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敲过三遍,宫门“嘎吱”一声缓缓开启,露出幽深甬道。
夜色沉沉如墨,宫墙悬着的灯笼淌下昏黄光晕,将百官的影子拽得老长。
文武百官身着簇新朝服,立在凌晨的风里缩着脖子,哈出的白气一沾凉霜便散了。
众人皆低着头,踩着脚下冰冷的汉白玉石阶,默不作声地随着人潮往太和殿而去,满殿周遭,竟连一丝低语都无,只余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响,气氛压抑得似能拧出水来。
谢怀瑾走在百官之首,一身玄色朝服上绣着仙鹤凌云纹样,玉带束腰,身姿挺拔如劲松。
他面色沉静,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
他身后,吏部尚书李嵩亦步亦趋,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李嵩眼底犹存几分忧色,谢怀瑾的眼神却已是一片古井无波,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太和殿内,蟠龙金柱冰冷矗立,殿顶琉璃瓦在微光里泛着冷光。
御座之上,大胤帝喻崇光正揉着发胀的眉心,面带倦容——昨夜宫中设宴,他多贪了几杯,此刻酒意未散,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懒洋洋地扫了一眼阶下臣子,声音沙哑得厉害:“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这话百官早已听腻。
往常时候,总要等上半晌,才有部院官员出列,奏报些河工修缮、粮价涨跌的不痛不痒琐事。
可今日,皇帝话音刚落,一道身影便从百官前列缓步而出。
谢怀瑾躬身拱手,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他的声音不甚响亮,却字字清晰,穿透殿内凝滞的空气:“臣,有本启奏。”
一瞬间,整个太和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尽数聚在谢怀瑾身上,惊的、疑的、看热闹的,各色眼神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人群里,兵部尚书王承业的眼皮猛地一跳,他下意识瞥了眼身侧的户部左侍郎赵全,两人眼底皆闪过一丝惊疑不定——这厮今日,究竟想做什么?
御座上的喻崇光也愣了一瞬,随即打起几分精神,抬手道:“首辅请讲。”
谢怀瑾缓缓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寒刃,从王承业与赵全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定定落在御座之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臣,弹劾兵部尚书王承业、户部侍郎赵全二人,欺君罔上,通敌误国!”
这话一出,太和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竟弹劾王、赵二位大人?”
“欺君通敌可是灭族的大罪,首辅可有真凭实据?”
“莫不是疯了?这二人素来圣眷正浓,他这是要同归于尽不成?”
百官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满殿哗然。
目光在谢怀瑾、王承业与御座之间来回打转,人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状,惊得心神震荡。
王承业的脸色先是涨成了猪肝色,转瞬又变得铁青。
他猛地冲出队列,指着谢怀瑾的鼻子厉声嘶吼:“谢怀瑾!你血口喷人!我王承业执掌兵部,夙兴夜寐,兢兢业业,何曾有过欺君罔上之举?你这分明是公报私仇!”
赵全也紧跟着出列,一张胖脸因激动微微发抖,转身对着御座连连叩首,涕泪横流:“陛下明鉴啊!臣在户部日夜操劳,和户部同仁唯恐边镇将士挨饿受冻。首辅大人这番话,是要置臣于死地啊!求陛下为臣等做主!”
两人一唱一和,哭得声泪俱下,好不凄惨。
一些平日里与他们沆瀣一气的官员,也纷纷出列帮腔:
“是啊陛下,王大人与赵大人一向勤勉奉公,首辅这话,怕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无凭无据,一句话便要定两位重臣的死罪,也太过草率了!”
一时之间,殿中风向大变,大半官员竟都站到了王、赵二人那边。
御座上,喻崇光早就想将王、赵二人除去了,整日让王美人与丽嫔(之前的丽妃)在眼前晃来晃去,为王、赵家谋好处,故将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看一脸激愤的王承业,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谢怀瑾,一时竟也拿不定主意,沉吟道:“谢爱卿,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证据?”谢怀瑾冷笑一声,那笑声清冽,竟带着几分讥诮。
他迎着满朝文武各异的目光,从宽大的朝服袖中,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书,高高举起。
“臣听闻,北境范阳,近来屡遭西奚铁骑滋扰,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郡守卢大人与范阳驻军,先后七次发出八百里加急奏折,请求朝廷援兵!可这七道折子,却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京城里,依旧是歌舞升平,一派太平假象!”
他目光灼灼,望向御座:“陛下,您收到过这七道急奏中的任何一道吗?”
这话一出,喻崇光猛地从龙椅上坐直身子,脸色瞬间煞白,失声问道:“你说什么?范阳遭袭?七道急奏?朕……朕怎么半点不知?!”
王承业的心狠狠一抽,后背已是冷汗涔涔,却只能硬着头皮强撑,立刻大声反驳:“胡说八道!我执掌兵部,北境各镇军报每日皆有呈报,尽是太平景象!哪里来的西奚犯边?谢怀瑾,你手中之物,定是伪造的!你这是要扰乱朝纲,图谋不轨!”
“没错!”
赵全也壮着胆子附和,声音却微微发颤,“陛下,范阳若真有战事,粮草消耗定然陡增,户部账目上岂能毫无记录?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户部拨付边镇的粮饷,一分一毫,从未短缺!这定是谢怀瑾与范阳卢氏串通一气,编造谎言,陷害忠良!”
提到卢氏,王承业立刻抓住话头,添油加醋道:“陛下!满朝皆知,谢怀瑾与范阳卢家乃是姻亲!他这分明是偏袒外戚,挟私报复!其心可诛啊!”
听到这话,殿中刚歇下的议论声又起,窃窃私语里,满是动摇之意:
“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难怪这般咄咄逼人……”
“为了外戚,竟敢在金銮殿上构陷同僚,这首辅的胆子,也太大了!”
看着百官神色渐变,王承业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谢怀瑾啊谢怀瑾,任你机关算尽,终究还是嫩了些!
然而,谢怀瑾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直到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大殿的每个角落:“王大人说北境太平,赵大人说粮饷无缺,很好。”
“那两位大人,敢不敢与我当庭对质?”
谢怀瑾将手中文书递给身侧的内侍,沉声吩咐:“呈给陛下。”
“这是范阳郡守卢大人冒死派人送出的亲笔手书,还有那七道被截留奏折的抄本!信中字字泣血,言明西奚人已在范阳境内屠戮三镇,残杀我大庆百姓数千余人,甚至堆砌京观,炫耀武力!范阳郡内生民,已是危在旦夕,朝不保夕!”
喻崇光接过文书,匆匆翻阅几页,脸色愈发铁青,猛地将奏折狠狠摔在龙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怒声喝道:“欺君罔上!你们好大的胆子!”
御座之下,王承业与赵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发抖。
王承业仍不死心,嘶声辩解:“陛下!冤枉啊!这不过是卢氏的一面之词,不足为信!求陛下派人核查,一查便知真伪!”
“查?自然要查!”
谢怀瑾的目光冷如寒冰,一步步朝他走近,威压赫赫。
“王大人既然这般有底气,想来也不介意臣提几个建议吧?”
他猛地转身,面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响彻大殿:“第一,请陛下即刻下旨,拆分边镇兵权!废除一人兼领数镇的旧制,将范阳、云州、幽州各镇分设节度使,互不统属!另派吏部忠正文官为监军,执掌监察之权,行兵权、财权、行政权三权分立之策,杜绝武将拥兵自重之患!”
王承业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抬头嘶吼:“胡闹!文官监军,只会掣肘军务,败坏大事!这是自毁长城!”
“是吗?”
谢怀瑾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王大人怕的,不是掣肘军务,是断了你的财路,毁了你中饱私囊的门路吧?”
“第二,强化京畿禁军!”
谢怀瑾不理会他的叫嚣,继续奏道,“臣恳请陛下,增补禁军三万,遴选边镇忠勇校尉入京教习,整肃军纪,精练战阵!所需军械粮草,由内帑直接拨付,确保京畿防务,固若金汤!”
“第三,收回边镇财权!”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死死钉在瘫软在地的赵全身上,“臣恳请陛下,在北境重设转运使,由朝廷统一调配盐铁赋税,掌管钱粮调度!赵侍郎,你不是说户部账目分毫不差吗?敢不敢现在就把户部拨付边镇的粮饷账目,与兵部的军需接收记录,当庭核对一遍?!”
赵全的身子猛地一软,彻底瘫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了朝服,连一句辩解的话,都再也说不出来。
谢怀瑾看都未看他一眼,声音铿锵,继续奏陈:“第四,肃清朝堂奸佞!凡牵涉截留奏折、贪墨军饷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交由三司会审,彻查到底,严惩不贷!”
“第五,分化边镇势力!”他语气沉稳,字字皆是定国安邦之策,“范阳卢氏世代镇守北境,忠心可嘉,然其麾下将士良莠不齐。臣恳请陛下,擢升其部下沉勇善战、忠于朝廷之将为副将,分掌兵权,恩威并施,使其心向君上,不敢有半分异心!”
五条对策,条条直击要害,句句诛心。
方才还帮王、赵二人说话的官员,此刻一个个垂首敛目,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御座之上,喻崇光的目光在面如死灰的王承业与一身正气的谢怀瑾之间来回移动,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是怒不可遏。
片刻之后,他猛地一拍龙案,厉声喝道:“准奏!”
“王承业、赵全二人,革职查办,打入天牢!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所有涉案人员,无论牵涉何人,一概捉拿归案,绝不姑息!”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啊——!”
王承业的嘶吼声凄厉刺耳,却被疾步上前的禁军堵住了嘴,像拖死狗一般,拖拽出了大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