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人定胜天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深潭中海水已经越来越高涨,原本人还能勉强站立,现在海水已经快要淹过脖子了。

    裴叔夜临危不乱,凝望着壁上三图,脑海中诸般体系的推测如走马灯般流转。

    八卦?山川厚重,可为艮卦,日月行天,正合乾卦,那奔走的小人若视作青年,或可对应震卦……可八卦有八象,为何此处独独只现其三?其间关联,又该如何推演?

    奇门遁甲,紫微斗数?这些术数虽精深玄妙,却皆需庞大符号体系支撑,断非眼前这三幅简图所能囊括。

    既然只留三象,那便意味着大道至简。

    “我好像在你家看到过这三个图案。”徐妙雪终于抓住了那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身为一个优秀的骗子,她坚信细节决定成败,为了让每一次骗局都足够的逼真,她练就了许多看似微不足道、却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的本事。每踏入一处新地界,她便会不自觉地将其间所有细节刻入脑海——梁柱雕花、地砖纹路、乃至器皿上最不起眼的刻痕。这些看似无用的讯息,都被她分门别类,妥帖安放在记忆深处,需要的时候随时取用。

    “我家?”裴叔夜皱眉,他自诩不是一个粗心的人,却实在想不起来家里哪里有这个图案。

    “就那劳什子的思过堂!”

    徐妙雪初入裴家的时候,就被裴老夫人一个下马威罚进了思过堂,在那跪了一个晚上,所以她对里面的情境印象深刻。

    而裴叔夜往日根本不需要踏足那个象征惩戒的场所。

    “里面挂满裴氏先祖的画像。其中一幅题着‘裴氏文渊’的画像前,供着一尊黄铜香炉,上面就刻着这般纹路。”

    裴文渊——正是裴叔夜亡父的名讳。

    裴叔夜心神一震。父亲与陈三复本是少时故交,这纹样既与陈三复有关,又出现在父亲祭器之上……似乎非常合理。

    循着这蛛丝马迹,一些尘封的记忆开始松动,父亲的话在耳边回荡。

    “三势戏是我跟陈三复学周易时受到启发,自创的一种游戏。三势为天势、地势、人势,拳心向下,象征覆盖,即为天势;拳心向上,象征承载,即为地势;食指中指并拢伸出,象征行走,即为人势。”

    “在易理之中,天势是大势所趋,非地利可挡,而地利根基深厚,非人力可破,但天地之间阴阳平衡,强者不可能恒强,弱者不可能恒弱,故而人定胜天。所以游戏也很简单,同时出拳,规则是天克地,地克人,人克天。”

    “而就在陈三复第三次落第的那天晚上,他与我再次玩了这个游戏。”

    ……

    嘉靖十年。

    “裴兄,我早已看清自己不是科举的料。这般死读下去,这辈子也逃不过穷困潦倒的命。我想搏一把!我想出海,下南洋,闯西洋!将咱们天朝的丝绸瓷器运出去,再把番邦的香料珍宝带回来,这一来一回,利可十倍。我知道,如今私下这么干的人不在少数!”

    “可朝廷厉行海禁——你若私自出海,官府追究起来,任你是谁,一律按通倭论处。”

    陈三复眼底燃着灼人的光:“科举是皇帝给的路,可天下这么大,难道只准走这一条么?裴兄,你是出身清贵,你是不愁的,但我这种读不成书的人,就该一辈子烂在泥里?海禁是为了防倭寇,防外敌,又不是防咱们老百姓的!这茫茫大海,是老天爷给所有人留的活路。我不求封侯拜相,只求能堂堂正正挣一份家业,让爹娘妻儿过上好日子,就算最后葬身鱼腹,也好过在岸上眼睁睁饿死强!”

    裴文渊哑口无言。他虽然觉得陈三复说得在理,可这对他这样循规蹈矩的人生来说……

    “这太冒险了。陈兄,你听小弟一句劝,有些钱……就怕有命赚,没命花啊!”

    陈三复给彼此各斟了一杯酒,像是下定了决心,道:“裴兄,那我们就来最后一次‘三势戏’,五局三胜。我若赢了,我就去海上。我若输了,便认了这天命,走一条循规蹈矩的路。”

    第四局的时候,两人平手,而第五局,裴文渊出天,陈三复出人——陈三复赢了。

    人定胜天。像是命运的安排与呼应,从此一个落第的失意青年开始了他驰骋大海的半生。

    “陈三复视此为他的起点……后来有一年与他月下畅饮,他悄悄告诉我,已经将这三个图案化作独门暗号,只有寥寥心腹得悉。”

    “我问,那你怎么敢告诉我?他说,因为你是局外人,他说,老裴,我遇到过很多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但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兄弟。”

    而此刻,裴叔夜和徐妙雪已经攀着一节一节伸出来的石柱往上走了。

    第一个是“地”,因此第二个就要选克制“地”的“天”,第三个选“人”,如此类推,并不复杂。

    “就这么简单?”在裴叔夜告知她这套暗号的玄机后,徐妙雪甚至觉得太容易了一些,反而有些心惊胆战,生怕更大的坑还在后面。

    走在后头的裴叔夜轻轻笑了一声,这疑问,他当年也曾向父亲提过,巧的是,大概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困惑。

    裴文渊是这样回答裴叔夜的。

    “我也这般跟陈三复说,如此粗浅的标记,稍具心思之人便能勘破。”

    “陈三复闻言拊掌大笑,他说这天地本就未设太多玄机,答案从来都写在最显眼处。道在瓦砾,在屎溺,既如此,我又何必故作高深?”

    “他说——若真的有人能参透此理,解开我的暗号,那这些东西,应该就是他的。”

    裴叔夜将这个答案转述给徐妙雪,徐妙雪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与陈三复这个大枭雄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你爹是清贵,为何会跟陈三复关系这么好?”

    裴叔夜知道,这个暗号的破解必然会引申出这个问题。过去他不曾告诉徐妙雪,只是觉得似乎还没到时候,又或者是——没有必要。

    这是裴叔夜和他父亲之间的秘密,是他自己要背负的东西,跟任何人都无关。告诉别人,也没有任何的利处。

    但他不是一个故弄玄虚的人,徐妙雪既然问了,他便会如实回答。

    听完这一段过往,两人已经快攀到了洞顶。

    “所以……你当年查泣帆之变,根本不像外面传的那样,什么偶然翻到卷宗,而是你和你父亲有意去查的——那你如今回来还查泣帆之变,恐怕也并非是为了报四明公害你贬谪之仇,对吗?”

    “嗯。”裴叔夜轻轻应了一声。

    事已至此,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但我这么做,并非只为了家父与陈三复的过往。读书人皓首穷经,求的不是高官厚禄,而是终其一生辨明一个‘理’字。刑狱若失其公,政令若过其苛,我辈若不敢发声,枉为人臣。”

    这才是裴叔夜真正的理想。

    只是多少人信誓旦旦地这么说,言行一致的人却少之又少。

    徐妙雪想起那篇名满天下的“刑辩疏”,多少人嘲笑这位新晋探花郎不自量力,但亦有士林文人敬仰其风骨。

    徐妙雪自诩不是君子,也不懂读书人的那套,她当年看到这篇文章,就是觉得居然有人敢出来说一句公道话,这人牛逼。

    诚然,裴叔夜变了,从一个时刻都挺着风骨的君子,变成了一个笑里藏刀,老谋深算的政客。

    但他也从没变过,他一直走在一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险路上。

    “即是如此,你父亲一定是理解你的,你们之间并没有什么仇怨,但你为何不去祭奠他?”

    “不成事,莫祭坟。”

    “你就不怕……以卵击石吗?”

    攀到此处,头顶只剩下最后一个图案了,上一次是“天”,那这一次,就该按下“人”的图案。

    “人生来就是与天争命。”

    裴叔夜的回答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他们大概是触发了最终的机关,沉睡十年的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这亦是是陈三复最后留下的回响——人定胜天。

    徐妙雪仰头望向仅一步之遥的洞口,他们在黑暗中等待阳光。她没有说话,一种无名的震撼在她的胸膛之中回荡着,这是她一次完完整整地看清裴叔夜的来路。

    他们都是相信人定胜天的,无论前路多少阻碍,为了心中所求所愿,哪怕只是蜉蝣也都会去奋力一搏,不然这人生就是白来一遭。

    她心中似有一块大石悄然落地。本以为会发出巨大的,怦然落地的动静,然而却只像一块巨大的棉花飘在地上,然后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了。

    她好像并不意外,她早就窥见了裴叔夜的冰山一角,而这已经是裴叔夜最大的坦诚了。

    这一刻她设身处地地理解了他过去所有的算计和权衡利弊,只是这迟来的发现,带着近乎残忍的清醒。

    徐妙雪是何等通透的人。

    倘若没有今天的场合,裴叔夜恐怕永远也不会告诉她,他的过去。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随她跳下生死未卜的陷阱,可以在每一次危难中稳稳接住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配合她天马行空的演戏,给她最耀眼的宠爱,他不会背叛她——但他也从未真正地、毫无保留地信任过她。

    正如她自己一样。

    当初决定真正去做宝船契、造宝船时,她不也瞒着他吗?在真正关乎人生走向的重大抉择面前,她的潜意识早已替她做了决定——她只想一个人谋划。

    她喜欢他,她相信那些心动的瞬间,这些令她夜不能寐,没出息流泪的瞬间,都是真的,她沉醉在他只望向他一个人的眼神里,她自喜于被她这个小人物折下的那支最骄傲的高枝。

    可这并不妨碍他们各有各的劫要渡。即便在最情浓之时,她也做好了随时要跑的准备。

    他们是同类。骨子里都藏着高度的警觉与极致的自我,却又被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深深吸引。

    你最爱一个人,和最恨一个人的,往往是同一个地方。

    徐妙雪忽然全明白了。

    裴叔夜提出结束契约,并非因为他没有动过心,并非因为那些温情都是谎言——她所有胡思乱想的方向都错了。仅仅只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若换作是她,大概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她理解了。可这种释怀,却清醒地阻止她再次踏入这条河流。

    人就是这样双标的。她既不愿交出完整的自己,却又渴望对方毫无保留的偏爱。她想要被全然的信任与爱意浇灌,然后才会不情不愿地、又满心欢喜地,为他开出一朵花来。

    此刻的沉默在他们之间仿佛一场无声的对话,他们都清楚地知道有什么误会在解开,又有什么在悄然破碎。

    “咔哒——”

    头顶传来清脆的机括转动声,封死的石板应声开启,天光如瀑倾泻而下。几乎同时,脚下传来轰隆巨响,似有水下闸门洞开,潭水疯狂旋转着向下奔涌。

    不过转瞬之间,满潭海水竟被抽吸殆尽,露出湿滑的潭底。

    天光正好,不偏不倚地照亮了潭底——

    那里,静静卧着一具长满了海藻和牡蛎的灰色石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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