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区比我想象的更大,也更诡异。
这里曾是永夜城早期的工业中心,几十座厂房像巨兽的骨架般匍匐在昏暗的天光下。生锈的蒸汽管道从建筑侧面垂下,像枯萎的藤蔓;破碎的玻璃窗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地面上散落着锈蚀的机器零件和早已腐烂的木质货箱。
但最不寻常的是这里的死气浓度。
如果说乱葬岗的死气是稀薄的黑雾,那么这里的死气就是浓稠的黑水。它们从厂房的缝隙中渗出,在地面低洼处汇聚成几乎可见实质的黑色水洼。空气中弥漫着金属锈蚀、化学残留和腐败血肉混合的刺鼻气味。
“停。”赵乐举起右手,金色瞳孔在昏暗中像两盏小灯,“不对劲。”
绝杀者小队立即进入战斗状态。矮壮的汉子——他叫铁墩,真是人如其名——架起了蒸汽弩,背后的气罐发出轻微的嘶嘶声。瘦高个,绰号药师,双手各握三个不同颜色的小瓶,指尖灵活得不像人类。
我站在队伍中间,神识无声展开。
五十步半径内,有十七个异常的生命信号——如果那还能称为“生命”的话。它们的能量波动与活人截然不同,阴冷、混乱、充满憎恨。大部分隐藏在厂房内部,但有三个正在从侧面向我们靠近。
“三点钟方向,二十步,废弃锅炉后面,三个。”我低声说。
赵乐惊讶地瞥了我一眼,但没有质疑。“准备接敌。药师,驱散雾,铁墩,瞄准头部。”
药师扔出两个绿色小瓶,它们在落地瞬间炸开,释放出浓烈的辛辣烟雾。黑雾般的死气被烟雾驱散,露出了前方视线。
也露出了那些东西。
它们曾经是人类,但现在不是了。皮肤灰败溃烂,露出下面的黑色肌肉和森白骨骼;眼眶空洞,但深处闪烁着恶意的红光;行动僵硬但迅速,像提线木偶被看不见的手操控着。
“尸傀!”药师倒抽一口冷气,“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需要至少三级死气浓度和持续的怨念滋养才能形成……”
“现在不是上课的时候!”铁墩吼道,蒸汽弩发出尖锐的呼啸,一支粗短的钢箭射出,精准地穿透了最前面尸傀的眼眶。但尸傀只是踉跄了一下,继续前进。
“头部没用!”铁墩骂了一句。
赵乐已经冲了出去。他双手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对金属拳套,拳套表面刻满了发光的符文。他一拳砸在尸傀胸口,符文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尸傀的胸腔整个塌陷,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心脏位置有核心!破坏核心!”赵乐喊道。
另外两个尸傀已经扑到近前。药师扔出几个小瓶,炸开的液体在尸傀身上腐蚀出滋滋作响的伤口,但无法阻止它们。铁墩装填第二支箭需要时间。
一个尸傀冲向了我。
它的手指已经变成黑色的骨爪,带着腥风抓向我的咽喉。时间突然变慢了——不,是我的神识加速了思维。我能看清它爪尖的每一道裂痕,能看到它腐烂牙龈上残留的肉屑,能“闻”到它身上浓烈的死气和怨念。
本能接管了身体。
我弯腰躲过利爪,左手抓起地上一片生锈的铁皮——可能是某个机器的残片,边缘参差不齐但足够锋利。转身,踏步,全身的力量从脚跟升起,经过腰、肩、臂,最终汇聚到那片铁皮上。
铁皮刺入了尸傀的右眼眶,深入颅腔。
黑血喷溅,溅到我的脸上、手上,温热而黏稠,带着腐肉的恶臭。尸傀的动作僵住了,然后像断线的木偶般瘫软在地。
但就在这一刻,异变发生。
脑海中的蓝色晶石碎片突然剧烈发热,一股奇异的吸力从铁皮接触点传来。我“看到”黑色的能量从尸傀尸体中抽出,沿着铁皮流入我的手臂,最终被蓝色晶石吸收。晶石光芒大盛,然后——
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不是一个连贯的故事,而是破碎的画面、声音、情绪:
黑暗的厂房,蒸汽锤单调的轰鸣……
监工的皮鞭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
妻子病重的脸,儿子的哭喊……
一张契约,按下血手印……
机器故障,滚烫的蒸汽喷涌而出……
剧痛,尖叫,黑暗……
不甘,愤怒,为什么是我……
我要回家,回家……
我踉跄后退,铁皮从手中脱落。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滚,强烈的情绪几乎将我淹没——一个工人的绝望,一个丈夫的牵挂,一个父亲的不甘。
“冷无双!”赵乐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另外两个尸傀已经被解决。赵乐站在我面前,金色瞳孔紧盯着我:“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黑血正在被皮肤吸收,不是渗入,而是像海绵吸水般被吸收。血月印记微微发热,传来满足感,而蓝色晶石则安静下来,表面似乎更明亮了一分。
“我……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杀了它之后,我好像……看到了它的记忆。”
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药师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记忆吸取……那是夜光族高阶祭司才有的能力……你这小子……”
赵乐打断他:“回去再说。这里不安全,尸傀不会单独行动。”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警惕,有好奇,也许还有一丝恐惧。
我们迅速离开了那片区域,进入一座相对完整的厂房。铁墩用蒸汽弩的火焰点燃了一些干燥的木料,药师在入口处撒下一圈粉末,粉末发出微光,形成临时的屏障。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赵乐坐在一个锈蚀的铁桶上,目光如刀。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决定部分坦诚——在见识了我的异常后,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血月之夜,我没有变成白骨。蓝陨坠落时,我被碎片击中但没有死。”我展示臂上的血月印记,“之后,我脑子里多了些东西,能看到、听到普通人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刚才杀那个……尸傀时,那些记忆就涌进来了。”
三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药师叹了口气:“夜光族。我就说那些符号很眼熟。古籍里记载,夜光血脉能沟通生死两界,吸收死气强化自身,甚至阅读亡者的记忆碎片。但夜光族三百年前就灭绝了……”
“显然没有完全灭绝。”赵乐盯着我,“小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天眼教猎杀一切古老血脉的觉醒者,尤其是夜光族。如果被他们知道你的存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为什么帮我?”我问了第二次这个问题,“你们完全可以把我交给天眼教,换取奖赏。”
铁墩哼了一声:“我们绝杀者小队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至少不做人贩子,更不跟那些紫袍杂碎交易。”
药师补充道:“而且,我们需要你的能力。废厂区深处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但那里的死气浓度高到常人无法进入,还有更可怕的守护者。你能吸收死气,能感知危险,也许还能对付那些东西。”
赵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冷无双,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离开,自生自灭。第二,留在小队,我们教你战斗,教你生存,而你帮我们进入那个地方。但一旦选择留下,就没有退路。我们是绝杀者,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死。”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影子在墙壁上拉长扭曲。
我看向自己的手。手上已经没有黑血的痕迹,皮肤下隐约可见淡蓝色的脉络。脑海里,蓝色晶石安静悬浮,血月印记微微发热。
我想起尸傀记忆中的那个工人,想起他的不甘,他的牵挂。我想起贫民窟里化为白骨的邻居,想起卖火柴的小女孩和她破烂的布娃娃。
我想起夜光族传承中的警告:残面将完全睁开,万物归墟。
我一个人能做什么?
“我留下。”我说。
赵乐点头,没有笑容,但眼神中的警惕稍减。“很好。明天开始,铁墩教你近战,药师教你识别毒物和异常生物,我教你潜行和侦查。一周后,我们进入核心区。”
那一夜,我躺在坚硬的厂房屋顶上,望着永夜城永远阴沉的天空,无法入睡。
手掌上似乎还残留着铁皮刺入颅骨的手感,鼻腔里还有黑血的恶臭,脑海中还有那个工人破碎的记忆。
这是我的第一滴血。
但不会是最后一滴。
蓝色晶石在意识深处微微闪烁,血月印记在臂上安静燃烧。
我杀了第一个敌人,也承载了第一个亡者的记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