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邀你共往

    徐妙雪挣扎着攀上望楼的窗沿,滚烫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框。目光费力地穿透雨幕,投向那条来时的路——或者说,曾经是路的地方。

    混沌的夜色下,只有一片翻涌的漆黑。海水倒灌形成的急流咆哮着吞没了山坳,将烽堠与陆地彻底割裂。

    就算有人想来救她,也过不来了。

    她只能等,等到饿死或病死前,风灾和洪水能退去,救援的人能找到她。

    徐妙雪脑中掠过这个认知,嘴角反而泛起一丝荒诞的笑意。烧灼的喉咙再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呼吸呵出来,迅速消散。

    徐妙雪从来都是一个独行侠。

    当她与所有人背道而驰,奔向这片废弃的烽堠时,已经预料到了自己将跟着这片废墟一起被遗忘的结局。

    她一腔孤勇地撞向这个世界,乐在其中地收获着伤敌一千自损八千的胜利。

    那咋了,小胜半子也是胜,她可是救了很多人呢。

    徐妙雪颇为得意洋洋地——陷入了昏迷。

    时间仿佛沉入深海,缓慢而滞重地将她包裹。

    恍惚间,她回到了老屋,周遭空无一人。

    但熟悉的香味色声扑面而来。

    她知道父亲定然在工坊里,那富有韵律的凿木声昼夜不歇;她知道母亲在灶间忙碌,炊烟袅袅升腾,融入澄澈的蓝天;而兄长与表哥此刻正在学堂,朗朗读书声清越地穿透街巷,一直传到她的耳边。

    她知道,他们都在。

    而下一瞬间,她竟来到了午后大树庵的房间里,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坤舆万国全图》上,房中空空荡荡,于是她盘腿坐下,痴痴地望着这幅地图。

    她也不觉得奇怪,好像自己只是闲逛到了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得去找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居士,问问她,那天下午,她为什么要十岁的她坐在这个房间里?

    而一推开门,她便一脚跌进了一艘摇晃的船里。

    那是六爷的船,而船里依然没人。

    角落的鱼缸里还游曳着几尾漂亮的鱼。

    徐妙雪托腮看了半晌,真是些奇怪的鱼,真是个奇怪的人。为什么喜欢住在船上?要是风浪来了,岂不是小命都没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她非得问问他不可。

    可他一直都没有来,她也没有再离开这艘小船。

    像是一个奇怪的预兆,她不断地穿梭到不同的时间,漂泊在不同的地方,最后要在这个并不算安稳的港湾歇下。

    就这么托腮坐着,徐妙雪睡着了。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从身体的某一处传来,然后渐渐蔓延至全身。

    徐妙雪朦朦胧胧睁开眼,看到一张俊脸。

    可她分明听到外面还是狂风骤雨的,怎么可能有人来?

    徐妙雪自嘲地笑了笑:“哟,我还真是没出息,我居然梦到你来救我。”

    她又闭上了眼睛,决定换个别的美梦做做。

    这话却让焦急守着徐妙雪的裴叔夜差点气死,看到人已经醒了,他狠狠往她脑袋上弹了一个大爆栗,气急败坏道:“徐妙雪,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徐妙雪被弹得脑瓜一疼,气急败坏地睁开眼睛,突然才反应过来——真是裴叔夜?

    可面前这人,实在太狼狈了,完全不像是裴叔夜。

    被雨水浸透的乌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颈侧,不断淌下水珠,那双惯常执笔、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布满擦伤和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泥沙。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洪涛里挣扎而出,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

    外面狂风呼啸,巨浪拍击礁石的轰鸣震耳欲聋,她还在烽堠里,那他是怎么逆着这滔天洪水,爬上这孤绝危楼的?

    他不是最讨厌下雨吗?他对打伞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琴山在各处为他备的伞能堆满一个仓库,曾经雨点只是打湿他的衣袍,他就阴沉着张脸迫不及待将整身衣服都换了,那矜贵清冷的探花郎,何时这样浑身湿透过?

    徐妙雪难以置信地看了他半天——难道他是为了救她,才弄成这样的?

    她值得他来淋一场足以将万物都拉入浑浊的暴风雨吗?

    也许是徐妙雪烧得有些糊涂了,她突然不敢深想其中的原因。

    她避开了裴叔夜的眼睛,道:“你没必要来啊,这望楼多结实啊,我顶多就是饿几天。等风灾退了我自己就走了,哪需要劳得你大驾啊。”

    “我这欠你一条命,你把我卖了我也还不起。”

    裴叔夜能被她这话气死又气活过来。

    他顶着山海阻隔来找她,她怎么都不感动一下?这真是个捂不热的冷血女人,他的担心和奔波喂狗都比给她强。

    他没什么好气地呛道:“还逞强,你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徐妙雪环顾四周,她来的时候水都还没没过海堤,现在浪都快冲到望楼的窗子了,倘若她再待下去,根本等不到台风退去,她就会被海水淹死在这里。

    可是,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为什么来?

    徐妙雪看着裴叔夜,突然有点生气。

    生气他又一次脱离了她的预期。

    他明明应该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坐在他舒适的书房里,享受着仆从的伺候,无情又冷血地嘲笑着她可笑的离家出走,倘若她真的死在这里,他会猫哭耗子假慈悲地可惜一下,又得再去找个好用的棋子,这多麻烦啊——这才符合她对裴叔夜的设想,这个人完全不应该在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这随时会崩塌的危险烽堠里。

    她没有办法想象他是为了她,一路顶着洪水赶来,把自己落得如此狼狈。她看不得他狼狈。这些都是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她隐约觉得自己得到了一样很沉甸甸的东西,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潜意识里她判定,自己承受不起,她拒绝细想。

    没有逻辑。全在失控。

    她讨厌这样。

    徐妙雪梗着脖子大声掩饰自己的心虚,假装自己毫不领情:“我快要死了,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逞什么英雄,你是疯了吗?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是不是阿黎哭着喊着非要你来救我?”

    裴叔夜被她这狼心狗肺的话激得眸色一沉,努力深呼吸想要好好说话,但还是控制失败,气头上直接顺着她的话就承认了:“对,就是阿黎,吵得我烦死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见到阿黎。

    当日裴叔夜刚出城就被人拦下,知府请他回府衙议急事,他正在犹豫之际,三浦村方向燃起了象征警情的烽火——

    这给了裴叔夜不容置疑的理由,他直奔三浦村。

    赈灾驻点挤满了军官、难民和生员,冯恭用假模假样地在赈灾,派出去探查烽堠的人都说那儿的路被倒灌的海水断绝,暂时过不去,而且士兵们已经点过了三浦村村民的人数,基本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纵有一两个落下的,也不值得花费大量兵力去救。

    但裴叔夜看到了程开绶。

    他从程开绶那里得知了来龙去脉——冯恭用是来借着天灾围猎徐家遗孤的——也就是她的夫人——而徐妙雪很可能躲到了烽堠里,向外传递消息,以此来救村民。

    程开绶想跟裴叔夜商量一个万全的救人对策,裴叔夜却直接冲进了雨里。

    程开绶傻了傻,当即想跟上,却被拦住了。

    “你不许去。”

    裴叔夜不跟他多费口舌。

    一个文弱书生能顶什么用?他若有本事早就去救了,何必急得团团转半天都无计可施?

    他都来了,还轮得到程开绶?他就是要自己来当这个英雄。

    但真当逆着劈头盖脸的暴雨、蹚过汹涌漫溢的洪水,在那刮得人几乎站立不住的狂风里挣扎前行时,裴叔夜才知道这个英雄不好当。

    是的,他精明一世。但那一刻他就跟疯了一样,风越狠,雨越大,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的路该怎么办,而是那个在烽堠里的姑娘怎么样了。

    他知道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可他在这一路上体会到了她为救村民独自前往烽堠时的孤独和恐惧,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离她近一点。

    哪怕会死。

    而这一刻,他终于到了她身边,她却是一点都不领情。

    不过……也不能怪她。她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说到底,还是他之前太过傲慢,算计她算计得太狠,都是他自食恶果。

    他不愿意再跟她掰扯这些无聊的问题了,这里也不是什么吵架的好地方。

    裴叔夜低头帮她固定好了脚上临时包扎用的木板,问道:“试试能不能起来自己走。”

    徐妙雪却很警惕,猛地往后缩了缩。

    “你到底为什么来救我?你不会这么好心,你又要利用我什么?你不说明白我是不会走的。 ”

    裴叔夜这骄傲的前半生,朝堂的明枪暗箭没能打败他,五年的流放不曾蹉跎他,他却在这女人的一句话里,结结实实地体会到了彻骨的伤心。

    漫天风雨都在为他见证,唯独她看不到。

    可她还在持续地逼问:“裴叔夜,你说啊,你又在打什么歪主意?”

    裴叔夜终于抬起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的眼睛。

    他向来高傲,从不肯服软,不肯示弱,甚至很少愿意承认自己错了,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话冰冷又无情,即便又那么几分真心,也都被他的嘴硬消解殆尽。

    但她的逼问却是拳拳到肉,逼得他这缩头乌龟不得不从壳里钻出来。

    “倘若我有愧呢?”

    徐妙雪猛地噎住。

    寥寥几个字,却道尽了他内心所有的柔软。

    他若无情,便不会有这些无关紧要的情绪,有愧,那便是有情。

    徐妙雪终于抓到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她满腔的恼怒瞬间烟消云散,胸膛空空荡荡,傻在原地。

    她能伶牙俐齿地和裴叔夜对骂三百回合,反弹他所有的唇枪舌剑,但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也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场景教过她,要如何面对一句真情的坦白。

    见徐妙雪语噎错愕,一副瞬间痴傻的模样,裴叔夜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你不要以为我是来救你的。”

    徐妙雪又困惑了,这张狗嘴是真吐不出象牙了?

    裴叔夜却是笑了起来,他就喜欢这些让人跌宕起伏的文字游戏,看着她的情绪跟着自己起伏,他总算有了种实感,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双向奔赴呢?

    “我救不了你——这怒海天灾,我没这个本事。”裴叔夜坦然道。

    狂风依旧咆哮,惊涛拍岸,这看似坚固的望楼不过是沧海一粟,人的存在何其渺小。

    而裴叔夜在走来的一路上,在面对天地浩荡和肉体凡胎的渺小时,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么糟糕的天气,一个人待着很辛苦。”

    “我来陪你一起。”

    从前他就是那阵狂风,一抬手便能让她寸步难行。

    他是身居高位的朝廷命官,是风头无两的探花郎,是一呼百应的岭南六爷,是裴家的天之骄子,他要操控她,要驯服她,因为他总是高位者。他的降临是荣幸,他的垂怜是恩赐。

    大概在这个世道之下,所有的男人对女人都是如此,这天经地义。惯常如此。

    连裴叔夜这样自诩清高、自诩出淤泥而不染的人,从前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而徐妙雪偏偏是那样强大的一个人,她跳出了规训,她从不觉得自己不配,她是个女侠,问这个世道讨一个公平,而她也知行合一地逼着他平等地对待她——她才是那个真正在反抗规则的人。

    他们合作,他们撕咬,他们互相算计,他们又依偎取暖。

    他们棋逢对手。

    他不必救她,因为她自会挣扎出一条顶天立地的活路,他不必施舍她,因为她要的东西,她自会去争取。

    那他能给她什么?

    是每一次,无论好坏,他都在,无论她做什么,都有他并肩。

    徐妙雪只觉得鼻头酸涩得要命。

    她可是独行侠。

    哪怕梦里,她也是独自一人。靠着过去那些少得可怜的记忆汲取力量。

    但……在那个梦的最后,她在等裴叔夜回来。

    然后他真的就来了。他总能给自己托底,就像一个令人心安的港湾。

    可感情在她的世界里是那么匮乏的一样东西。她遇到的人也都跟她一样,疲于奔命,疲于算计,纵有真心也藏在千万种掩饰之后,她哪有时间风花雪月。

    所以徐妙雪一直不肯直面对自己对裴叔夜的动心,大概因为这很危险,这在她的计划之中。她怕自己沉沦之后,发现一切都是他的算计。

    她那么精明的人,怕自己被这糊涂的感情害得功亏一篑。

    而裴叔夜就那么赤裸裸地注视着她,毫不掩饰眼里流转的情愫:“徐妙雪,你想要我来吗?”

    这是徐妙雪人生第一次,在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她——是不用猜心的、不必胆怯的,完完全全的只有她。

    他是那样坦诚,他的眼睛里只有她,他暴露了所有的柔软,把决定的权利交给了她。

    这一刻,她无法抗拒他的眼神,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丧失所有的理智。

    在彻底沉溺之前,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着颤,还在勉力维持着最后的倔强:“裴叔夜,假戏真做可是很危险的。”

    裴叔夜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是那样颠倒众生的好看,此刻身上的狼狈也无法掩饰他眼里的风华。他听懂了徐妙雪的不确定的弦外之音,那是独属于他的少女心思。他突然发现坦露心迹能这么开心。

    “那又如何?我们会得到快乐。”

    这世上有疾风暴雨,有天灾人祸,有生离死别,她尝尽了世间的苦楚,第一次有人朝她伸出手,邀她共往快乐之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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