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部大楼附近的星巴克,工作日下午五点半。
林薇坐在靠窗的高脚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她第三次调整手机的角度,确保落地窗能清晰地映出她的侧影——精心打理过的卷发,珍珠耳钉,浅驼色的羊绒开衫,搭配同色系丝巾。一身看似随性实则精心搭配的“知识分子风”,既不过分张扬,又能显出品味。
这是她“蹲守”的第三天。
通过一个在文化部工作的远房表哥,她打听到外交部翻译司的下班时间通常在五点到六点之间,而大楼西侧的这家星巴克是不少年轻外交官下班后习惯来买杯咖啡的地方。
她要“偶遇”宋知意。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她托人从内部通讯录里拍到的照片——一张外交部工作证上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清秀,眼神平静。说不上多漂亮,但有种独特的干净气质。
林薇放大照片,仔细审视每一个细节:没有化妆,没有首饰,连眉毛都像是天然的形状。她撇了撇嘴——霍砚礼怎么会喜欢这种类型的?他以前明明说过,最喜欢她精心打扮后光彩照人的样子。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了。林薇立刻抬眼。
进来的是几个年轻男女,穿着正式但略显疲惫,手里拿着印有外交部lOgO的文件袋。他们用英语快速交谈着某个条约的措辞问题,排队点单时还在讨论工作。
不是她。
林薇收回目光,指尖在咖啡杯沿轻轻划过。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开场白,要表现得自然、友好、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不能太热情,显得刻意;不能太冷淡,显得傲慢。最好是那种“久仰大名,今天终于见到”的得体姿态。
五点四十分,玻璃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女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套装,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外交部制式公文包。头发是简单的低马尾,画着淡妆,肤色是常年室内工作的白皙。
是宋知意。
林薇的心脏猛地跳快了一拍。她看着宋知意走向柜台,用平静的声音点单:“大杯热美式,谢谢。”然后自然地拿出工作证刷卡——外交部在这家店有专属的消费账户。
等待咖啡的间隙,宋知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倚在柜台边看了起来。她的站姿很直,肩膀放松但背脊挺拔,是那种长期接受仪态训练后才有的姿态。
林薇深吸一口气,端起咖啡杯走过去。
“您好,”她停在宋知意身边半步的距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和友好,“请问……是外交部的宋翻译吗?”
宋知意抬起头。她的眼睛很清澈,瞳孔颜色偏浅,看人时目光直接但不锐利,像是在确认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
“我是。”她合上册子,“您有事?”
“真的是您!”林薇露出惊喜的笑容,“我经常在新闻上看到您的翻译工作,特别佩服。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遇见——我是林薇,砚礼的老朋友。”
她特意用了“砚礼”这个亲密的称呼,而不是“霍先生”或“霍砚礼”。同时伸出手,手腕上的卡地亚手镯在灯光下闪烁。
宋知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落在她伸出的手上。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处理一个普通的社交场景。
她伸手轻轻握了握,很快放开:“你好,宋知意。”
没有说“幸会”,没有问“你和霍砚礼很熟吗”,甚至没有对“在新闻上看到过”这种明显的恭维做出回应。只是最简单的自我介绍,礼貌而疏离。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调整过来:“宋翻译刚下班?工作一天很辛苦吧?”
“还好。”宋知意接过店员递来的咖啡,点头致谢,然后转向林薇,“林小姐找我有事?”
直接,高效,没有任何寒暄的耐心。
林薇准备好的那些“真巧啊我也喜欢来这里喝咖啡”“听说您翻译水平特别高”之类的铺垫,突然都显得多余而可笑。
她只好说:“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正好遇见,想着打个招呼。我和砚礼是大学同学,认识很多年了,一直听他提起您。”
这是谎话。霍砚礼从未在她面前提过宋知意,一次都没有。
但宋知意只是点了点头,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这样。”
她看了看手表——一个很简单的黑色皮质表带腕表,看不出品牌。
“抱歉,我六点还有个线上会议。”宋知意说,“先走了。”
“啊,好的好的,您忙。”林薇连忙说,侧身让开路。
宋知意对她点了点头,提着咖啡和公文包推门离开。风铃再次响起,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初秋的暮色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林薇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星巴克的暖黄色灯光照在她精心搭配的衣着上,却突然显得有点……用力过猛。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羊绒开衫是maXmara的,丝巾是爱马仕的,鞋子是ROger Vivier的限量款。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在无声地宣告:我过得很好,我很精致,我配得上一切最好的。
而宋知意呢?
那身西装看起来是外交部的统一制式,白衬衫是最基础的款式,鞋子是简单的黑色平底鞋。没有首饰,没有妆容,连包都是单位发的。
可就是这样的她,刚才站在那里,平静地说“我六点还有个线上会议”时,周身散发着一种……林薇说不清的气场。
不是高傲,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她的时间很宝贵,她的注意力很专注,她的世界里有比社交寒暄更重要的事。
所以她没有兴趣探究“砚礼的老朋友”是谁,没有兴趣回应那些客套的恭维,甚至没有兴趣多停留一分钟。
林薇慢慢走回座位,放下咖啡杯。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依然精致美丽,但此刻看起来有点……空洞。
她想起大学时的自己,永远是人群的焦点,走到哪里都有人主动搭话。她会精心准备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每一次眼神交流,确保自己始终在舞台中央。
而宋知意似乎根本不在乎有没有观众。
手机震动,是王婷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见到‘霍太太’了吗?”
林薇盯着那三个字,指尖收紧。
她打字回复:“见到了。”
“感觉如何?是不是很普通?”
“嗯,很普通。”
“我就说嘛!肯定比不上我们薇薇。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薇没有立即回复。她看着窗外,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外交部大楼的窗户还亮着不少灯,那些灯光后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她想起宋知意离开时的背影——挺直,稳定,步伐很快但毫不慌乱。像是已经走过了很远的路,并且还要继续走下去,没时间回头看。
那种姿态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不是嫉妒,不是轻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预感:这个女人,可能和她以前遇到过的所有“情敌”都不一样。
她不争,不抢,甚至不看你。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林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不适的寒意。
她放下杯子,打字回复王婷:“慢慢来。时间还长。”
发送。
然后她补了补口红,收拾东西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清晰,几个还在加班的年轻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工作。
推门出去时,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林薇拢了拢开衫,走向地铁站。
路过外交部大楼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亮着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俯视着这座城市。
其中有一扇窗户后,可能坐着宋知意,正在参加那个线上会议,讨论着某个国际条约的措辞,或者某个战乱地区的人道主义通道。
那些事情离林薇的世界很遥远。她的世界里是精致的妆容、得体的社交、如何重新赢回一个男人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拥挤而嘈杂,她站在角落,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依然美丽,依然精致,依然有把握赢回想要的东西。
毕竟,霍砚礼爱过她,深爱过。
而宋知意……不过是一场长辈安排的婚姻。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一遍,又一遍。
直到几乎要相信了。
但心底某个地方,那个不安的预感还在,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那里,不深,但存在。
地铁驶入隧道,玻璃窗变成黑镜,映出她独自站立的身影。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宋知意刚刚结束线上会议。她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打开文档,开始整理会议记录。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霍砚礼发来的消息:“周末有空吗?母亲想请你回家吃饭。”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复:“周日晚上可以。”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
对话结束。
她放下手机,继续工作。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平静的脸上。
关于下午咖啡厅的那场“偶遇”,她没怎么放在心上。
一个自称是霍砚礼老朋友的女人,一次短暂的寒暄,仅此而已。
她的世界里,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考虑——比如明天要翻译的联合国安理会决议草案,比如下周要去参加的阿拉伯语高级翻译培训,比如母亲日记里那些关于战地医疗的笔记,她还想再整理整理。
感情,婚姻,这些事在她的人生排序里,位置很靠后。
靠后到几乎看不见。
她喝了口咖啡,已经凉了,但无所谓。
她重新戴上眼镜,专注地看着屏幕。
夜色渐深。
而属于她的夜晚,才刚刚开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