
严胜惊愕的抬起脸,却见面前人死死将他压在廊柱与他的怀中。
缘一抬眼看他,赤眸中血丝密布,惊惧翻涌,哪有神之子的从容,像是被逼至绝境的凶兽,毛发尽竖,厚实的熊爪子压着人不肯放。
“兄长大人,您去哪了?”
缘一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又急又重,热气全扑在严胜脸上。
“一结束训练,您便不见了,您去哪了?”
他结束训练便回头找兄长,却看见廊下空无一人,焦急的厉害。
那个小小的柱说兄长回了院子。
缘一匆匆赶回,找遍了院子,空无一人,而兄长甚至把无惨带上了。
“我以为......我以为......”
话语哽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昨天才鼓足平生勇气诉诸于口的情感,此刻被恐惧泡得发胀,堵住了所有呼吸的缝隙。
他将脸埋进严胜肩窝,身体抖得厉害,却执拗地不肯放松一丝力道,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雾气散去。
严胜被箍在他和廊柱之间,动弹不得,正欲呵斥出声,却在看见他的神情时愣在原地,复杂的看着他。
“我只是……出去走走。”
缘一猛地抬起头:“下次带我一起,缘一陪您一起出去。”
他像个怕被再度遗弃的孩子,急急地索要承诺。
甚至顾不上仪态,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严胜,另一手将严胜手中的日轮笼拿下,随手扔到远处。
日轮笼滚了好几圈,无惨缩在笼子里装死,一声也不敢出。
严胜怔然看到他这副全然失却从容、只剩下本能般恐惧依赖的模样,心情十分复杂。
曾经他还在鬼杀队时,独自出任务再回宅邸,向来也不会留下什么口信。
这么多年孑然独行,也从未想过,居然会有人,因他的离去惶急至此。
严胜沉默片刻,轻声道
“知道了,往后若有事离开,会留个信息。”
缘一当即不容置疑的出声。
“请带缘一一起,不要独自离开,兄长大人!”
严胜被他这毫无分寸的话,激的差点想嚯出声,拧着眉就要斥责。
可见那双赤眸里的神色,声音在喉间一卡,终是不自然的瞥过眼。
“......嗯。”
缘一听见他承诺,心下一松,脸上不禁浮现一丝心满意足,瞧见近在咫尺的兄长,不自觉的凑近些许,想更加亲近的蹭蹭。
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严胜,眼底的红潮缓缓退去,却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月色,亮得惊人。
严胜偏过头,见他越靠越近,呼吸几乎喷洒在他脸上,瞳孔猛缩,正要挣扎,院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你、你们在做什么?!”
严胜和缘一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院门处,时透有一郎和无一郎兄弟俩正并排站着,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青色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表情是如出一辙的惊愕和茫然。
有一郎的目光死死锁在严胜被缘一扣住抵在廊柱上的姿势,以及缘一那近乎贴在严胜脸上的距离。
无一郎则呆呆的‘啊’了一声。
嘶。
有一郎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捂住无一郎的眼睛。
“你们干嘛!光天化日!伤风败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