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风暴已歇。
海面恢复了平静,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波光粼粼。但前方天际线处,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正在缓慢扩散,仿佛一只巨兽蛰伏在海平线上,张开獠牙。
战船调整航向,朝着浓雾驶去。船上的气氛明显紧绷起来,水手们各司其职,动作麻利却神色凝重,显然对那片迷雾海域心存忌惮。
苏瑾鸢站在甲板上,望着越来越近的白雾。雾气边缘翻滚涌动,内里却是一片死寂的纯白,连海水的声音都被吞噬了。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气息,带着淡淡的咸腥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味道,像是尘封多年的古旧书卷。
“那就是云雾海域的外围。”顾公子不知何时来到她身侧,同样望着浓雾,“雾气终年不散,且内里有古怪——罗盘失灵,星光难辨,甚至……会让人产生幻象。”
他转身看向苏瑾鸢:“苏姑娘,入雾之后,请务必紧跟在下。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轻易离开船舷。若与同伴失散,就站在原地,我会找到你。”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苏瑾鸢点头:“我明白。”
守拙真人也走上甲板,手中拿着引路盘。铜盘上的指针此刻正剧烈颤动,指向迷雾深处。“雾中有阵法,而且是天然形成与人工布置相结合的大阵。”他神色凝重,“若无准确指引,便是宗师级高手也会迷失其中。”
陈老四也凑过来,看着引路盘,喃喃道:“和三十年前一样……这雾,邪门。”
战船缓缓驶入雾墙。
一瞬间,世界变了。
所有的声音骤然消失,连船身破浪的哗啦声、水手走动的脚步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视线所及不足三丈,浓稠的白雾如实质般包裹着一切,光线昏暗,分不清是晨是昏。空气湿冷刺骨,带着腐朽的气息。
引路盘的指针在剧烈颤抖后,缓缓稳定下来,指向左前方。
“左满舵。”顾公子沉声下令。
舵手依令转向。船身在浓雾中缓缓前行,速度极慢,仿佛在粘稠的液体中挣扎。
苏瑾鸢紧握船舷,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她感觉到手腕上的凤凰印记在微微发热——不是警示,而是一种奇异的共鸣,仿佛这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阿杏紧紧跟在她身后,小脸发白,却咬着唇不吭声。
时间在浓雾中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雾气中忽然出现一团模糊的阴影。
“有船!”瞭望手低声惊呼。
顾公子抬手,战船缓缓停下。众人凝神望去,只见浓雾中隐约可见一艘船的轮廓,比他们这艘战船略小,船体斑驳,桅杆折断,静静漂浮在海面上,如同幽灵。
“是艘弃船。”顾公子眯起眼,“看样式,是二十年前的海船。怎么会在这里?”
守拙真人忽然道:“船上有东西。”
话音未落,那艘弃船上忽然亮起几点幽绿的磷火,飘飘忽忽,在浓雾中时隐时现。接着,船身传来“吱嘎”的声响,仿佛有人在甲板上行走。
阿杏吓得捂住嘴。苏瑾鸢也心头一紧——那船上分明空无一人!
顾公子却神色不变,只低声道:“幻象。雾气会放大人的恐惧,显化心中所想。莫要被迷惑。”
他转向舵手:“绕过去。”
战船缓缓绕过弃船。经过时,苏瑾鸢分明看到那破败的船舷上,蹲着几个模糊的黑影,正朝他们“看”来。没有脸,只有空洞的眼窝。
她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运转《归元守一诀》,内息流转,心神渐宁。
腕间凤凰印记的温热感愈发明显,仿佛在对抗雾气的阴冷。
又不知航行了多久,前方雾气忽然变淡了些。隐约可见一座岛屿的轮廓,巍峨耸立,云雾缭绕,如同仙境。
“到了。”陈老四声音发颤,“云雾岛……”
但引路盘的指针却忽然疯狂旋转起来,最后指向岛屿右侧的一处空白海域。
“怎么回事?”苏瑾鸢蹙眉。
守拙真人仔细观察指针,又望向岛屿,忽然道:“岛是假的。真正的入口,在那边。”
他指向指针所示的方向——那里只有浓雾,什么都看不见。
顾公子沉吟片刻,下令:“朝指针方向前进,慢速。”
战船缓缓转向。就在船头即将驶入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海域时,前方雾气忽然如帷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狭窄的水道!
水道仅容一船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岩壁,壁上爬满湿滑的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水道尽头,隐约可见真正的岛屿——比方才的幻象小了许多,却更为真实:绿树葱茏,山峦起伏,山顶隐在云雾中。
“这才是真正的云雾岛。”顾公子眼中闪过锐光,“好精妙的幻阵,虚实结合,若非有引路盘,绝难识破。”
战船缓缓驶入水道。岩壁高耸,光线昏暗,只有头顶一线天光。水道中寂静得可怕,连水声都显得沉闷压抑。
就在船行至水道中段时,异变陡生!
两侧岩壁上,忽然射出数十道黑影!
“敌袭!”
顾公子厉喝的同时已拔剑出鞘。剑光如电,瞬间斩落三支射向苏瑾鸢的弩箭。守拙真人也挥动竹杖,护住阿杏和陈老四。
那些黑影是弩箭,箭头发黑,显然淬了毒。更可怕的是,箭矢射完后,岩壁上忽然跃下十几道身影,如猿猴般灵巧,直扑战船!
“是水匪!”一个水手惊呼。
但顾公子却神色一凛:“不是普通水匪——是死士!”
那些袭击者皆黑衣蒙面,眼神空洞,出手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们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一上船便分头攻向关键位置:舵手、瞭望手、以及——顾公子和苏瑾鸢!
“他们的目标是我和你。”顾公子一剑刺穿一个袭击者的咽喉,对苏瑾鸢低声道,“跟紧我!”
苏瑾鸢短匕在手,配合顾公子御敌。她武功虽不及这些死士,但胜在身法灵活,又有暗器毒药辅助,倒也勉强能支撑。
守拙真人对付五六个死士,竹杖如游龙,所过之处,死士纷纷倒地。但他毕竟年事已高,又连番激战,渐渐显出力不从心。
一个死士看出破绽,舍了守拙真人,直扑苏瑾鸢后背!
顾公子正被三人缠住,救援不及。眼看那死士的刀就要劈中苏瑾鸢——
“娘亲!”
一声稚嫩的惊呼忽然响起。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苏瑾鸢浑身一僵——是朗朗的声音!他从空间里传出来的?怎么可能?!
那死士也怔了一瞬,刀势微滞。
就是这一瞬!
顾公子眼中寒光爆闪,竟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锋,身形如电般掠过,一剑贯穿那死士后心。同时反手一剑,将追击而来的另一死士劈飞。
“你受伤了!”苏瑾鸢看到他左肩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无碍。”顾公子神色冷峻,目光却扫过四周,“刚才那声音……”
苏瑾鸢心头狂跳,强作镇定:“许是幻听。这雾气古怪。”
顾公子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道:“先解决这些人。”
剩下的死士见首领已死,攻势更猛,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战船上已有多处起火,水手死伤过半。
就在危急关头,水道入口处忽然传来船行破浪之声!
又一艘船驶了进来!
船上站着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汉子,为首之人身形瘦高,眼神阴鸷——竟是殷厉!
“顾公子,苏姑娘,别来无恙啊。”殷厉阴恻恻地笑,“没想到你们竟能找到真正的入口,倒是省了老夫一番功夫。”
他身后,血狼帮众张弓搭箭,对准了顾公子的战船。
前有死士,后有追兵,水道狭窄,退无可退。
绝境。
顾公子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眼前不是生死危局,而是一场寻常会面。
“殷二当家,为了追我们,连血狼帮的老底都掏出来了?”他拭去剑上血迹,“只是不知,你背后那位主子,许了你多少好处,值得如此拼命?”
殷厉脸色一变:“你知道什么?”
“知道得不多。”顾公子缓步走到船头,与殷厉隔空对峙,“只知道二十年前,谢氏云雾岛上那场变故,有人想掩盖真相。而如今,有人想阻止我们上岛。”
他看向苏瑾鸢,眼神深邃:“苏姑娘,看来令堂留下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
苏瑾鸢握紧短匕,心中却一片清明。
母亲,您究竟留下了什么,让这么多人趋之若鹜,甚至不惜性命?
殷厉眼中闪过杀意:“既然知道,就更不能留你们了。放箭!”
箭雨如蝗!
顾公子长剑一挥:“结阵!”
残余的水手迅速集结,举起盾牌。但箭矢太多,仍有数人中箭倒下。
守拙真人忽然道:“丫头,用那个!”
苏瑾鸢一怔,随即明白——师父说的是空间!
但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能用?
就在此时,水道中忽然涌起浓雾,比之前更浓,瞬间将所有人吞没!
“怎么回事?!”殷厉惊怒。
浓雾中传来顾公子的声音,平静依旧:“殷二当家,这云雾岛的阵法,可不只听你一人号令。”
雾中,苏瑾鸢感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是顾公子。
“跟我来。”他低声道,拉着她朝船舷走去。
“师父和阿杏……”
“他们随后就到。”
两人跃下船舷,落入冰冷的海水。顾公子带着她潜游数丈,浮出水面时,已在岩壁的一处凹陷处。这里竟有个隐蔽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
守拙真人、阿杏和陈老四也相继游来。五人迅速钻进洞口。
洞内漆黑,但有微弱的光从深处透出。顾公子点燃火折子,照亮前路——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石缝,蜿蜒向上。
“这条密道,是我母亲当年留下的记载。”顾公子边走边道,“可直通岛上。殷厉他们被困在雾中,一时半刻追不上来。”
苏瑾鸢回头望去,洞口外浓雾翻涌,隐约可见船影晃动,杀声隐约。
“顾公子,”她忽然问,“你母亲……究竟是谁?”
顾公子脚步微顿,沉默片刻,才缓缓道:
“家母姓谢,单名一个‘宁’字。”
谢宁?
苏瑾鸢如遭雷击。
那是她母亲谢氏闺中密友的名字!母亲册子里提过,谢宁姑姑自幼与她交好,后嫁入北地顾家,之后便断了联系。
原来顾公子的母亲,就是谢宁姑姑!
难怪他有海云令的配对玉佩,难怪他知道云雾岛的密道,难怪……
“所以,我们算是表亲?”苏瑾鸢声音发涩。
“算是。”顾公子转头看她,火光映照下,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按辈分,我长你几岁,你该叫我一声表哥。”
表哥。
苏瑾鸢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三番两次救她于危难的人,竟是她的表兄。
可为何,心中那份莫名的熟悉感,依旧挥之不去?
而且方才朗朗那声“娘亲”……
她不敢深想。
前方,通道尽头出现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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