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得像倒计时。
林非晚让祁冬去会场的休息室取来了她的行李箱,那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林非晚坐在床边,视线落在他裹着纱布的左手。
纱布很厚,把整个小臂都缠得严实,只能隐约看到轮廓,吊在胸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纱布边缘,又猛地收回。
怕碰疼他,也怕惊扰到这份脆弱的平静。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看着他的脸,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桀骜的下颌线,此刻线条柔和,眉头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承受着疼痛。
监护仪的声音突然快了半拍,余碎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是模糊的,他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人。
“你醒了?”林非晚立刻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余碎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移到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吊在胸前,没有任何知觉,像不属于自己的累赘。
他的眼神慢慢沉下去,没说话,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非晚的心揪紧了。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她只能伸手,轻轻握住他完好的右手。
“医生说,要观察72小时。”她低声说,“后续好好做康复,会好起来的。”
余碎终于开口:“我自己清楚,打不了比赛了。”
林非晚的喉咙一堵,说不出话。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监护仪的滴答声变得格外刺耳。
余碎动了动右手,挣脱了她的触碰,转而抬起,想去碰自己的左手。
刚抬到一半,就被林非晚按住。
“别碰,还没愈合。”
他没反抗,只是任由她按住手,视线投向窗外。
天亮了,城市渐渐苏醒,而他的世界,还停留在那个坠落的夜晚,一片漆黑。
“是我拖累了你。”林非晚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余碎转过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说道:“不是你的错。”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
是他自己要冲过去,是他自己选择护着她,和她无关。
只要能救下她,别说一只左手,就算要他的命,他都给。
林非晚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余碎看着那滴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比断骨的疼更甚。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擦了擦她的脸颊。
“我没事。”他说,“真的。”
明明是最该难过的人,却在安慰她。
林非晚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
余碎看着她的眼泪,心口疼得比伤口更厉害。
“别哭…”他声音很低,“你一哭,”他握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比手还疼。”
只要她还在,还能这样靠着他,失去赛场也没什么。
林非晚把脸埋进他掌心,肩膀轻轻颤抖。
监护仪的滴答声渐渐平稳,和她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
“小哭包。”余碎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发涩,“以后,怕是要麻烦你了。”
他看了看吊在胸前的左手,“残障人士,生活不能自理,得靠你多担待。”
林非晚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用力摇头:“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
晨光落在余碎脸上,柔和了棱角,“本来承诺好的,拿第十个冠军奖杯给你,现在没机会了”话说到一半,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你会怪我食言吗?”
林非晚没有回答,而是转身重新打开了行李箱。
她小心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层层包裹的物品,回到床边小心翼翼的掀开。
当最后一层软布揭开后,一座复刻得惟妙惟肖的陶瓷奖杯呈现在余碎眼前。
余碎怔住了。
这个陶瓷奖杯的样子好熟悉。
正是他十八岁时第一次夺冠捧起的那座。
每一个棱角,每一道曲线,都与他记忆中的荣耀重合。
“晚晚……”余碎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我照着照片做的。”林非晚轻声说,将奖杯小心地放进他右手里,“练习了很多次,还是不够像。”
陶瓷温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沉甸甸的
他忽然想起无数个她独自在陶艺馆的日子,原来她从一开始就准备这个了。
她在训练室认真看陶艺学书籍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原来不是因为爱好。
从那时起,她就在悄悄准备这份礼物。
在他为第十冠拼搏的时候,她正用最笨拙的方式,想要复刻他最初的荣耀。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林非晚翻遍了他早年的比赛录像,截图放大奖杯的每一处细节,记下班型的弧度、底座的纹路。
他最巅峰的过去她没有参与,但他的未来,她想要用这样的方式,郑重地补上一份见证。
余碎猛地别过脸去,把那只完好的右手臂横在眼前,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陶瓷奖杯还紧紧攥在右手里,冰凉的质感硌着掌心。
“你不许看我。”他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狼狈的鼻音。
林非晚怔了怔,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她轻轻“嗯”了一声,顺从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假装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余碎吸鼻子的声音。
林非晚突然觉得这个场面很眼熟。
余碎在她面前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分手,他当时尊严都不要了,哭着求她别不要他,当时是在医院里。
现在他又哭了,因为个陶瓷杯子,还是在医院里。
过了好一会儿,旁边没声了。
她偷偷抬眼,看见余碎正用手背使劲擦脸,擦得皮肤都发红。
“看什么看。”他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圈却红得像兔子。
林非晚从口袋里摸出纸巾,轻轻按在他脸上。
“别用手擦,不干净。”
余碎僵了僵,任由她细致地擦过他的眼角、脸颊。纸巾很快洇湿了一小片。
“是不是不帅了?”他别开脸,耳根微微发烫。
“帅。”林非晚又抽了张纸巾,继续帮他擦:“我的英雄当然帅啦。”
擦到下巴时,余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骗人。”他声音闷闷的,“现在肯定丑死了。”
“真的帅。”林非晚凑近些,认真端详他泛红的眼眶,“比以前更帅。”
余碎的喉结动了动,松了手。
别过脸不看她,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
“好啦,你再睡一会儿吧。”
林非晚说着,就要去拿他手里的陶艺奖杯,却被余碎给躲开了。
“别碰。”
林非晚的手停在半空。
余碎把奖杯紧紧抱在怀里,用没受伤的右臂整个环住,像护食的野兽。
“我的。”
“好,你的。”她收回手,替他掖好被角。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余碎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比真的奖杯重。”
林非晚正在整理被角,闻言抬头:“可能陶土压得比较实…”
“不是。”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奖杯细腻的釉面上,“是这里面的心意太重。”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奖杯的曲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熬了多少个晚上?”
林非晚整理被角的手顿了顿。
想起那些在陶艺馆待到深夜的日子,满手泥浆反复修改的坚持,还有烧制时生怕开裂的忐忑。
“没有很多。”她轻声带过。
她在骗人,但余碎没有追问。
沉甸甸的奖杯还抱在怀里。
这份心意,重过千斤奖杯,也暖过所有荣光。
“值得。”他突然说。
林非晚抬眼看他。
“用手换这个,”他把奖杯往怀里又搂紧几分,嘴角扬起熟悉的弧度,“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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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执说过封锁消息,可是事故太大,哪是能轻易封锁得住的。
余碎冲下台一手撑住掉落的屏幕,一手护住林非晚的视频和照片被现场的粉丝拍了下来,很快在网上流传开,引起轩然大波。
#余碎手伤# 的词条后面跟着一个爆字,以惊人的速度攀上热搜榜首。
视频里,他毫不犹豫地跃下高台,用身体撑住摇摇欲坠的巨幕,将女孩死死护在怀里的画面,被不同角度反复传播。
慢镜头里,能清晰看到他左臂在重压下不自然地弯曲,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我哭死了,他冲下去的时候连一秒都没犹豫】
【那只手……那可是余神的手啊!】
【这女的谁啊?值得他赌上职业生涯?】
【楼上的,那是他女朋友,早就官宣了,专门从京垣来看他比赛】
舆论两极分化。
有人歌颂他英雄救美,是条真汉子;也有人痛心疾首,骂他恋爱脑,为一个人毁掉无数人的电竞梦。
AZ俱乐部门口被记者和粉丝围得水泄不通。
负责人焦头烂额地应付着媒体电话,公关部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余安和程屿舟在收到事故通知后,带着程洛森匆匆赶来了申沪。
余碎的爸爸妈妈也来了。
林非晚站在病房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隔着玻璃,她看见余碎的妈妈安秋荣正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为儿子掖好被角。
余碎的父亲余敬先站在病床边,眉眼间与余碎有七分相似,只是轮廓更为冷硬,此刻正紧抿着唇,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打着厚重石膏的左臂上。
他们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余碎一直是以摇头作为回应。
心脏也像被什么东西攥紧,透不过气。
林非晚不敢靠近,怕自己一出现,就成了余家人眼里那个“毁了儿子”的罪魁祸首。
她看到余碎扯出一个安抚意味的笑,嘴唇动了动,对安秋荣说了句什么。
在这句话后,安秋荣侧了侧身,转头看向病房外,对上了林非晚的视线。
林非晚的指尖狠狠攥进掌心,指甲掐得皮肉生疼,反倒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不能躲,这事从头到尾都绕不开她,她应该向他的家人道歉。
深吸一口气,她推开门,脚步放得极轻,却还是在寂静的病房里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
余碎看到她后,笑着想说什么,可就在下一秒,他看到林非晚弯下腰,深深地鞠躬。
长发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如瀑般垂落,遮住了她的侧脸,也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这一躬,她弯得极深,极久。
病房里死寂一片,连监护仪的滴答声都仿佛消失了。
余碎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
他坐在病床上,看着那娇小无助的身影对着自己病床的位置弯着身子。
截脆弱的后颈暴露在灯光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晚晚……”
他想下床,可沉重的石膏和浑身的疼痛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别这样,把头抬起来。”
林非晚没有动,她的声音从垂落的发丝间传来,闷闷的,带着压抑的哽咽:
“叔叔,阿姨,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我让你起来!”余碎猛地拔高声音,牵扯到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可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弯下的背影,右手紧紧攥住了床单,骨节泛白。
他宁愿自己再断一次手,也不想看到她这样卑微的姿态。
尤其是因为他。
安秋荣看着儿子激动的模样,又看了看面前深深鞠躬的女孩,轻轻叹了口气。
“孩子,”安秋荣上前一步,轻轻扶住林非晚的手臂,“先起来说话。”
林非晚固执地不肯起身,直到余碎带着痛楚和怒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非晚!看着我!”
她浑身一颤,终于缓缓直起身子。
长发重新披散在肩头,露出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直直地望向病床上那个因为她一个鞠躬而方寸大乱的人。
四目相对。
这一刻,病房里的其他人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