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自荐枕席

    只听六爷不疾不徐地开口道:“昨天晚上我没睡好……”

    众人面面相觑——这跟程家有什么关系?

    六爷抬起眼,稀疏平常的语气说出了最吓人的话:“你们吵到我了。”

    郑桐也吓了一跳,没想到六爷是来兴师问罪的,他立刻面色严厉斥责程老爷和贾氏:“扰了六爷清净,还不快给六爷赔罪。”

    贾氏和程老爷吓得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六爷恕罪!实不知您就在附近,不然给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打扰您啊!”

    “六爷,都怪妾身管家不严,昨夜家中有个奴仆卷了钱财跑了,这才着急将人寻回来。净是一些腌臜事,没想到污了六爷的耳。”

    六爷慵懒地嗤笑一声:“这架势,我还以为程家丢了什么稀世珍宝呢。”

    贾氏摸不清这人平淡的语气是怒而不发,还是什么意思,那漂亮的面皮下隐着琢磨不透的情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是最可怕的,贾氏已经有些瑟瑟发抖了,硬着头皮道:“不是什么珍宝,就是个不服管教不知感恩的狗奴才。”

    “那人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

    “那就好,”六爷还是笑笑,“那今日,程府上下就安生些,谁都不要出门了。”

    他像是在开玩笑,语气里甚至有几分轻佻。

    “可……”程老爷一愣,对这个莫名的命令感到不解——程家所有人今日都不许出门?这是什么意思? 徐妙雪还得出嫁呢,曾员外那怎么交代?

    “踏出门一步,可就没有那么容易过关了哦。”平易近人的言语里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威压。

    郑桐已经反应过来,狠狠瞪了程老爷一眼,堵住他后头的话:“还不快谢谢六爷不怪罪之恩?!”

    贾氏也懂了,他六爷来了宁波府要摆摆威风,这是拿程家立威呢,程家倒霉,撞到了这当口上,那也只能乖乖认了——就是徐妙雪那贱蹄子还得在家多留一日,就怕夜长梦多。

    六爷这会又端起了茶盏,竟品了一口,复放下茶盏感慨地叹了口气:“程老爷和程夫人不识货啊。”

    众人都以为他说的是茶。

    程老爷和贾氏连连磕头感谢六爷不怪罪之恩,但他头也没回地起身,大摇大摆出了程家的门。

    人在这世上,就是分三六九等的。

    方才在六爷面前跟条狗似的摇尾乞怜的贾氏,转头看到徐妙雪还留在明堂后,将一口恶气狠狠地出在了她的身上,劈手就是两个耳光,扇得徐妙雪耳膜嗡响,登时一边脸就肿了起来。

    “贱人!你非得闹腾,害老娘差点得罪了六爷!要是程家的未来断送在你这丧门星手里,我定将你千刀万剐了!”

    徐妙雪不求饶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贾氏,那张方才还生无可恋的脸好像想明白了什么,满目阴霾陡生霁色,突然咧嘴朝贾氏一笑。

    这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在肆无忌惮地嘲讽她。

    贾氏总是在徐妙雪面前耀武扬威,她是长辈,是程家的主母,她能轻而易举地碾压她,但不知道为什么,某些时候——她看到她的时候,会莫名觉得瘆的慌,甚至有些害怕,仿佛自己才是跪着的那个人。

    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好像是蛇的眼睛,冰冷的,危险的。

    你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她在胸有成竹什么。

    明明是手下败将。

    贾氏不想再与徐妙雪多做纠缠了,反正只要过了今天,她就能将这大麻烦送到别人府上,还能美滋滋地数钱。她大声命人将表小姐关在房间里看好,还反复交代护院,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这房间。看着几道大锁落下,她这才松了口气。

    再等一天,这些麻烦就都解决了。

    可待到傍晚下人打开大锁进去送饭的时候,却见徐妙雪房中已经空空如也。

    下人抬头一看,屋顶上掀开了几片瓦,赫然是一个逃跑的小天窗。

    *

    桃花渡是宁波府海边的一个小渡口,原本渔民出海打渔都会在这个渡口上下,但自从海禁愈严,连打渔的渔船都被加诸了众多限制,渐渐的连渔民都少了,那里停泊着许多废弃的旧船。

    徐妙雪顺着轿子凌乱的脚步跟到桃花渡,她有些不太确定了——六爷是到这儿来了吗?

    但脚印是新鲜的,这就是六爷和郑桐离开的方向。徐妙雪勉强能辨认出来方向,脚步通往一艘寻常的船,但这艘船又与周围的废弃船只稍有不同,他停泊在码头最冷清的地方,孤零零的泊在海上。

    徐妙雪蹑手蹑脚地摸到船上,发现里头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只是船篷里拉着密不透风的帘,外头一点都看不出来,似有种静谧地等待她到来的错觉。

    她环顾四周,这船里收拾得干净整洁,竟是有人住在其中——可六爷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住在一艘旧船上?

    徐妙雪疑心地走到书案前,一眼便看见案上放着一张按了手印的空白契纸。她登时明白,自己来对了地方。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但她并没有回头,而是伸手拿起了那张契纸。

    “胆子不小,就不怕我将你送回到你舅母那?”

    “即是如此,您又何必登程家的门呢?”徐妙雪举着契纸回头,“您不就是想逼我来履行契约吗?”

    六爷懒懒开口道:“我哪句话说了?”

    “六爷可听过西游戏文那段?菩提祖师持戒尺敲那猴头三记,背着手从寅时中走到亥时末——头一下敲他莽撞求道,第二下点他灵台混沌,第三下——是要他参透这三更天、月牙门、后山松的哑谜,”徐妙雪听到自己心跳如擂鼓,但强作镇定,“您这大驾光临程家,不是只为了品一品程家那赝品茶,罚程家一日不许出门吧?您要试我悟性,如今可还满意?”

    六爷不急不缓地为即将熄灭的灯添了油,船篷中顿时明亮了起来。

    他这才看清她脸上新鲜的指印,嘴角一点淤青肿得老高。

    她分明很狼狈,但她脸上的神情绝不狼狈。都是程家的人,她却没有半点贾氏和程老爷的卑躬屈膝,也不知这家人是怎么养出这个硬骨头的。

    “你既已经从我这儿跑了,无论嫁给那位曾员外还是你表哥,都是不错的选择,为什么要来履行我的契约?”

    “因为您识货——而且您有权力。”

    这不就是他来一趟程家要让她看到的吗?他只要抬抬手指,什么曾员外都得靠边站,更重要的是,他对她有兴趣。

    她看到了。所以她改变了要跑的主意。

    既然都是身不由己,何不赌一次大的。

    “贾氏欺我,还要将我卖个好价格,我就是不想让她如意。曾员外是恶霸,但六爷您动动手指就能让他闭嘴——反正都是嫁人,我非要在离开程家之前恶心贾氏。”

    六爷盯着徐妙雪的眼睛:“撒谎。”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她不是这样的人,她的选择根本不会考虑到贾氏,哪怕是恶心贾氏,这都不可能是她真正的理由。

    方才还义正言辞的徐妙雪这会有些瑟瑟发抖,她的谎话从来都是张口就来,浑然天成,很少有人能如此笃定地当场揭穿她。都说事不过三,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他会直接碾死自己吗?

    却不料六爷话锋一转,微笑道:“但没关系,鄙人招揽天下贤才不拘一格——就喜欢有本事的骗子。”

    啊?

    还真有口味重的?

    那说明自己还有价值。

    徐妙雪能屈能伸,当场就坡下驴,屈膝伏跪在地上。

    “求六爷……垂怜。”

    徐妙雪以为这些不带真心的话自己都是信手拈来,但说出口的时候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正可笑地发着抖,分明入夏的风一点都不冷,可她浑身关节都咯咯地打颤,像是有人正在轻轻拨弄一条绷紧的弦。

    六爷看到她的长发顺着她单薄的脊背垂落地上。

    她是真的没路走了。

    过了许久,安静到她以为自己来错了,她突然听到他笑了一声。是胜利者居高临下、胜券在握的笑。

    徐妙雪的自尊被狠狠地锤了一下,碎成齑粉。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来。”

    他朝她伸出手。

    袖子堆叠在他腕上,宽大的袖口逆着光,里面黑漆漆的,愈发衬得那只修长的手洁白如玉,像是夜幕中那条遥不可及的银河,悄无声息地淌到了她的身边。

    这一点都不幸运。徐妙雪只觉得不寒而栗。这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他那儿是狼窝虎穴。

    可她也没得选啊。

    她不敢伸手搭上他的手,怕是个陷阱,依然谦卑地跪着,道:“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吩咐。”

    六爷收回手,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徐妙雪:“来骗我,现在。”

    “——骗我给你一条活路。”

    “机会可是自己挣来的。”

    这是近乎刁钻的考验,他已经知道她是骗子了,必然会提高心里防线,而且还要她当下立刻就施展骗局,不给任何铺垫,这简直难如登天。

    可徐妙雪听完六爷的话,微微蹙眉,随后反而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神情,不是狡黠,而是一种近乎坦然的轻松。

    她甚至站起身,朝他走近了一步,不卑不亢地道:“六爷,您要我此刻骗您,但我没有任何的道具,您又早就知道我是个骗子,这是几乎不可能的难题,所以——”

    “六爷,不如简化一下规则吧?接下来我会说一句假话,若您听完之后,按照它的字面意思去做了,那就算我骗成功,可以吗?”

    一句话就能骗到人,这听起来更像是天方夜谭。

    裴叔夜微微颔首以示同意游戏规则:“继续。”

    徐妙雪稍稍停顿,她仿佛进入了她的主场,不再胆怯颤抖,而是炯炯有神地盯着裴叔夜。

    “我的这句话是:六爷,您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绝不会给我徐妙雪留任何活路。”

    言毕,徐妙雪静立,仿佛真的缴械投降,等待他的处置。

    六爷饶有兴致地品味着这句话,发现他已经落入了她的陷阱。

    若他承认这句话,他不打算给她活路——那就意味着她定的规则成立了,他依然照着她的谎言这么做了,等于她骗成功,按照游戏规则,他必须给她一条生路。

    如果他否认这句话,说自己并没有打定主意,而是愿意给她一条活路,那徐妙雪直接绕过了骗局,达到了最终目的,从他亲口承认他愿意放过她。

    不管他回答什么,她都有生路。

    六爷起初有些居高临下的神色此刻悄然变了,但徐妙雪不敢确定他此刻的神色意味着什么——或许是被戏弄的愤怒,直接给她一个痛快?

    她强作镇定,却见他冷不丁抬起手,吓得立刻吓得曲肘防御,怂得缩成一团,生怕当场杀人。

    却不料裴叔夜竟爽朗地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有意思,我果然没选错人。”

    大手像山一样落在徐妙雪的肩上,她绷紧的后背反而稍稍松了些,还好,他是个愿意遵守规则的人,看样子小命是保住了。

    六爷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了一样东西,扔给徐妙雪。

    是封信。

    徐妙雪胆战心惊地接过,只瞟了一眼,惊得差点跳起来——他怎么连这都知道?

    “这信怎么会在你手里?”

    是她假冒巡盐御史如夫人给郑桐递的那封信,她在信里说,让郑桐助她去如意港。

    他这一套云里雾里的太极拳,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能让你去如意港。”六爷似笑非笑。

    ???

    徐妙雪咽了口唾沫,紧张起来。她有些乱,她看不透面前这个岿然不动的人,他走的每一步棋都在自己的预判之外。

    但她却忽然来了那种见到目标时蠢蠢欲动的兴奋。

    要说方才来桃花渡的时候她只是走投无路撞了过来,自己还浑浑噩噩的,而此刻,一场骗局热手之后,她浑身的神经都被调动了起来,大脑飞速运转,连眼神都晶亮起来。

    首先,他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的图谋,却不检举她,还给她递来橄榄枝。

    那么毋庸置疑,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诱饵下必然有缘由。

    他说他没有选错人,那她的利用价值一定大于了检举她给郑桐送人情的价值。

    徐妙雪谄笑道:“您要怎么帮我去如意港呢?”

    六爷优雅地摇摇头:“不是我帮你,是我要你去宴上为我办件事。怎么进入如意港那是你的事,我只是给你这个机会。”

    “我答应!”徐妙雪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他会反悔。

    只要能有机会继续她的计划,天大的屎坑子徐妙雪也愿意踩。

    她应得这么爽快,六爷倒是顿了顿。

    她迫不及待地追问:“您要我办什么事?”

    “全宁波府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会参加鲛珠宴,我要你记下所有赴宴的女眷名字与样貌。”

    “就这样?”似乎是个无厘头的任务。

    “对。”

    “那……曾员外呢?”

    六爷轻蔑地扯起嘴角:“他这辈子都不需要再娶妻了。”

    这话听得徐妙雪是神清气爽,连带着看眼前的男人都眉清目秀起来。

    “六爷大气!”

    六爷忽然觉得她此刻过分谄媚的脸有些讨厌,还是刚才走投无路不知所措的样子比较顺眼。

    因为……过分谄媚就说明她知道该怎么演了,她内心绝对不是这么想的。

    这不是一颗好掌控的棋子。

    不过执棋者是他,他知道该怎么熬鹰。抓到她的时候他没有提契约,故意卖关子让她着急,让她自己屈服,甚至还故意留了口子放她逃跑,要她看清楚自己的处境,最后自愿来到他面前乞求。

    她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那他就是画地为牢的如来佛,她怎么也翻不出他的五指山——六爷就是那么自信。

    “滚吧。”

    他精准地下了一个指令。

    “好的六爷。”徐妙雪行了礼,识趣地转身准备走了。

    瞧这任劳任怨的模样,收起了獠牙和利爪,哪像只狡猾的野猫?六爷总有种要会被这女人戏耍的直觉。

    他又不耐烦地叩了两下桌子,徐妙雪不确定地回头看,不知他还有什么吩咐。

    刚回头,一个圆圆的小东西便朝她飞来,徐妙雪手忙脚乱地接住,捧到手心一看,是个药膏盒。

    “药,涂脸的,”他支着肘,漫不经心,“养好点,我喜欢漂亮的脸蛋。”

    这倒是出乎徐妙雪的意料——他是夸她漂亮?白给的,不要白不要。

    她捏着药膏出了小船,桃花渡开始涨潮了。方才沙滩上的脚步被淹没了大半,潮水冲到了她的绣花鞋边。

    徐妙雪挖了一点药膏涂在嘴边,疼得她五官直皱成一团。但痛感提醒着她,这难以置信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好像又回到了起点,她又能参加这场角逐了。

    六爷站在船舷旁,望着那个少女踩着沙子雀跃地离开,身影渐行渐远。

    琴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实在是不解:“六爷,人都自己送上来了……何必还这么麻烦呢?”

    六爷轻笑:“你知道一个普通人,想去如意港有多难吗?”

    琴山没有什么概念,一头雾水地摇摇头。

    “这么聪明的女人属实罕见,但嘴皮子上的工夫到底肤浅,我还得看看……她有什么真本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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