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的书房在宅子最深处,穿过两道月亮门,环境清幽。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旧书、檀香和上好茶叶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摆满了各种书籍——线装的古籍,精装的外文著作,军事理论,历史典籍,还有老爷子这些年收藏的字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全,一盏黄铜台灯散发着温暖的光。
宋知意跟着老爷子走进来,轻轻关上门。
“坐。”老爷子指了指书桌对面的太师椅,自己在书桌后的藤椅里坐下。
宋知意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
老爷子看着她,目光里有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也有历经世事后的通透。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知意,今晚……委屈你了。”
宋知意摇摇头:“不委屈。伯母她们……只是不了解。”
她说得很宽容。不是“不介意”,而是“不了解”——这是本质的区别。不介意是忍让,不了解则是客观陈述事实,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老爷子听懂了,眼里闪过一丝赞赏。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你外公走之前,跟我通过一次电话。”
宋知意抬眸。
“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老爷子声音低沉,“他说如果不是他身体不行了,如果不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他不会逼你履行这个婚约。”
宋知意握紧了膝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说,他知道你不看重这些,知道你心里有更大的事要做。”老爷子看着她,眼神复杂,“但他老了,自私了,就想在走之前,给你找个依靠。”
“外公他……”宋知意开口,声音有些哑,“从来都没对不起我。”
“我知道。”老爷子点点头,“我也知道,你答应结婚,全是为了让他安心。”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动态的水墨画。
“砚礼那孩子,”老爷子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心疼,“心里有结。”
宋知意安静地听着。
“他小时候其实不是这样的。”老爷子回忆着,“开朗,聪明,有担当。后来……林家那姑娘的事,伤他太深。”
他顿了顿,看向宋知意:“我不是要你同情他,或者原谅他对你的冷漠。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不是天生如此。他只是……怕了。”
“怕再被权衡,怕再被放弃,怕再付出真心后,发现对方要的不过是他的身份和资源。”老爷子叹了口气,“所以他给自己筑了道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包括你。”
宋知意端起茶杯,茶汤温热,透过瓷器传到掌心。她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许久,才轻声说:“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老爷子看着她,“我今晚看出来了,你心里……其实也不太在意这段婚姻。对你来说,这更像是一份需要履行的责任,一个需要完成的约定。”
宋知意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看向老爷子,眼神清澈而坦诚:“爷爷,我和霍先生结婚前就说得很清楚。五年之约,互不打扰。这样对彼此都好。”
“五年之后呢?”老爷子问,“你真的觉得,五年一到,你们就能干干净净地分开,各自开始新生活?”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至少我是这么打算的。”
老爷子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了然:“孩子,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有些人,也不是你想不靠近,就能不靠近的。”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高一层取下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勋章——已经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发亮,但依旧熠熠生辉。
“这是你外公当年得的。”老爷子把勋章放在桌上,“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二等功。在克节朗河谷,他替我挡了那颗子弹,自己差点没挺过来。”
宋知意看着那枚勋章,眼眶微微发热。
“我欠你外公一条命。”老爷子声音有些沙哑,“但我让你嫁给砚礼,不是为了还债。是因为我看出来了,你和砚礼……其实是同一类人。”
宋知意怔了怔。
“你们心里都有伤,都不轻易相信人,都把责任看得比感情重。”老爷子看着她,目光深沉,“但你们也都有光——砚礼在商场上杀伐决断,是为了守住霍家几代人的基业,是为了让跟着他的人有口饭吃。你在战火中斡旋救人,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活下去,能过安稳日子。”
“你们走的路不同,但骨子里,是一样的人。”老爷子缓缓说,“所以我才坚持这桩婚事。不是因为旧情,不是因为约定,是因为……我觉得你们能懂彼此。”
宋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小时候学针灸时,不小心扎得太深留下的。
“爷爷,”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谢谢您跟我说这些。但我……我没有想过那么多。对我来说,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需品。我还有太多事要做,太多地方要去,太多人……需要帮助。”
她说得坦诚,也说得决绝。
老爷子看着她,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好。我不逼你。我只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给砚礼一点时间。”老爷子认真地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不要那么早就下定论,说你们不可能。试着……了解一下他。也让他了解一下你。”
宋知意沉默了。窗外传来风声,树叶沙沙作响。
许久,她终于抬起头,看向老爷子,眼神平静而坚定:“爷爷,我答应您,我会尽到一个妻子该尽的责任——在五年之约内。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承诺。
老爷子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好。顺其自然。”
他把那枚勋章推到她面前:“这个,你收着。是你外公的荣耀,也该传给你。”
宋知意接过勋章,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握紧了它,仿佛能感受到外公手掌的温度。
“谢谢爷爷。”她轻声说。
老爷子摆摆手:“去吧。不早了,该休息了。”
宋知意站起身,对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书房。
门轻轻关上。
书房里只剩下老爷子一个人。他坐在藤椅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许久,才喃喃自语:
“老沈啊,你托付给我的事,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就看这两个孩子的缘分了。”
窗外,风停了。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洒在院子里,一片清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