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愁涧名不虚传。
站在涧边向下望,只见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深不见底,只有湿冷的雾气从下方翻涌而上,隐约能听见极深处传来轰隆水声。山风穿过裂隙,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呜咽。
守拙真人带着苏瑾鸢来到一处看似毫无特别的崖边。此处荆棘丛生,乱石嶙峋,与周围并无二致。但真人手指结印,朝某块半埋在土中的青石凌空一点,苏瑾鸢立时感觉到周围空气泛起微不可查的涟漪,一股微弱却异常玄妙的气流波动从脚下传来。
“此处便是阵法边缘。”守拙真人声音凝成一线,传入苏瑾鸢耳中,“阵法残存之力极微弱,只能维持短暂通行。你过去后,阵法会暂时闭合,三日内若你想返回,需在对面找到对应的阵眼——为师当年留了标记,是一块刻有云纹的黑色卵石,注入内力即可激发。但切记,三日一过,阵法将彻底沉寂月余,若困于彼端,便只能另寻出路,或等月余之后了。”
苏瑾鸢深吸一口气,将师父的话牢牢记在心中:“弟子明白。”
“此去凶险,万事以保全自身为要。若事不可为,即刻返回,切莫逞强。”守拙真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皮质水囊,“这里面是为师特制的‘清心露’,能克制寻常瘴气,缓解迷魂药物之效,省着用。”
苏瑾鸢接过,贴身收好,郑重行礼:“师父保重,弟子去了。”
守拙真人不再多言,双手结印速度加快,空气中涟漪骤然明显。苏瑾鸢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包裹,眼前景象扭曲旋转,耳边风声呼啸。整个过程不过三息,待她双脚重新踏实时,已置身于一片完全陌生的环境。
浓密得几乎不透光的原始森林。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无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巨蟒缠绕树干,四周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甜腥的奇异花香。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零星光斑从极高处的叶隙漏下,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空气粘稠闷热,与山谷那边的清冷截然不同。苏瑾鸢立刻感到呼吸有些滞涩,连忙运起内息,调整呼吸节奏,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首先确认方位。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简陋罗盘,却发现指针微微颤动,似受干扰。抬头想透过树冠判断日头,却发现根本看不见天空。只能凭借刚才传送时的大致方向和自身对气流的微弱感应,勉强辨认出鹰愁涧应在东南方。
她谨慎地没有立刻移动,而是静静潜伏在原地,调动所有感官。林中并不安静,远处有不知名鸟兽的啼鸣,近处有虫豸爬过枯叶的窸窣声,更隐约能听到流水声——似乎不远处有溪流。
静待约一刻钟,确认附近没有大型活物或人类活动的迹象后,苏瑾鸢才开始行动。她先拿出那张兽皮残片,对照眼前环境。兽皮上的地图线条歪斜混乱,但有一个类似三岔树枝的标记,旁边画了个圈。她回忆师父提到的“可能遇到麻烦、仓惶逃窜”,推测这标记可能是临时歇脚点或遭遇变故的位置。
选定一个与兽皮上某条指向线大致相符的方向,苏瑾鸢开始小心翼翼地在密林中穿行。她将气息收敛到极致,脚步轻如灵猫,尽量不触碰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藤蔓,目光不断扫视上下左右——这种原始丛林,危险可能来自任何方向。
前行约莫半个时辰,林木稍显稀疏,地势略有下降。空气中那股甜腥花香越发明显,苏瑾鸢心中警觉,取出一小撮避瘴散抹在鼻下。又走了一小段,眼前出现一片开阔些的洼地,中央竟有一小片颜色异常艳丽的粉色花丛,花朵有碗口大,无叶,茎秆碧绿透亮,在昏暗林间显得格外妖异。
“迷魂罂粟?”苏瑾鸢心中一惊,认出了这罕见毒花。此花香气有致幻之效,花粉更能麻痹神经,过量可致命。难怪这附近如此安静,恐怕寻常鸟兽都不敢靠近。
她正欲绕行,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花丛边缘的泥地上,似乎有凌乱的拖拽痕迹和……暗褐色的斑点。是血迹!
苏瑾鸢心头一紧,屏住呼吸,缓缓靠近。痕迹很新,不超过两天。拖拽痕迹一路延伸向花丛后方的一片乱石坡。她握紧袖中短剑,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乱石坡后,景象令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具尸体。
皆身穿与之前探子类似的黑色劲装,胸前有黑石寨标志性的简易山纹。死状极惨:一人面色青紫,口鼻流出黑血,显然是中了剧毒;一人脖颈被利器几乎割断,伤口参差不齐,不像刀剑所为;最后一人最诡异,仰面倒地,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身上却无明显外伤,只有心口处衣衫破了个小洞,皮肤下隐约有淤黑。
苏瑾鸢强忍不适,迅速检查四周。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尸体旁散落着几个空的皮水袋和一个破损的背囊。她谨慎地不去触碰尸体,用树枝挑开背囊,里面滚出几块干粮、火折子、一小包盐,还有……两张同样绘有熊图腾、但更为完整的兽皮地图!
新地图明显详细许多,标注了山脉走向、溪流、以及几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点。其中一个点,画着一只熊头,旁边有个代表洞穴的符号,位置就在这片区域西北方向约十里处。另一张似乎是更局部的地形图,指向某个峡谷,旁边标注着歪斜的字迹,苏瑾鸢勉强认出是“矿”、“禁”、“险”等字样。
黑石寨的人在这里寻找矿藏?还是别的什么?又是什么杀了他们?看伤口,不像野兽,也不像寻常兵刃……
正思索间,苏瑾鸢耳廓微动,捕捉到极远处传来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声响!不止一人,正在朝这边快速接近!
她毫不犹豫,瞬间将两张新地图塞入怀中,身形如电,闪到一块巨岩之后,屏息凝神。
来的是四个黑衣人,装束与地上死者类似,但更为精干,为首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壮汉。几人看到尸体,脸色骤变。
“是老三他们!”一个瘦高个惊呼,“才分开不到一天,怎么就……”
刀疤脸蹲下检查尸体,脸色阴沉:“中毒,被撕咬,还有……这是什么手法?”他盯着那无外伤的尸体心口淤黑,眼神惊疑不定。
“大哥,会不会是……‘那东西’?”另一人声音发颤。
“闭嘴!”刀疤脸厉声喝止,警惕地环顾四周,“收拾一下,把地图找出来,快走!这地方邪门!”
几人慌忙翻检尸体和背囊,自然找不到地图。刀疤脸脸色更难看了:“地图不见了……有人先一步来过!”
他猛地站起,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周围乱石和树丛。苏瑾鸢将呼吸压至最低,全身肌肉紧绷,准备随时暴起或遁走。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呜——嗷——!”
一声低沉、浑厚、充满暴虐气息的兽吼,猛然从密林深处传来!声音距离似乎不远,震得树叶簌簌下落。
刀疤脸几人瞬间脸色煞白。
“是熊王!快跑!”
四人再也顾不上尸体和地图,拔腿就朝着与吼声相反的方向狂奔,眨眼间消失在林木深处。
苏瑾鸢心中骇然。熊王?难道兽皮上那熊图腾,并非单纯标志,而是意指这深山中有某种巨熊?能轻易撕裂人体的熊?
她不敢久留,正欲悄然退走,却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腥风扑面而来!伴随着沉重、缓慢,却震得地面微颤的脚步声!
一个庞大的黑影,缓缓从前方更浓密的树影中踱出。
苏瑾鸢瞳孔骤缩。
那确实是一头熊,但体型远超她认知!肩高近乎一人,浑身毛发黑棕相间,油光发亮,一双小眼睛闪烁着骇人的赤红光芒,最诡异的是,它人立而起时,前胸竟有一片不自然的、仿佛被灼烧过的暗红色疤痕,隐隐构成扭曲的图案。它张开巨口,露出森白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目光……竟似乎精准地锁定了她藏身的巨岩!
被发现了!
苏瑾鸢根本来不及思考这熊为何如此诡异、为何能察觉她近乎完美的隐匿。求生本能瞬间爆发!她毫不迟疑,足尖一点岩石,身形向后急掠,同时左手一扬,三枚浸了麻药的钢针呈品字形射向巨熊双目和咽喉!
巨熊看似笨重,反应却快得惊人!它猛地一偏头,钢针擦着耳畔飞过,钉入后方树干。这一下似乎激怒了它,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肢着地,以恐怖的速度冲撞过来!
轰隆!苏瑾鸢刚才藏身的巨岩竟被撞得碎石飞溅!
苏瑾鸢早已借力跃上一棵大树横枝,心脏狂跳。这力量太可怕了!不能力敌!
她人在半空,右手连挥,数包药粉撒向巨熊头部。这是强效的刺激性药粉,能让人瞬间流泪咳嗽失去战斗力。
然而,药粉笼罩下,巨熊只是甩了甩头,打了个响鼻,赤红双眼中的凶光丝毫未减,反而更加暴怒!它人立而起,巨大的熊掌狠狠拍向苏瑾鸢所在树枝!
咔嚓!碗口粗的树枝应声而断!
苏瑾鸢提前一步跃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头也不回地向密林深处疾奔!她将轻功提到极致,专挑树木密集、巨熊不便穿行的地方。
身后传来树木折断的巨响和愤怒的吼叫,那巨熊竟紧追不舍!它横冲直撞,碗口粗的小树直接被撞倒,速度虽稍受影响,但与苏瑾鸢的距离仍在缓缓拉近!
这样下去不行!体力迟早耗光!
苏瑾鸢强迫自己冷静,一边狂奔,一边观察地形,脑中急转。前方地势似乎在上升,林木更加古老茂密,藤蔓纵横……
忽然,她瞥见左前方一片岩壁上,垂挂着厚厚的、深绿色的藤蔓,其后似乎有阴影——是山洞?
来不及细想,她猛一折向,冲向那片岩壁。临近时,足尖连点,身形拔高,双手抓住藤蔓,用力一荡,整个人如灵猿般钻入藤蔓后的阴影中!
果然是个狭窄的岩缝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苏瑾鸢挤入岩缝,里面黑暗潮湿,但有微弱气流,说明深处可能连通别处。她毫不犹豫向内钻去。
岩缝外,巨熊追至,咆哮着用巨爪撕扯藤蔓和岩壁,碎石乱飞。但它体型太大,根本无法挤入这狭窄入口,只能在外面狂怒地拍打、冲撞,震得整个岩壁簌簌落土。
苏瑾鸢背靠冰冷岩壁,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衣衫。听着外面可怕的动静,她一阵后怕。若非发现这处岩缝,今日怕是凶多吉少。
缓了好一会儿,外面动静才渐渐平息,似乎那巨熊终于放弃,悻悻离去。苏瑾鸢不敢立刻出去,决定先探查一下这岩缝深处。
岩缝向内延伸十余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石室一角,竟然有堆熄灭已久的火炭灰烬,旁边散落着几块兽皮、一个破损的陶罐,甚至还有半截锈蚀的箭头。
这里曾有人停留过!看痕迹,时间不短了。
苏瑾鸢心中一动,仔细搜查。在火堆旁的岩壁下,她发现了一个用碎石勉强垒起的小小平台,平台上放着一个扁平的木盒。
木盒没有锁,已经有些腐朽。她小心打开,里面是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纸张泛黄的手札,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青色玉佩。
拿起手札翻开,字迹工整却略显凌乱,像是匆忙或虚弱时所写:
“……误入此绝地,瘴毒深入肺腑,回天乏术。吾柳寒江,师承药王谷,为寻‘地脉紫芝’救治恩师,深入此莽荒山岭。不料此地异变,猛兽狂躁嗜血,尤以那胸有焰痕之巨熊为甚,似受地底阴煞侵蚀,已成精怪,力大无穷,不惧寻常刀剑药物……吾遭其重创,侥幸逃入此穴,已知必死……”
药王谷?柳寒江?苏瑾鸢心中一震,继续看下去。
“……地脉紫芝生长之处,据此向北三十里,‘鬼哭峡’深处,有阴河流经之地。然峡内煞气更重,毒虫遍布,且有……疑似前人布置之诡异阵法残迹,凶险万分。吾未能深入,仅遥望见紫芝灵光……憾甚!”
“……留此手札与信物玉佩,若后来者有缘得见,且有能力,望能将吾之死讯及地脉紫芝线索,带给药王谷当代谷主(玉佩为证)。谷中必有厚报……若无力,则速离此凶地,切莫贪图灵药,枉送性命……”
“……随身药物已耗尽,唯留三颗‘百草护心丹’于盒底夹层,或可暂抗瘴毒、吊命片刻……后来者珍重……”
手札至此而终,字迹最后已几乎难以辨认。
苏瑾鸢默然。这是一位同样为至亲之人,冒险深入绝地寻药的前辈,最终殒命于此。她心中升起敬意与唏嘘。
按照手札提示,她果然在木盒底部发现夹层,里面有三个蜡封的小小药丸,虽历时已久,却仍隐隐有药香透出,足见炼制者技艺高超。
她郑重收好三颗丹药、手札和玉佩。这位柳寒江前辈的遗愿,若有机会,她当尽力完成。
此时,她已大致明白黑石寨之人在此的目的。他们很可能也是冲着“地脉紫芝”这等天材地宝而来,或者,是发现了这片区域的某种“矿藏”(可能与导致野兽异变的“阴煞”有关),而那头变异巨熊,则是此地的致命守护者。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返回,将情报带给师父。
苏瑾鸢略作调息,侧耳倾听岩缝外许久,确认再无异常后,才小心翼翼地原路退出。
外面天色更加昏暗,林中已近乎漆黑。她必须赶在天完全黑透前,找到返回的阵法标记。
凭借着记忆和方向感,以及新得到的地图参考,苏瑾鸢在密林中艰难穿行,极力避开可能存在的危险区域。一个时辰后,她终于回到了最初传送过来的那片区域附近。
然而,寻找那块“刻有云纹的黑色卵石”却遇到了麻烦。天色太暗,林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只能凭借记忆和手感,在可能范围内一点点摸索。
就在她焦急寻找时,忽然,侧后方传来细微的破空声!
苏瑾鸢反应极快,侧身翻滚!
咄咄咄!三支短弩箭钉在她刚才站立的地面上,箭头发黑,明显淬了毒!
“果然还有同党!”低喝声中,两道黑影从树后闪出,正是之前刀疤脸一伙中的两人,去而复返!他们手中各持刀剑,眼神凶狠。
苏瑾鸢心沉了下去。这两人显然一直潜伏在附近,守株待兔。
没有废话,两人一左一右扑上,刀光剑影瞬间笼罩苏瑾鸢!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都是惯于厮杀的亡命之徒。
苏瑾鸢短剑出鞘,归元诀内息急速运转,剑走轻灵,在两人合击的缝隙间游走闪避,偶尔反击,皆指向关节要害。她武功根基扎实,招式巧妙,更兼有内息优势,一时间竟与两人斗得旗鼓相当。
但对方实战经验丰富,且招招致命,久战之下,苏瑾鸢毕竟缺乏生死搏杀经验,渐感压力。更要命的是,她必须分神留意四周,防备那变异巨熊或其他敌人,且体力在之前逃亡中已有损耗。
嗤啦!一个不慎,左臂被刀锋划破,鲜血顿时渗出。剧痛让苏瑾鸢动作一滞,另一人的剑已直奔心口!
危急关头,苏瑾鸢右手短剑勉强格开剑锋,左手一挥,一包药粉撒向对面之人面门。那人早有防备,闭气急退,却仍被少许粉末沾到眼睛,顿时惨叫一声,攻势暂缓。
但另一人刀势更急!苏瑾鸢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刀光临体——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忽然飞来一道银光!
当!一声脆响,那劈向苏瑾鸢的刀竟被一枚小巧的银梭击得偏开!
“以多欺少,好不要脸!”清越的女声响起,一道身影如轻烟般掠入场中,手中长剑洒出点点寒星,直取两名黑衣人要害!
来人武功极高,剑法精妙迅捷,更带着一股凛然正气。两名黑衣人大惊,连忙联手抵挡,却瞬间落于下风,数招之间便各自挂彩。
“撤!”两人见势不妙,虚晃一招,转身就逃,眨眼没入黑暗林中。
那突然出现的女子并未追击,收剑回鞘,转身看向苏瑾鸢。
借着微弱天光,苏瑾鸢看清来者: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眼英气,面容姣好却带着久经风霜的坚毅之色,腰间挂着药囊和一个葫芦。
“多谢女侠出手相救。”苏瑾鸢压下翻腾的气血,抱拳致谢,心中警惕未消。这女子出现的时机太巧。
青衣女子目光在苏瑾鸢染血的左臂和略显狼狈的衣衫上扫过,又看了看她手中的短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缓神色:“不必多礼。我乃游方医者柳映雪,途经此地,听闻动静,故来看看。姑娘怎会孤身在此凶险之地?还受了伤。”
柳映雪?游方医者?
苏瑾鸢心中念头急转,对方武功高强,若存恶意,刚才不必救她。且其目光清正,自称医者……她决定冒险一试。
“在下苏瑾鸢,为寻亲人,误入此地,遭匪人追击。”她半真半假道,同时暗暗观察对方反应。
“苏瑾鸢?”柳映雪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讶色更浓,上下仔细打量她,尤其在看到她脸庞轮廓和那双沉静眼眸时,神情微微震动。她忽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姑娘可识得守拙真人?”
苏瑾鸢心中剧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同样压低声音:“真人乃世外高人,小女子偶有耳闻。”
这回答模棱两可,却让柳映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激动?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加缓和,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此地不是说话之处。你受伤不轻,需尽快处理。我知道附近有个相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你可信我?”
苏瑾鸢看着对方的眼睛,那里面有关切、有急切,却无虚伪与恶意。她想起师父曾说早年有些故旧……或许?
略一权衡,眼下靠自己带伤在黑暗中寻找阵眼风险太大,且可能再遇敌人。这柳映雪若真与师父有旧,或许是一线生机。
“有劳柳大夫。”她点头。
柳映雪显然松了口气,迅速从药囊中取出金创药和干净布条,简单为苏瑾鸢包扎止血,动作熟练专业。“先止住血,到了地方再仔细处理。跟我来。”
她扶着苏瑾鸢,熟门熟路地在黑暗中穿行,约一刻钟后,来到一处隐蔽在巨大榕树气根后的狭小山洞。洞内有简单铺盖、水囊和药箱,显然柳映雪在此暂驻已有时日。
点燃一小盏油灯,洞内有了光亮。柳映雪重新为苏瑾鸢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手法轻柔利落。过程中,她几次欲言又止。
包扎完毕,柳映雪示意苏瑾鸢坐下休息,自己坐在对面,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是否四年前,从京城苏家‘暴病身亡’的那位苏大小姐?”
苏瑾鸢猛地抬头,直视柳映雪。
柳映雪苦笑一下:“不必紧张。我与你师父守拙真人……有些渊源。多年前曾蒙他指点医术,亦知他隐居之处大概方位。前几日我在此附近采药,偶然发现阵法波动残留,便猜测是他那边有人过来。方才见你遇险,出手时观察你武功路数,隐约有真人一脉的‘灵动巧变’之韵,加之你容貌气质……与我当年在京城偶然瞥见过一次的苏家大小姐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这双眼睛。故而大胆猜测。”
她顿了顿,眼神复杂:“真人他……竟将你救下,还收你为徒了?”
话已至此,隐瞒再无意义。苏瑾鸢缓缓点头:“是。四年前,我遭继母陷害,被弃悬崖,幸得师父路过相救。柳大夫与我师父……”
“算是半个记名弟子吧,虽然真人从未正式承认。”柳映雪笑容有些怀念,“我年轻时痴迷医药,听闻真人大名,千方百计寻到附近,痴缠了数月,得他指点了几回药理和一套防身剑法,受益终身。后来我游历行医,每隔几年会回来在这片山区采药,也曾试图再去拜见,却再也寻不到入口阵法,想来是真人不想被打扰。”
她看向苏瑾鸢,眼神温和下来:“你既是他弟子,便不是外人。你此番冒险过来,可是山谷那边出了什么事?真人可安好?”
苏瑾鸢感受到对方真挚的关切,心中戒备又消去几分。她简要将黑石寨探子、兽皮地图、师父派她前来探查之事说了一遍,略去了空间和灵泉等隐秘,只强调发现黑石寨可能在寻找珍贵药材或矿藏,以及遭遇变异巨熊和黑衣匪徒袭击。
柳映雪听完,眉头紧锁:“黑石寨竟将手伸到这里了……那胸有焰痕的巨熊,我也有所耳闻,近两年这片山区野兽时有狂躁伤人事件,猎户都不敢深入。我曾远远见过那熊一次,确实骇人,似与地脉异常有关。至于地脉紫芝……”她看了一眼苏瑾鸢,“你可知,药王谷也在寻找此物?现任谷主,便是柳寒江师兄的师父,也是我的师伯。”
苏瑾鸢一怔,随即取出那本手札和玉佩:“柳大夫请看这个。”
柳映雪接过,就着灯光迅速翻阅,脸色逐渐变得震惊、悲痛,最后是沉重。她抚摸着那玉佩,眼圈微红:“这确是寒江师兄的随身玉佩……没想到,他竟陨落于此……师伯他老人家,这些年一直在等师兄的消息……”
她收起手札玉佩,郑重对苏瑾鸢道:“苏姑娘,此物对我药王谷至关重要,大恩不言谢。眼下你伤势需静养,且外面危机四伏。从此地向东约六十里,有一处名唤‘青山镇’的镇子,是我的落脚点之一,镇上有一家‘济世堂’药铺是我所开。你可先随我去那里养伤,再从长计议。待你伤好,我可助你返回山谷,或者你想办法联络真人。”
苏瑾鸢沉吟。柳映雪的提议确实稳妥。她手臂受伤不轻,强行在夜间寻找阵眼返回风险太大。青山镇若有柳映雪的据点,相对安全,也能打探更多关于黑石寨、变异巨熊乃至京城消息。
“只是……是否会连累柳大夫?黑石寨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寻。”
柳映雪傲然一笑:“放心,我对这片山林的熟悉,远超那些匪类。且有我在,等闲匪徒近不了身。事不宜迟,我们连夜动身,赶在天亮前抵达镇外,更安全。”
苏瑾鸢不再犹豫,起身抱拳:“那便劳烦柳大夫了。”
两人迅速收拾,熄灭火光,悄无声息地离开山洞,融入茫茫夜色山林之中。
苏瑾鸢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黑暗笼罩的恐怖山林,又看了看身前带路、步伐稳健的柳映雪。
此番探查,虽险死还生,却意外得遇可能与师父有旧的贵人,更获得了关于地脉紫芝、药王谷、变异根源的重要线索。黑石寨的图谋似乎比想象中更深,而这深山之中隐藏的秘密,恐怕也远超预期。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不是独自一人了。
青山镇不大,两条主街呈十字交错,店铺林立,行人往来,虽比不上京城的繁华,却也透着一股山野市集特有的热闹与烟火气。苏瑾鸢跟在柳映雪身后,穿行于人群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两旁摊铺与行人,耳朵却捕捉着各种议论交谈。
“听说了吗?北边黑风岭那边,前阵子好像有山匪火并,死了不少人……”
“可不是,我那跑货的侄子说,看见过穿黑衣的在山里转悠,凶神恶煞的……”
“最近镇外来生面孔好像多了些,昨日悦来客栈住了几个带刀的外地人……”
“唉,这世道……”
山匪、黑衣、带刀的外地人……苏瑾鸢心中将这些碎片信息默默记下。黑风岭?那似乎是比黑石寨更靠北、也更凶悍的一股匪患。黑衣……会是顾晏辰的人吗?还是其他势力?
柳映雪的“济世堂”位于镇东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尽头,门面不大,黑底金字的匾额却颇有气势,门前干净整洁,隐隐有药香飘出。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明亮,一排排药柜整齐林立,靠窗处设着诊案,后堂似乎还连通着院落。此时堂内没有病人,只有个十二三岁、梳着双丫髻的药童正在擦拭柜台,见到柳映雪回来,忙脆生生叫了声:“先生回来了!”
“嗯,小桔,去把西厢那间空着的客房收拾出来,这位苏娘子要在咱们这儿暂住几日。”柳映雪吩咐道,又对苏瑾鸢解释,“这是我几年前收的学徒,父母都不在了,乖巧懂事。你安心住下,就说是我远房表亲,来镇上寻医问药的。”
“多谢柳大夫。”苏瑾鸢再次道谢。她能感觉到柳映雪的善意与周全安排,心下稍安。
小桔好奇地看了苏瑾鸢一眼,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往后院去了。
柳映雪引着苏瑾鸢穿过前堂,来到后院。院子不大,但打理得井井有条,墙角种着几丛常见的草药,一架葡萄藤下摆着石桌石凳,东西各有两间厢房。
“你就住西厢那间,安静,也方便。”柳映雪推开西厢房门,里面陈设简单但洁净,床铺桌椅俱全,窗明几净,“镇上人多眼杂,你既带着孩子(苏瑾鸢对外称是孀居带子寻亲),又……不便张扬,平日若无必要,可待在院内,需要什么或打听什么,可以让小桔去办,或者等我回来。我每日上午在堂内坐诊,午后有时出诊,有时会在后院炮制药材。”
苏瑾鸢点点头,将背上的竹篓放下。这安排正合她意,既能掩人耳目,又能借机观察打听。
安顿下来后,苏瑾鸢并未立刻外出。她先仔细检查了房间,确认安全,又从竹篓夹层中取出几样防身之物贴身放好。小桔送来了热水和干净布巾,苏瑾鸢简单梳洗,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裙,将头发利落挽起,脸上未施脂粉,只眉宇间那股沉静气质,却让人难以忽视。
午后,柳映雪果然去了前堂坐诊。苏瑾鸢留在后院,看似闲坐,实则耳听八方。前堂隐约传来柳映雪温和的问诊声、病人的咳嗽抱怨、以及小桔抓药跑腿的动静。偶尔有街坊邻居来后院找柳映雪闲聊,话题多是东家长西家短,或镇上的新鲜事。苏瑾鸢从中又听到一些关于“北边不太平”、“有商队被劫”、“官府好像派了人进山”之类的零碎消息。
她注意到,柳映雪在镇上似乎颇有人望,不仅医术得到认可,为人也爽朗热心,与三教九流似乎都能说上话。这或许是个打听消息的好渠道。
傍晚,柳映雪送走最后一个病人,回到后院,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她见苏瑾鸢坐在葡萄架下,便走过来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
“苏娘子可还习惯?”她问。
“很好,多谢柳大夫。”苏瑾鸢顿了顿,看似随意地问道,“今日听前堂有人议论,北边似乎不太平?可是黑风岭的山匪又闹事了?”
柳映雪喝茶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苏瑾鸢,叹了口气:“可不是。黑风岭那伙贼人,比黑石寨更凶残,行事毫无顾忌。听说前些日子劫了一队往北边去的药材商,死了好些人,货物抢光,连尸首都没留全乎。官府派人去剿,那群贼子滑溜得很,钻山入林,找都找不到,反倒折了几个差人。”
她压低声音:“还有人说,看到过不是山匪打扮的黑衣人,在那一带出没,身手了得,不知是什么来路。镇上最近是多了些生面孔,带刀带剑的,悦来客栈都住满了。我看啊,这青山镇,怕是要起风浪了。”
黑衣,身手了得……苏瑾鸢心中念头飞转。会是顾晏辰的人吗?他在找什么?还是……其他势力也对黑风岭或者这片区域感兴趣?
“柳大夫见多识广,可听说过‘顾晏辰’此人?”苏瑾鸢试探着问。
柳映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顾晏辰?可是那位年纪轻轻便战功赫赫、如今圣眷正隆的镇北侯?”
“正是。”
“这位侯爷的名头,自然是听过的。”柳映雪语气平淡,“只是那等贵人,与我们这山野小镇、升斗小民,有何干系?苏娘子何以问起他?”
苏瑾鸢察觉到柳映雪瞬间的细微变化,心知她必是知道些什么,或许与自己有关,或许与镇上暗流有关。但她没有追问,只道:“只是偶然听闻此人也在追查山匪之事,故有此一问。”
柳映雪深深看了苏瑾鸢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苏娘子若是想打听什么,或需办什么事,不妨直说。我在这镇上还算有几分薄面,只要不违道义,能帮的我会尽量帮。”
这话已说得相当直白。苏瑾鸢知道柳映雪是个聪明人,且对自己并无恶意,甚至可能因为某些原因(比如与师父旧识?)愿意提供庇护。她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我此行,一是寻亲,二是想打听……四年前,京城附近,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无年轻女子失踪、遇害的传闻?”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问题。既要打听当年之事,又不能直接暴露自己身份。
柳映雪闻言,眉头微蹙,似在回忆:“四年前……京城……”她忽然想起什么,“倒是有一桩事,当时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京城一位姓苏的官员家中,嫡长女在祖母寿宴当晚突然‘暴病身亡’,草草下葬。但没过多久,就有传言说那小姐并非病死,而是与人私奔了,闹得很难看。后来不知怎的,又没了声息。苏娘子问的,可是此事?”
苏瑾鸢心中一紧,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姓苏?不知是哪位苏大人?”
“好像是……礼部的一位员外郎,叫苏文正?”柳映雪不太确定,“我当时也在京城附近行医,听病人议论过几句,具体不甚了了。怎么,苏娘子与此事有关?”
“只是好奇。”苏瑾鸢垂下眼帘,“那位小姐……当真与人私奔了?”
“传言罢了,谁知道呢。”柳映雪摇摇头,“高门大户里,这种腌臜事多了。好好的小姐,说没就没了,总得有个说法。不是暴病,就是私奔,要么就是犯了家规被处置了。真相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苏瑾鸢沉默。果然,李氏对外掩盖了真相,编造了“暴病”或“私奔”的谎言。父亲苏文正……想必也是默许的吧。心中最后一丝对所谓亲情的微弱期待,也彻底凉透。
“柳大夫可知,那位苏小姐,可有留下什么……孩子?”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柳映雪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孩子?这倒从未听闻。若真有孩子,那苏家岂不更颜面扫地?怕是瞒得更紧吧。”她顿了顿,似有所悟,看着苏瑾鸢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苏娘子……你打听这些,莫非……”
苏瑾鸢抬起眼,迎上柳映雪探究的目光,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柳大夫,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还请……”
“我明白。”柳映雪打断她,神情郑重,“我柳映雪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信义二字。今日所言,绝不会外传。苏娘子安心住下便是。”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流动着一种无言的默契。
就在这时,前堂忽然传来小桔有些惊慌的声音:“先生!先生!外面来了几个人,说要找前几日来看过伤、拿过药的一位小娘子!看着……看着不像好人!”
苏瑾鸢心头一跳,与柳映雪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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