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大地震颤。
陆去疾将地面砸出了一个深达数丈的大坑,坑中碎石与泥土被冲击力震得四散飞溅,扬起的尘土与先前的烟尘混在一处,将他的身形彻底遮掩其中。
坑底,陆去疾仰面朝天,一动不动,浑身上下一片焦黑,如同被人从烈火中拖出来的一截枯木,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肌肤。
那些新生的金色鳞片在雷力的灼烧下碎裂了大半,残存的几片也黯淡无光,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的嘴角、鼻孔、耳道、眼角,几乎每一个窍穴都在往外渗血。
最可怕的是,陆去疾如今完好的窍穴不足百数,其余的要么直接崩碎,要么满是裂纹,再也蓄不住半点气机。
体内的十二正经更是惨不忍睹,那些曾经气血奔涌如大江大河的经脉,此刻像是十二条干裂的河床,河水断流,河底龟裂,随时都有可能会崩溃。
显而易见,操控天劫的背后之人是奔着摧毁陆去疾道基降下的雷劫,似是想把陆去疾彻底扼杀在摇篮之中。
轰隆隆……
老天爷似乎察觉到了陆去疾还未身死,再次酝酿起雷劫。
这一次的雷光比上一次更加恐怖,紫极发黑,散发出湮灭一切的气息。
陆去疾听到天空传来的动静后缓缓抬起了手,看着自己那只焦黑如炭的拳头,忽然笑了。
“老天爷,你也差点意思……”
他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人声,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一缕气息。
他缓缓闭上了眼,任由雨水落在他焦黑的面庞上,冲刷着那些干涸的血迹与灰尘。
雨落在他的眼皮上,凉的,像是谁的手指轻轻拂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离枝头的枯叶,飘飘荡荡,不知要落向何处。
然后,他看见了很多人,走马灯似的,一个接一个,从眼前轻轻晃过去。
最先看见的是刘阿爷
老人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脚边趴着一条黄狗。
夏日的蝉鸣聒噪得很,阿爷却像是听不见,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年幼的陆去疾满院子疯跑,偶尔回头冲他喊一句:
“慢些跑,摔了可没人扶你。”
画面一转。
陆去疾又看见了那个躺在太师椅上晒太阳的倔老头。
倔老头双眼微张,轻飘飘的瞟了一眼他,醇声笑道:
“陆小子,无可靠山,汝自当山。”
“ꀉꂿꈭꃅ,ꉠꃅꄩꁏꄉꉢꄉꂿꉂ。(阿爷,在天上看着你。)”
陆去疾异常哽咽,差点哭出声。
画面再次一转。
陆去疾看到了一袭紫衣的李明月,正站在惊鸿桥头上等他,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几尾红色的鲤鱼。
她看见她来了,便收了伞,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笑脸,眉眼弯弯,像是三月里化开的春水。
“陆去疾,你怎么来了?”
“我可能死了。”
“骗人,你怎么可能会死,你可是我李明月的男人。”
“明月,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我不管,我不准你死!”
她气鼓鼓地瞪了陆去疾一眼,转身便走。
陆去疾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身前得李明月到底是真是假,但这一刻,他不想放手了。
陆去疾大步追上去,拉住她的袖子,她甩开,他又拉,她再甩,他干脆一把攥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紧,不松了!
她红着脸,不再挣了。
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游鱼。
风从河面上吹来,吹起了她的发梢,拂过他的脸颊,痒痒的。
画面再转。
他看见了老王。
看见了老王背着一具尸体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嘴里念念叨叨:“东家放心,我一定会将他们带回家。”
他看见了北西洲。
北西洲牵着一个温婉女子的手,站在一叶扁舟之上,朝着他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主公,某还有一手你没有看到,甚是遗憾呐……”
温婉女子对着他行了一个大礼,温声道:“奴家采茶女南知意,多谢陆公子为西洲扶灵……”
眼前一晃,陆去疾看见了猴子和大傻。
猴子骑在大傻肩上,两个人跟二戒斗嘴,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大傻急了,一把将猴子从肩上掀了下来,猴子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追着大傻满山跑。
“狗日的大傻,我捶死你!”
“捶俺?你抓到我再说……”
陆去疾还看见了很多很多人,有的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
有的冲他笑,有的冲他骂,有的冲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道别。
走马灯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两张面孔上。
一张是阿爷的,老人家坐在太师椅上,蒲扇停在半空,冲他招了招手。
一张是李明月的,姑娘站在桥头,手里没了油纸伞,发梢被风吹起,笑盈盈地看着他。
陆去疾看着这两张面孔,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
旋即,他费力地抬起手,焦黑的手指哆嗦着,够到了胸前那片残存的衣襟,一点一点地理了理。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仿佛他不是在整理衣衫,而是在整理自己这一生。
衣襟理好,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砸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去疾望着漫天雨丝,喉间挤出一声喃语:“阿爷,明月,大傻,西洲,我来见你们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人。
轰隆——!
就在这时,天穹之上风云再次变幻。
那道酝酿已久的黑色雷霆终于从云层深处挣脱而出,裹挟着湮灭一切的气息,直直劈向了坑底的陆去疾!
黑雷未至,坑底的泥土已在余威之下开始龟裂,碎石震颤,连空气都在发抖。
陆去疾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看着那道黑雷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他能看清雷光中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近到他能感受到那股足以将他连人带坑一同抹去的恐怖威压。
出乎预料的是,预想中的痛楚并未降临。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高大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陆去疾身前。
来人背对陆去疾,面朝苍天,一身宽大的道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衣袂翻飞如白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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