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霍氏集团月度财务会议。
长长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财务总监、各部门负责人、审计顾问。投影幕布上显示着上个月的财务报表,各种数据和图表密密麻麻。
霍砚礼坐在主位,听着财务总监的汇报,眼神却有些飘忽。
“……集团整体营收同比增长12%,净利润增长8%,现金流充裕。海外投资方面,中东项目已按计划推进,欧洲市场……”
声音在耳边回荡,但霍砚礼的心思不在这里。
他想起了周六靶场上霍峥说的话。想起了宋知意背上的那道伤。想起了她在废墟里扒出三个孩子的画面。
那些画面太真实,真实到让他几乎能闻到硝烟的味道,能感受到弹片刺入血肉的痛楚。
“霍总?”财务总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霍砚礼回过神,看向他:“嗯?”
“关于……夫人的月度生活费。”财务总监有些迟疑,“这个月的一号已经转账了,但账户余额依旧没有变动。连续三十个月个月了。银行那边提醒,长期不动账户可能会……”
“随她。”霍砚礼打断他,语气平淡,“她想用的时候自然会用。不想用,就放着。”
财务总监愣了愣,但很快点头:“明白。”
会议继续。但霍砚礼已经听不进去了。
“随她”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松。但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三十个月。每个月十万,总共三百万。
分文未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真的不需要他的钱。
意味着她真的不在意“霍太太”这个身份能带来的物质好处。
意味着她真的……如她所说,只是来履行一个约定,完成一个承诺。
等五年一到,她会平静地签字离婚,然后转身离开,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就像两年多前在民政局那样。
干脆利落,不留恋。
这个认知,让霍砚礼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是……一种空落落的恐慌。
就像你一直以为某样东西是你的,虽然你不在乎,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突然有一天你发现,那样东西从来就不属于你,而且随时可能离开。
而你,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从一开始,你就告诉对方:这只是一场交易,五年后各走各路。
会议终于结束。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霍砚礼最后一个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CBD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宋知意住的那个外交部宿舍楼。
旧旧的,灰扑扑的,和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建筑格格不入。
但她选择住在那里。
不是因为条件好,不是因为方便——外交部有给高级翻译安排的公寓,条件比宿舍好得多。
她选择宿舍,是因为那里离单位近,可以节省通勤时间,可以有更多时间工作。
也可以……离他的世界更远。
霍砚礼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银行账户页面。
宋知意。尾号3876。余额:300万元整。
那个数字刺眼地躺在那里,像一种无声的嘲讽。
嘲讽他的自以为是。
嘲讽他以为金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一段婚姻的忠诚,一个人的停留。
但宋知意用最平静的方式告诉他: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钱来衡量。
有些人,有些事,有些选择,关乎理想,关乎责任,关乎内心深处的坚守。
与金钱无关。
霍砚礼关掉页面,收起手机。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助理送来的调查报告。翻开,停在宋知意父母照片的那一页。
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得温和而坚定。
他们选择了自己的路——一条危险但崇高的路。然后,把这种选择,留给了他们的女儿。
宋知意继承了他们的选择。
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任何世俗的利益。
只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父母的遗志,对得起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霍砚礼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宋怀远和沈清如还在世,看到女儿嫁进霍家,会是什么感受?
会欣慰吗?会觉得女儿找到了依靠?
还是会……失望?
失望女儿为了完成外公的遗愿,嫁给了一个不理解她、不珍惜她的人?
这个念头让霍砚礼心里一紧。
他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红色。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只感觉到一种沉重的、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在想:宋知意到底要什么?
不要钱,不要名,不要霍家的资源。
那她要什么?
他想起她在战地医院帮忙的样子,想起她在谈判桌前专注翻译的样子,想起她教当地孩子写汉字时温和的样子……
也许,她要的很简单。
要一个能让她安心做事的环境。
要一个能理解她选择的人。
要一个……不会用金钱和利益来衡量她价值的世界。
而这些,恰恰是他——霍砚礼,霍氏集团的掌舵者,京圈里人人敬畏的太子爷——最难给的东西。
因为他生活的世界,就是一个用金钱和利益衡量一切的世界。
因为他自己,就是那个最擅长用金钱和利益衡量一切的人。
电话响了,是季昀。
霍砚礼接起来。
“砚礼,晚上‘云顶’,慕白和沈聿都在。来不来?”
霍砚礼沉默了几秒:“不去了。”
“又不去?”季昀有些意外,“你这几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有点事。”霍砚礼说,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在想一些事。”
“想什么?公司的事?”
“……不是。”
“那是……嫂子的事?”
霍砚礼没回答。
电话那头的季昀也沉默了。几秒后,他说:“砚礼,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觉得……你变了。”季昀说得小心翼翼,“自从嫂子回来之后。不是坏事,就是……好像多了些心事。”
霍砚礼握着手机,看着窗外:“也许吧。”
“是因为嫂子吗?”
“……可能。”
季昀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砚礼,作为兄弟,我提醒你一句。嫂子那样的女人,如果你不用心,可能会错过。”
“错过了会怎样?”
“错过了……”季昀叹了口气,“你可能再也遇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电话挂断后,霍砚礼坐在办公室里,很久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又是一个夜晚。
他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他从来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他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胃病的方子,很有效。谢谢。”
发送。
然后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他在等。
等一个可能根本不会有的回复。
也在等自己心里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靠近那个看起来很近、实际上却很远的女人?
才能让她知道,他开始想要了解她。
开始想要……改变。
夜色渐深。
城市依然喧嚣。
但在这个顶层的办公室里,霍砚礼第一次感觉到,有一种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震耳欲聋。
那是内心的寂静。
是一个自以为拥有一切的人,突然发现自己可能一无所有的寂静。
也是一个开始觉醒的人,第一次认真思考: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到底谁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
答案,也许就在那个从来不回他消息的女人那里。
就在那道狰狞的伤疤背后。
就在那些硝烟和废墟之中。
就在一个他从未真正理解、却已经开始在意的世界里。
霍砚礼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万家灯火。
其中有一盏,是属于宋知意的。
虽然微弱,虽然遥远。
但此刻,在他眼里,却比任何灯火都要明亮。
因为他知道,那盏灯照亮的路,是一条他从未走过、却已经开始向往的路。
而他,想试试看,能不能跟上她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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