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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大学座落在宁安市西南边的静山区。是一座具有百年历史的综合大学。其中的两所院校最有名,一所是机算机学院,一所是人文学院。前者因方琪而著名。后者因王炎而出名。前面已经交代过,方琪并不是学机算机的,但他特别喜欢折腾计算机;他的英文水平又高,所以对计算机编程语言没用多少时间就掌握了。那时候电脑还处于386的时代,windows操作系统都还没有。会用电脑的人少,会编程的就更少了。他特别喜欢那种感觉:一行代码输入进去,一敲“Enter”键,电脑立即就呈现一幅动态的画面:一个圆球在屏幕上象桌球一样碰到边框就弹来弹去。有一次他写了一个几行的无限循环的代码,刚敲“Enter”键,电脑就死机了。这让他意识到电脑语言的強大力量,也让他明白了掌握电脑语言的重要性。微软的windows95操作系统一发布,他就花了半年时间对其进行了仔细的研究。对它的基本架构、语言、功能和接口了如指掌,特别是对其安全系统进行了不厌其烦的测试。然后,他发现他可以控制任何一台电脑。他侵入的第一台电脑是他们系的电脑,他删除了那些无聊的教师档案资料。这事当时在学校引起震动。当时人们还没有听说过“黑客”一词,学院领导想当然地认为是使用电脑的女教师干的,可她死不承认。院长一怒之下,直接开除了她。可这女教师不依不饶,跑到大学校长那里去反映,跑的次数多了,人们就说她是疯子。还是方琪点醒她:很可能是黑客干的哦。
“啥是黑客?”
方琪摸摸脑袋,一时也不知怎么回答:“你就说,有些人可以远程控制电脑。”
这女教师写了一份申诉,交给院长,说不是她干的,是黑客干的。这院长从没听说过“黑客”二字,便讥讽地说:
“黑客?红客干的。你就是红客。”
女教师上前就给院长“啪啪”两耳光,院长的眼镜也打飞了。这太突然了,院长没反应过来,眼镜也没了,只看见一团彩色的影子,想反击也看不见。只得先在地上摸眼镜。想不到那女教师一步上前,一跺脚,可怜一副金边眼镜被踩得粉碎。只听她骂道:
“你有啥了不起!老子早就不想在这儿干了。去你娘的。”骂完之后,转身就走了。
这事影响很大,尤其是在教师中传来传去。有些人故意在院长面前说“黑客?红客哟!”然后,还要加上一句“去你娘的”。弄的院长十分尴尬。
方琪后来真就搞了一个“红客”组织,还有红客网站。就在这时,他转到计算机学院。他公开教授黑客方法,培训了一大帮黑客,只不过他们自称自己是红客。学院里那些循规蹈矩的教授们被他吓着了:这是走的正道吗?可是院长默许。院长的观点是:你不找出安全漏洞,你怎么能做安全的系统?何况,这也是确保网络安全的必要手段。他们于是先拿国内的私人电脑练手,通过木马程序控制大量的电脑,他们把被控制的电脑称为“肉鸡”。方琪手下的红客,最多的时候,控制了八千多万台电脑。他们要攻击一个网站,那是轻而易举的事:只需要让这八千万“肉机”同时访问这网站就可以了,网站所在的服务器立即崩溃,任何人也访问不了。后来,方琪又建立了“肉机”市场,大家可以买卖。他赚了一笔钱。几年之后,政府开始打压。虽然是“红客”,政府也不放心。方琪开始转向,凭他的专业知识,捣鼓起机器人来。
文学院之所以出名,完全是因为有王焱老师。王焱是出了名的美人儿。当初市长亲自出马要调她到市电视台做主持人,被她婉言谢拒。市长激动地说:
“王炎博士,请你看在800万市民的面子上,一定要到电视台。你是我们市的名片啊。”
“您可别这么说。”王炎口气有些冷淡。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了?名片?面子?形象?你们看中的不过是一张脸,可我是一个人。你们如此献媚一张脸,即使它再好看,它也无知无觉,不会激动,不会感激,更不会感谢。它很偶然地长在我身上,但它不是我。我的漂亮脸蛋,我的魔鬼身材,我的凝脂一样的皮肤,我的双峰,我的长腿,总之我的一切,在你们眼里如何性感、美丽,都与我无关。它不过是我灵魂暂时居住的华屋。你们对那一座华屋毕恭毕敬,却对华屋的主人视而不见!这如何不让我生气!
王焱博士这样想是有理由的。她是亨有国际声誉的著名学者甘蓝教授的博士后研究生。是地球人都知道甘蓝教授。甘蓝教授在八十五岁高龄的时候——正是做王焱指导老师的时候,提出了一个著名的理论:宇宙中尽管有不同的智慧形态,但它们其实是相互隔绝的系统。这个理论被国际哲学界称为甘蓝单体论。而王焱博士是目前学界对甘蓝单体论最有权威的阐释者。并且在阐释的过程中,她又发现了交流鸿沟。大意是说:两种不同智慧是无法沟通交流的,因为它们各自语言所指涉的物理世界根本不同。既没有外在统一的宇宙语言,也没有内在统一的感应语言。这一理论一经提出,在国际学界,甚至在科学界,尤其是在脑科学研究领域引起轩然大波,各方专家学者争相发表意见,就像一块巨石掉进了平静的湖里。就在大家被她这块巨石砸得晕头转向的时候,她无声无息的转而研究文学艺术这样的陶冶性情的玩意儿。这就像从战场上退下来无视窗外血肉横飞而专心一意的侍弄野花闲草一样。但她仍然弄得津津有趣。第一本文艺理论专著《俄狄甫斯之死》一出版,就洛阳纸贵,短短半年时间就再版三次。这在当今这个浮躁的社会是一个奇怪的现象。文学院的不少专家、教授十分不解。他们一辈子研究国学,著作等身,可是还没有再版过一次。有天一个年轻的副教授恍然大悟:她不就是把自己的靓照放进书里去了吗?难怪这么火!那些专家、教授们听到这个解释,觉得太正确了。我们谁有她那么漂亮的脸蛋?那么性感的身材?我们的学问再好,能抵得上她一张照片吗?
宁安大学如今只有王焱一人的名气冲天。大家对她的态度十分复杂。见面的时候十分恭敬,但一转身就不知不觉地把她的名气归结为她的漂亮。有时候难免会对她动心,做梦的时候会梦见她的裸体,却始终不承认她的学术成就。看到一茬一茬的外国专家专程跑来与她交流,更是不理解,觉得那些所谓的“砖家”真是浅薄无知。
只有很少几个人知道她的老公也是国际知名的生物工程专家。如果文学院的专家、教授们知道了,大概他们以为自己又找到她何以如此出名的一个原因了。
人们不知余中海是她老公,部份原因是知道的人不能说,像文学院院长就知道,但他被告知不要对外讲;主要原因还是两人聚少离多。因为余博士工作的特殊性,他很少回家,也很少给王焱电话。王焱独立生活能力很強,也非常理解老公的工作和老公的报负,老公很少回家却从无怨言。她很爱自己的老公。虽然不懂生物工程,但她完全明白老公在这个领域的地位和责任。她为自己老公感到骄傲。
老公这段时间没有电话。这在情理之中。她一点不知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照往常一样的过日子。大学里也没有其他人知道,大家对她的态度依然如故。总之,宁安大学内一切如常,一切照旧,因为人们不知道发生的一切,于是,一切都没有发生。王炎照常上课,照常备课,照常看书,照常到舞蹈室练舞,照常在日落之前在校园里的林荫路上散步。晚上到附近的音乐厅听一场音乐。有天她的导师突然打来一个电话:
“小王啊。我担心我错了。”甘老师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十分微弱,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整整一百岁了啊。真不容易。
王焱大吃一惊:“怎么会?!”
第二天一大早,传来消息,甘老师去世了。这件事弄得王炎好几天不愉快。她当天打飞的参加了老师的追悼会,一想起老师临死前的电话,她当场就哭了。回来之后,就一直没有精神。
2
王焱博士几乎从不看电视。自从市长请求她到电视台当主持人之后,她不仅对电视有抵触情绪,对电视台的那些美女主持人也有抵触情绪了。觉得她们在电视镜头前的一本正经、真理在手的样子不像是真的。她们坐在宽大的演播室里,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像是设计好了的,动作、表情不自然,十分僵硬。真正自然的、无约束的直播不是这样的,微笑很自然很开心,也会有困惑、尴尬、失误。怎么会没有失误呢?说错了,或者说漏了,甚至搞砸了,都会有的。可她们没有。她们必须高度凝神,才能避免失误。这就导致演播呆滞,不自然。一定有人不允许她们失误,所以她们的压力很大。但若从受众角度讲,主持人的失误是必须的,这就是失误美学。失误才让人觉得主持人是真实的,进而觉得主持人讲的事实新闻也是真实的。但他们不懂!
王焱这么想的时候,走出了宁安大学的校门。宁安大学的北大门算是正门,几乎占了横顺东路的半边街。大门十分气派,由两组白色大理石雕像组成。左边一组石雕长有十米,高有三米。由百十来个手拿标枪、斧头、扁担、步枪、手留弹、飘扬的旗帜的人构成,很有视觉冲击力。右边一组石雕也有七八米长,只是高低不一。紧靠门边最高,大约有五米,然后弧形下降,到尾巴上也有两米高。最高处被雕塑成一支直刺青天的火箭,然后是卫星、飞机、航空母舰、远航编队、机器人和四通八达的立交桥以及无数大大小小点缀其间脸上漾溢着幸福笑容的人们。两组雕塑的中间就是十米宽的大门。旁边开一小门。王焱出来,正好碰上守大门的张大爷。他手里拿着报纸,对王炎说:
“王老师,特大新闻。”
王老师一笑,她对新闻不感兴趣。但必须对张大爷保持礼貌,就问:“啥新闻啊?看你这么高兴?”
“高兴?高兴不起来啰。报上说,神海科技集团公司宣告破产,由国工科技公司接管。”
王焱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啊?”一边问,一边拿过报纸看起来。报上说,神海科技集团公司管理不善,年年亏损,已经严重资不抵债。经债权人申请,根据国家《公司破产法》宣告破产。目前已经走完全部法律程序,公司法人更名为国工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原董事长吴大栓因严重经济犯罪,经法院审理,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并处罚金二千万元。
没听余中海讲啊。不是一直很好吗?怎么这样啊?王炎心里有点紧张,告辞了张大爷,也不去音乐厅了,转身回家。路上给老余打电话。可电话一直打不通。后来通了又无人接。这弄得王焱十分焦急。想起市委的同学,给他电话,人家先是说不知道,不清楚,后来支支吾吾说自己现在很忙,不方便说话。王焱气得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这什么意思啊?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不敢说?又想起市长。当初市长主动留下他的电话,说有事找他。找不找他呢?真的不想给他电话。可是不给他电话,还能从哪里打听消息呢?王炎再次拔打余中海的电话,如果能直接联系上老公,那不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喂!你哪个?”
突然听到一个男人粗暴的声音。明显不是余中海。“你是哪个?我找余博士,余中海博士。”王焱十分惊讶。这个人是谁呢?我老公的电话怎么在他手里?
“你找不到余中海了。”还不等王焱反应过来,那人就关了电话。王焱立即又拔过来,她想问问为什么。可电话通了,不接,还被挂断了。再打,就打不通了。已关机。
这可吓坏了王炎,难怪同学支支吾吾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一个科学家,不可能犯经济错误吧?只好给市长打电话了:
“郝市长啊,我是王焱。”
“哦,你好你好。王博士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啊?”
“我老公余中海博士在哪里?”王焱的语言听起来不像是询问,而像是质问。这有点不太合适,但她一时也没法调整。
“哦……哦……我们也在找他。不,不,我的意思是说这事儿,电话里不好说。”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是一说一,是二说二。”王焱心里更加疑惑了。这多半是不好的事情。如果老余没事,他就两个字“没事”不就说清楚了。
“王博士啊,这可真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很多事情连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有点忙,等我空了,我给你电话吧。”郝市长说完就挂了。
王焱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同学打来的。
“晚七点,在红帆咖啡厅见。”
3
红帆咖啡厅就在宁安大学附近,出了正门,走过三个街区,在十字路口红帆大酒店的二楼。王炎胡乱吃了晚饭,就心急火燎地来到了红帆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看时间,已到七点。等了一会儿,正奇怪同学还没来,电话响了。
“我看到你了。我在9号雅间。”同学说。
王焱拿了包,拦住服务员问9号雅间在哪里。王焱按服务员的指引走进一条甬道,走了十多米,前面又出现一条甬道,她左右看了一下,向右走,走到尽头,又是一条甬道,再转右,在最里边,终于看到门上有个“9”字。她推门走了进去。
“你选这个位置,好难找哦。”王焱一进去,就抱怨。同学姓徐,名叫中禹。是大学同学。曾经狂热地追求过王炎,因为追求的人太多,被王炎全部拒绝。那时,王焱收到许多情书、情诗和鲜花。寝室的鲜花摆不下,就送给其它女生寝室。收到的情书和情诗,绝大部份读都没读就在厕所里烧了。有时心情不好的时候,寝室里的同学就随便抽出一封信,打开朗读,惹得大家哈哈大笑。那时,徐中禹最善长写诗歌,几乎一天一首,亲自送到516房间。516房间就是王焱的寝室。三张床,六个同学。有时没人,他就从门缝里塞进去。信封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王焱同学亲启”。
徐中禹看王焱闯进来,笑着站起来,示意王炎坐下。
“王博士,”他笑着说,语带几分调侃。“有很长时间没见了吧?”
这倒是。虽然同住一个城市,而且也近,可真有很长时间没见了。上次是一个同学的生日,开了个烛光派对,两人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分开了。
“我老公到底怎么了?”王焱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
“别急。”徐中禹仍然笑着说。“喝咖啡。你加不加糖?”
“我从不加糖。”
“你是自虐型人格。别对自己要求那么严。生活本来就需要糖,你偏偏不要,宁愿吃苦。”
徐中禹这几句开玩笑的话突然让王焱感动不已。她的确是一个要求自己近乎苛刻的女人。她藐视传统,但却顽固坚持自己的信念。
“我给老余电话,是另一个人接的。”
“是谁?”
“不知道。他说: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了。我真的永远也找不到他了吗?”王炎声音有些颤抖。
徐中禹一边倒咖啡,一边说:
“怎么会!他们不敢把余博士怎样的。余博士那么大的名气,他们敢怎样?”
“他们?谁是‘他们’?”王炎睁大眼晴,惊恐地问。
徐中禹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放下杯了,从沙发上拿起几份报纸,递给王炎。这些报纸是M国的大报,只有图书馆和一些外事机构才订阅,一般人没兴趣看。王炎浏览了一下,发现有好几个国际科学组织和著名大学都给余博士发了邀请函,请他参会或做报告,但都被政府以各种理由拒绝。这是很反常的。有篇新闻甚至援引政府官员的话说,有证据表明国际著名的生物工程学家、基因遗传学家余中海博士已经被N国政府控制。原因可能是实验失败。
“这是真的吗?”王焱吃惊地问。旦一想到在政府手里,又放了心。余中海与政府的关系一直不错。政府一直以他在国际上的声望而骄傲,甚至在几个重要场合,公开称赞余中海是国家的宝贵财富,是国宝。即便他犯了罪,政府也不会为难他的,过几天就会回来的。
但徐中禹一席话弄得她心上心下的。徐中禹说:
“这事没那么简单。余博士卷入一件国家机密之中去了。他不会出来了。”
一听这话,王焱马上想起那个神秘人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了。”
徐中禹继续说:“据说,他已经遭受一般人想不到的磨难。一条腿已经被截掉了。”
“叮当”一声,王炎手里的咖啡勺掉落地上。她急忙弯腰去捡,却没能抓住,勺子又落在地板上。她直起身的时候,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这不是真的。”
“据说,M国正在交涉。从外交途径正在沟通。但他们得不到真实的信息,有心帮助却使不上力。他们为何要帮助余博士?在他们看来,余博士也是全人类的财富。”
“他们为何如此对待一个科学家?”王焱哭着问。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可以肯定事关重大。说不定你也有危险。你是余博士的妻子,你们是一个整体。他的厄运很有可能会传染给你。”
“我倒不怕。只是想不通。”
“你肯定想弄清情况。我知道的就是这么多。不知道他关在哪里,也不知道是谁关着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去找谁打听他的情况。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先到市公安局去问问。”王炎点头同意了。也只好如此了。只是凭白无故多出这么一件伤心事来,还是有一点别扭、不甘和无奈的感觉。
徐中禹喝下最后一口咖啡,又问:
“你应该有出国护照吧?看看过期没有。做好准备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