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料理妥当,谢怀瑾方得抽身回府,彼时暮色四合,夜色早已浸了窗棂。
只见正厅里灯火煌煌,沈灵珂端坐在上首,下首陪着谢长风、谢婉兮,还有卢家的四兄妹,一家子齐齐整整的,竟是都在候着他。
谢怀瑾面上那紧绷了一日的霜色,顿时便化了开,脚下的步子不觉加快了几分,口中却道:“往后我回来得晚,你们只管先吃,何必巴巴地等着。”
话音未落,坐在沈灵珂身侧的谢婉兮,早从椅子上起身,走到他跟前,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脆生生道:“父亲,一家人围在一处用膳,才算是真正的好光景呢。”
听着女儿这软糯的话语,谢怀瑾一身的疲惫竟散了个干净,忍不住便笑了,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尖,又揉了揉她鬓边的软发:“你这个小机灵鬼,偏生会说这些暖人的话儿。”
他俯了俯身,温声道:“父亲记下了,往后定赶在晚膳前回来,陪着你们一道吃饭,可好?”
谢婉兮闻言,眉眼立时弯成了两弯新月,脆声应道:“爹爹说话要算话!若是迟了一步,女儿便叫厨下把那莲子羹温着,直等到您回来,才算完事儿呢。”
“哈哈!”谢怀瑾被她逗得朗声大笑,又揉了揉她的发顶,细细叮嘱,“在家须得好好听先生的话,莫要淘气,惹你母亲操心。父亲得空了,便给你带城南画舫上的糖人,还有你心心念念的那本《山海经》图册。”
“就这么说定了!”谢婉兮说着,便伸出小小的指头,一脸认真地要与他拉钩。
“好了,你们父女俩也别在门口腻着了,大家伙儿都等着呢。”沈灵珂柔声开口,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她转头对一旁侍立的张妈妈吩咐道:“张妈妈,叫人传菜吧。”
“是,夫人。”张妈妈敛身应下,转身便快步往厨房去了。
这一顿晚饭,吃得满室融融。
饭后,沈灵珂见那近三个月大的谢长意与谢婉芷,已是困得眼皮子直打架,便叫乳母与丫鬟抱了两个小的回房安歇。
卢家兄妹瞧着这般光景,也是个有眼色的,连忙起身,预备回自己院里去。
“且坐着吧。”谢怀瑾的声音忽的响起,将几人拦了下来,“正好有桩事,要与你们说道说道。”
他这一开口,厅中的气氛便陡然肃了几分。
一旁的春分原是个极伶俐的,见状忙会意,悄没声息地领着一众丫鬟仆妇退了出去,还顺手将那厚重的厅门轻轻掩上了。
门扇合拢,厅里的光线便暗了些许。
谢怀瑾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目光扫过谢长风与卢一清那两张略带紧张的少年面孔,这才缓缓开口:“今年三月的春闱,比之往届,要严上许多。”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放,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谢怀瑾的视线落在谢长风与卢一清身上,语气郑重,“往后的时日,你二人须得加倍用心温书,半分松懈也不得有。”
说罢,他又看向一旁的谢婉兮与卢家姐妹,温声道:“婉兮,还有你们两个丫头,平日里出门顽耍,也须得仔细些,谨防宵小之徒。”
这番话落了地,几个孩子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沈灵珂听罢,轻轻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温柔柔,不疾不徐:“夫君这般安排,原是极好的。只是我倒有个想法,想与夫君商议商议,你们几个也听听,瞧瞧可行不可行?”
谢怀瑾略有些意外,却还是侧过身来,摆出一副凝神细听的模样:“夫人请讲。”
沈灵珂也不推辞,目光转向谢长风与卢一清,直入正题:“长风,一清,你们即将赴考的是会试。”
她略顿了顿,方才续道:“会试所考的八股、诗律、经义与策论等项。前面考的是你们的学问与笔力,只要肯下苦功,将先生所授融会贯通,再添上几分自己的见识,原也不算难事。”
“可唯独那策论……”
沈灵珂的语气,重了几分。
“策论一道,考的是经世致用的真本事。考题往往关乎国之重务,或是时下的政务,或是黎民的生计,甚至是边疆的防务、河道的水利,都要你们对症下药,拿出切实的法子来。”
她望着两个挺直了脊背、凝神细听的少年,缓缓问道:“关于这个,你们都预备妥当了么?”
一句话,竟将谢长风与卢一清问得怔在了当场。
预备妥当了?
他们日日埋首于四书五经之中,将历代的佳篇策论背得滚瓜烂熟,这……难道还不算预备妥当么?
不等二人回过神来,沈灵珂又抛出了更具体的话头:“且说开年以来的两件大事。近的,范阳一带外族来犯,有前朝余孽作乱;远的,去岁江南遭了大水,北边又逢大旱。”
“你们对此二事,可曾细细探究过?可曾想过,若是你们身居其位,该当如何处置?对于朝廷眼下的应对之策,你们是心悦诚服,还是另有高见?”
一连串的诘问,直叫谢长风与卢一清面面相觑,竟是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他们……竟从未将这些坊间传闻般的时事,与自己的功课、与即将到来的春闱,真正联系起来过。
一时间,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卢家姐妹坐在下首,听得亦是睁大了眼睛,瞧瞧自家涨红了脸的兄长,又望望上首那位语气温和却字字珠玑的姑母,心中竟是五味杂陈。
这……便是祖母口中那位“胸有丘壑、腹藏锦绣”的姑母么?寻常世家主母,操心的不过是内宅琐事、人情往来,可这位姑母,一开口便是朝堂大政、民生疾苦,眼界竟是这般开阔。
过了半晌,谢怀瑾方喟然长叹一声,看向沈灵珂的目光里,满是惊叹与赞许,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夫人这番话,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他坦言道:“我只知逼着他们埋头苦读,却忘了提醒一句,读书原是为了经世济民。若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纵然笔下文章做得花团锦簇,也不过是闭门造车,写出来的东西,终究是镜花水月,站不住脚的!”
这番话,说得谢长风与卢一清二人,头埋得越发低了。
是啊,连父亲(姑父)这般身在朝堂的人,都险些忽略了这要紧处,他们这些埋首书斋的少年人,又如何能窥得其中的门道?
谢怀瑾瞧着两个孩子愧疚的模样,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幸而有夫人在。
他望向沈灵珂——到底是他的夫人,总能一语道破关键,这般的见识与胸襟,放眼天下的女子,又有几人能及得上?
忽听得“噗通”两声。
谢长风与卢一清竟是齐齐离了座位,走到厅中,对着上首的谢怀瑾与沈灵珂,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教训的是!儿子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了!”
“姑父、姑母的金玉良言,侄儿终身铭记!”
两个少年的声音里,满是庆幸与感激。
他们心里透亮,若不是今晚这番话,只怕此番春闱,他们定要栽个大跟头。沈灵珂这寥寥数语,竟为他们指明了一条明路。
谢怀瑾望着二人,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却依旧板着面孔,维持着一家之主的威严,抬手摆了摆:“知道错了便好。起来吧,今夜便随我去书房,我与你们细细讲讲这些年朝廷的政务卷宗,也好让你们多些实学。”
说罢,他便率先起身,领着这两个如获至宝的少年以及尚小些的卢一林,大步流星地往书房去了。
厅中,只剩下沈灵珂与卢家姐妹。
两个小姑娘望着姑母平静恬淡的侧脸,眼中满是掩不住的敬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