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后背的潮湿

    从医院回到酒店时,已是晚上九点多。

    霍思琪的脚踝确认是韧带拉伤,需要静养两周。赵雨桐的失温症状经过处理后已无大碍。几个年轻人都被各自父母接回房间,酒店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宋知意走到自己位于三楼的房间门口——她的房间在走廊东侧,霍砚礼的房间在西侧,相隔七八个房间。刷卡进门后,她将背包放在玄关柜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疲惫终于汹涌而来。下午在峡谷的紧张救援,晚上在医院的各种检查,加上手臂伤口和后背旧伤的不适,让她此刻只想好好休息。

    她正准备走向浴室,手机响了。是霍砚礼。

    “喂?”

    “你回房间了?”霍砚礼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刚到。”

    “手臂的伤换药了吗?”

    “正准备洗个澡再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需要帮忙吗?你的手臂不方便。”

    “不用,我自己可以。”宋知意回答得很自然,“谢谢关心。”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霍砚礼说:“我让餐厅送了热牛奶和点心到你房间,应该快到了。你吃点东西再休息。”

    “……谢谢。”

    “不客气。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宋知意放下手机,走向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驱散了山林的寒意和疲惫。她小心避开左臂的伤口,用右手洗头发。动作间,后背传来一阵刺痛——旧伤的位置。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转过身,从镜子里看到后背右侧腰际那道暗红色的疤痕。

    此刻,疤痕的中段正微微泛红,边缘有些湿润——不是水,是组织液。果然又裂开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浴室柜里拿出药箱——这是她常年携带的必需品,无论去哪里都会带上。

    用消毒棉签清理伤口周围,涂上药膏,贴上无菌敷料。整个过程她做得很熟练,甚至不需要看镜子,仅凭手感就能完成。

    刚换好药,门铃响了。

    是餐厅送来的托盘:一杯热牛奶,几块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小碗红枣银耳羹。托盘上附着一张卡片,上面是霍砚礼刚劲有力的字迹:“好好休息。”

    宋知意看着那张卡片,愣了愣,然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温热甜香的液体滑入胃里,确实舒服了许多。

    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慢慢吃着点心。窗外,三亚的夜景璀璨,远处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与下午那个暴雨倾盆的峡谷,恍如两个世界。

    刚吃完点心,敲门声再次响起。

    宋知意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霍砚礼。他换了身深灰色的休闲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抱歉打扰。”他说,语气比平时温和些,“有份文件想请你帮忙看一下——关于东盟贸易协定的外交辞令解读,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宋知意点点头:“请进。”

    霍砚礼走进房间。这是他第一次进宋知意在酒店的住处——简单的商务套房,收拾得干净整洁。书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和书籍,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关于南海局势的分析报告。

    “坐。”宋知意指了指窗边的椅子,自己则在书桌前坐下,“是哪部分不明白?”

    霍砚礼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文件袋。他其实不需要看什么文件——那份文件他早就研究透了。他只是想找个理由来看看她,确认她真的没事。

    “这里,”他指着其中一段关于贸易争端解决机制的条款,“这种表述在外交辞令中通常意味着什么?”

    宋知意接过文件,仔细看了起来。她的神情专注,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霍砚礼注意到,她换上了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半干,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但依然能看出疲惫。

    “这里的意思是……”她开始解释,声音清晰平稳,用词精准专业。

    霍砚礼认真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左臂上——纱布很新,应该是刚换的。然后他的视线移向她的后背。

    浅灰色的家居服很薄,灯光下,他注意到她坐姿有些刻意——背挺得很直,但右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避开某个位置的压迫。

    而且……

    他的目光定住了。

    宋知意后背右侧腰际的家居服上,隐约能看到一小片颜色稍深的区域——不是水渍,更像是……敷料的痕迹?

    “宋知意。”他打断她的讲解。

    “嗯?”她抬起头。

    “你后背……是不是不舒服?”霍砚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像是不经意的关心,“我看你坐姿有点……”

    宋知意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调整坐姿,但动作间牵动了后背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可能有点累。”她说得轻描淡写,“坐久了腰背不太舒服。”

    她放下文件,想起身活动一下,但霍砚礼已经站起来了。

    “我看看。”他说,语气比刚才坚决了些。

    “真的没事……”

    “如果是旧伤复发,需要及时处理。”霍砚礼走到她身后,“让我看看。如果没事,我就放心了。”

    宋知意沉默了几秒。她知道霍砚礼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他此刻的眼神里有种她很少见到的坚持。

    最终,她转过身,背对着他:“麻烦你了。”

    霍砚礼轻轻掀起她家居服的下摆。在房间柔和的灯光下,他看到了——

    一片狰狞的疤痕。

    从右侧后腰开始,斜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脊椎附近。疤痕呈暗红色,表面凹凸不平,边缘不规则,像是被什么粗暴地撕裂过皮肉,又勉强缝合起来。此刻,疤痕的中段贴着新的无菌敷料,但敷料边缘能看到微微渗出的组织液。

    霍砚礼的呼吸滞住了。

    他见过很多伤疤,但没有一道像眼前这道这样……触目惊心。

    这不是普通的伤口。

    霍峥的描述在他脑海中回响:“那块弹片离脊柱只有两厘米。如果再偏一点,她现在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现在他亲眼看到了。那道疤痕的位置,确实紧贴着脊椎。再偏一点点,就是中枢神经。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想要触碰,又怕弄疼她。

    “是下午拉霍晨的时候裂开的?”他的声音有些哑。

    “可能吧。”宋知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然平静,“旧伤就是这样,有时发力不当就会发炎。不严重,我已经处理过了。”

    她说得如此轻松,仿佛只是在说“手指被纸割了一下”。

    霍砚礼看着她平静的背影,看着她背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突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这道疤在她身上多久了?

    她带着这道疤,每天若无其事地上班、工作、生活。

    她带着这道疤,在战乱地区穿梭,用语言化解冲突。

    她带着这道疤,面对霍家的挑剔和冷眼,始终从容不迫。

    而这一切,她从未提起过。

    “宋知意。”霍砚礼艰难地开口,“这伤……”

    “都过去了。”她打断他,放下衣服,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没有痛苦,没有委屈,没有任何想要倾诉的欲望。

    就好像那道差点要了她命的伤,真的只是“过去了”的一件事。

    霍砚礼看着她,突然很想问她:真的过去了吗?那道疤还在渗液,它还在提醒着曾经的伤痛。真的能过去吗?

    但他问不出口。

    因为宋知意的眼神告诉他——对她来说,真的过去了。那些伤痛,那些危险,那些生死一线的时刻,都只是她人生路上的一段经历。她记住了,然后继续向前走。

    “我帮你重新处理一下。”霍砚礼最终说。

    “不用,我已经处理过了。”

    “敷料边缘渗液了,说明需要更换。”霍砚礼指着药箱,“我帮你换一下。后背你自己不方便。”

    宋知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谢谢。”

    她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他。霍砚礼取来药箱,小心地揭开旧敷料。伤口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疤痕中段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正缓缓渗着组织液。

    他用棉签沾了消毒液,轻轻擦拭伤口周围。动作很小心,生怕弄疼她。

    但宋知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疼吗?”他忍不住问。

    “还好。”她说,“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霍砚礼心里。要经历多少次,才会对这样的伤痛“习惯”?

    他仔细地清理、上药,换上新的敷料,然后轻轻放下她的衣服。

    “好了。”他的声音很低,“但明天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

    “真的不用,我自己清楚情况。”宋知意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服,“只是旧伤复发,按时换药,注意休息就好。”

    她顿了顿,看向霍砚礼:“霍先生,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其他人。”

    霍砚礼愣了愣:“为什么?”

    “不想让大家担心。”她说得很简单,“而且已经好了,没必要让大家都知道。”

    又是“没必要”。

    霍砚礼想起她说“契约婚姻,没必要”时的神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在她心里,很多事情都是“没必要”的——不必要的关心,不必要的解释,不必要的情感牵绊。

    她的世界很简单:该做的事,不该做的事。而感情,似乎永远排在“该做”的事情之后。

    “文件……”宋知意指了指桌上的文件,“还需要我解释吗?”

    霍砚礼看着她平静的脸,突然觉得那些文件一点都不重要了。

    “不用了。”他说,“你早点休息。如果伤口不舒服,或者需要帮忙换药,随时告诉我。”

    “谢谢,我自己可以。”

    霍砚礼拿起文件袋,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下,回头看她:“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

    宋知意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许久没有动。

    霍砚礼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立刻休息。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海,脑海里反复浮现那道伤疤的样子,反复想起宋知意平静地说“都过去了”的神情。

    然后他想起林薇。

    想起今天下午在山脚,林薇看到他扶着宋知意回来时,那个复杂的眼神——嫉妒,不甘,还有一丝慌乱。

    林薇的“伤”是心理上的,是“迫不得已”的,是需要反复倾诉和求证的。

    宋知意的伤是物理上的,是实实在在差点要了她的命的,是她轻描淡写一句“都过去了”就带过的。

    哪一种更沉重?

    霍砚礼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着宋知意背上的疤,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他娶了一个怎样的女人。

    一个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却又会因为一道旧伤而默默忍痛的女人。

    一个心里装着山河天下,却很少为自己留一点空间的女人。

    一个……让他心疼,却又不敢轻易靠近的女人。

    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的保护。

    她只需要他的尊重。

    尊重她的独立,尊重她的选择,尊重她“没必要”的生存哲学。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阵传来。

    霍砚礼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不能替她做决定,不能强行带她去医院,不能以“为你好”的名义干涉她的生活。

    他能做的,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适当的帮助。

    只是让她知道,有个人在关心她。

    仅此而已。

    同一时间,走廊另一端的房间里,林薇正站在窗前,看着霍砚礼房间的灯光。

    她看到霍砚礼从宋知意房间方向走回来,看到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凭什么?

    凭什么宋知意可以得到霍砚礼的关心?

    凭什么霍砚礼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

    她到底哪里比不上宋知意?

    林薇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很快擦干了。

    不,她不能认输。

    霍砚礼曾经是爱她的,她知道。他只是生气了,只是需要时间。

    她会让他回心转意的。

    一定会的。

    而此刻,宋知意正坐在书桌前,处理着未完的工作。

    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已经习惯了。

    就像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习惯了把所有的伤痛和困难都咽下去。

    她看了眼桌上那张写着“好好休息”的卡片,愣了愣,然后轻轻推到一边。

    继续工作。

    窗外的海浪声一阵阵传来。

    这个夜晚,很安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改变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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