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郊外,一处新落成的国家档案馆地下密室。
灯光幽暗,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新鲜油墨混合的奇特气味。
龙怀安站在一张巨大的东南亚地图前。
“杨永林。”
“在。”
“你说,我们现在统治着多少种语言?多少种文字?多少套截然不同的历史叙事?”
杨永林翻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根据最新统计,境内主要语言超过三十种,文字系统有汉字、拉丁字母、高棉文、泰文、佬文等至少八种。至于历史叙事……”
他顿了顿:“安南北部尊崇雄王传说,中部有占婆文明记忆,南部受高棉文化影响,万象信奉小乘佛教与澜沧王国史,高棉以吴哥王朝为荣,马来地区则混杂着伊斯兰传统与英殖民历史。还有各地华人的唐山记忆,以及……”
“够了。”龙怀安抬手打断。
他转身,目光扫过密室中央那张巨大的橡木桌。
桌上摊开着几十本不同语言的史书、宗教典籍、地方志,旁边还堆放着从各地搜集来的石碑拓片、青铜器照片、民间传说记录。
杂乱,矛盾,割裂。
这就是他现在统治的土地的文化现状。
“这样的碎片,永远拼不成一个坚固的国家。”龙怀安低声说,“当外敌来袭,当危机降临,人们首先想起的是自己是安南人、高棉人、马来人、华人,而不是这个政权的公民。”
“但,这是千百年的历史形成的……”
杨永林谨慎地说。
“那就重写历史。”
“历史不过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既然西方可以出土一万年的新鲜藤条筐,我们也可以写一些有利于我们的历史传说。”
龙怀安的声音平静。
“不对,不是重写,是还原真相。”
“一段被殖民者刻意掩盖、被地方精英曲解、被时间尘埃埋葬的真相。”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本《安南史略》,随手翻开一页。
“看这里,雄王子孙南迁,教化蛮夷。典型的中央王朝叙事,把其他民族都打成蛮夷。”
又拿起一本高棉语的《吴哥王朝兴衰史》:“这里,真腊勇士东征,降服占婆。同样的傲慢。”
“还有这些,”他指向那些民间传说记录,“某个部落的祖先是山神之子,另一个族群的先祖从石头里蹦出来,第三个民族的始祖是乘巨鸟飞来的,各自为政,互相排斥。”
龙怀安合上所有书。
“从现在开始,这些都要改变。”
“我们要创造,不,是重新发现,一个所有东南亚人共同的祖先。”
他停顿,目光如炬。
“蚩尤。”
杨永林愣住了:“蚩尤?那个传说中被黄帝打败的……”
“对,就是他。”龙怀安嘴角露出一丝奇异的笑,“但故事要改一改。”
他走到一块提前准备好的白板前,拿起炭笔。
“第一幕:上古时期,黄河流域,蚩尤统领九黎部落,农耕、冶金、制陶、天文,文明高度发达。”
“着重强调,九黎并非蛮夷,而是与炎黄部落并列的华夏文明源头之一。”
炭笔在白板上划出粗重的线条。
“第二幕:涿鹿之战。蚩尤虽然战败了,但失败的原因并非野蛮落后,而是因为炎黄部落联合了很多力量,以多欺少。蚩尤重伤,最终带着族人,向南方迁徙,前往阳光充足、河流纵横的土地,重建九黎荣光。”
“第三幕:漫长的南迁。九黎族人分成数支,跨越千山万水,一部分留在长江流域成为苗、瑶等族,大部分继续南下,经云贵高原,进入东南亚。”
龙怀安的炭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曲折的南迁路线。
“第四幕:抵达新家园。第一批九黎族人抵达红河三角洲,建立文郎国,即后世安南的起源。”
“另一支向西,进入湄公河流域,建立扶南、真腊,即高棉文明的源头。”
“再一支继续南下至马来半岛与群岛,成为马来族群的先祖。至于留在长江流域的那些,后来部分被同化,部分保持独特文化……”
他放下炭笔,转身。
“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历史:我们都是蚩尤的后裔,都是九黎子孙。”
“所谓安南人、高棉人、马来人、华人、佬人、掸人……不过是数千年地理隔绝与外部影响下形成的不同分支,本质上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
密室里一片死寂。
杨永林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声音:“少帅,这,这太颠覆了。学界不会承认的,民众也不会轻易相信……”
“学界?”龙怀安冷笑,“我们会建立新的国家历史研究院,所有研究员都要经过政治审查。”
“不认同九黎起源论的学者,可以去扫厕所,或者去劳改营重新学习历史。”
“至于民众,”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正在建设的城市,“他们不需要复杂的考证,只需要一个简单、有力、能唤起情感共鸣的故事。”
“这个故事要告诉他们三件事:第一,我们不是被分割的许多民族,而是一个伟大的民族因为历史原因暂时分散了。”
“第二,殖民者利用这种分散来分而治之,是我们的共同敌人。”
“第三,现在,是九黎重新团聚、再创辉煌的时候了。”
“我们的目标是:让九黎再次伟大。”
杨永林深吸一口气:“可证据呢?如此宏大的历史叙事,需要考古发现、文献记载、遗传学证据……”
“那就制造证据。”
龙怀安说得理所当然。
他走回桌边,打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考古发现。”
他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处刚刚发掘的遗址,位于红河三角洲边缘。
“这里,三天前‘发现’了一座‘上古祭坛’。现场有九黎图腾,我设计了一种融合龙、牛、鸟元素的图腾的青铜器,有刻着疑似古文字的甲骨,还有碳十四测定为三千年前的炭化稻谷。”
“负责发掘的是我们完全控制的考古队,所有‘发现’都会按计划逐步公布。”
“第二步,文献佐证。”
龙怀安又拿出几页仿古纸张,上面是用篆书、古泰文、古高棉文等“记载”的九黎南迁史诗。
“这些‘古籍’会‘陆续发现’于各地寺庙、山洞、贵族旧宅。”
“内容都是讲述九黎南迁、分支立国的故事,细节各有侧重,但主线完全一致。”
“我们还会‘重新解读’现有的古籍。”
“比如《山海经》里关于南方的记载,就说成是对九黎南迁的描述。”
“各地的地方志,就解读为对九黎不同分支历史的记录。”
“第三步,遗传学与语言学‘证据’。”
他最后拿出一份伪造的学术报告。
“国家科学院即将成立人类学研究所。”
“第一批研究成果将显示:从红河到湄公河,从海岛到高原,所有东南亚主要族群在遗传上具有高度同源性,与长江流域古人类遗骸的基因高度吻合。”
“语言学方面,我们会‘发现’各语言间的同源词根,构建‘原始九黎语’体系,证明所有东南亚语言都源自同一个上古母语。”
龙怀安合上文件夹。
“这三步同时推进,互相印证。”
“配合教科书修订、媒体宣传、文艺创作,三年内,九黎起源论要成为国家官方历史观。”
“五年内,要深入每个村庄、每所学校、每个家庭。”
杨永林已经听呆了。
这不是一般的宣传,这是一场对民族记忆的系统性重构。
“可是,少帅,这样做会不会,太刻意了?民众可能会怀疑。”
“怀疑是好事。”龙怀安平静地说,“当人们开始争论九黎南迁的具体路线、各分支形成的准确时间、蚩尤到底有八十一个兄弟还是七十二个时,他们就已经接受了这个叙事的基本框架。”
“我们要的不是百分之百的相信,而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认同。”
“当我们说我们九黎人时,所有人,无论原本是安南农民、高棉渔民、马来工人还是华人商贩,都能自然地把自己代入这个我们。”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技巧。不能强行灌输,要春风化雨。”
“具体怎么做?”
龙怀安重新走到白板前。
“第一,文艺界要多搞主旋律创作,组织作家创作九黎史诗、小说、戏剧,作曲家谱写《九黎之歌》,画家绘制《蚩尤南迁图》《九黎团聚图》,电影厂拍摄相关题材的电影,第一部就叫《太阳之南:九黎千年》。”
“第二,教育系统要同步跟进。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历史课的第一章就是‘我们的先祖蚩尤与九黎南迁’。”
“地理课要强调‘九黎故土’的自然疆界。”
“语文课要收录九黎传说。”
“就连数学题都可以是‘蚩尤有八十一个兄弟,每兄弟统领一个部落,每个部落有九十九户……’”
“第三,国家方面也要举行相关的大型活动,比如设立九黎团聚日为国家节日,举行盛大庆典。”
“各地建设九黎先祖纪念广场、蚩尤雕像。”
“婚礼、葬礼、出生礼等人生礼仪,都要融入九黎元素。”
“第四,日常生活上,也要细致入微的渗入其中。比如货币上印九黎图腾,邮票发行九黎历史系列,报纸开设《九黎源流》专栏,广播播放九黎传说故事,甚至火柴盒、香烟壳、布匹花纹,都要有九黎文化符号。”
杨永林快速记录,手有些发抖。
这简直是全方位的文化重塑。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龙怀安的声音低沉下来,“要给这个故事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们不能只说‘我们曾经伟大’,更要说‘我们将再次伟大’。”
“九黎神话的终点,不是散落东南亚的各分支,而是这些分支在历经千年分离后,终于在现代重新团聚,建立强大的九黎共和国,实现先祖蚩尤南方再兴的遗愿。”
“这是历史的必然,是血脉的召唤,是所有九黎子孙的神圣使命。”
密室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杨永林抬起头:“少帅,这个工程太庞大了,需要调动无数资源,还需要时间……”
“所以我们从现在就开始。”龙怀安看了眼日历,“三个月内,我要看到第一波‘考古发现’公布。”
“六个月内,小学历史教材修订完成。”
“一年内,《九黎之歌》要在大街小巷传唱。”
“明白。”杨永林合上笔记本,“那国家的名称……”
“九黎共和国。”龙怀安毫不犹豫,“国徽用九黎图腾,国旗用红底金色图腾,红色象征蚩尤的热血与南方的烈日,金色象征九黎的辉煌与未来的荣耀。”
“至于国歌,就用《九黎之歌》。歌词要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未来的希望,还要简单易记,能让田间老农和学堂孩童都能唱。”
他走到密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杂乱的史书。
“把这些都收起来,存进绝密档案室。”
“未来某一天,当九黎认同坚不可摧时,它们会成为反面教材,证明过去的我们是多么分裂、多么容易被外人操控。”
“而现在,”
龙怀安推开门,外面走廊的光涌进来。
“我们去创造历史。”(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