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街角那辆骡车还停在原地,车帘低垂,斗笠下的车夫一动不动,像尊泥塑。可云璃从西华门拐出来时,一眼就看出不对劲——车轮边的泥地上,原本那个朝东的脚印,现在被新踩乱的土盖住了,旁边多了两道深深的辙痕,明显是半夜拖过重物留下的。
她手里拎着刚买的胭脂匣子,脚步没停,嘴角却翘了翘:“小六,别数麻雀了,有活儿干。”
躲在屋檐上啃烧饼的灰衣少年差点噎住,呛得直拍胸口:“姐姐你咋知道我在上面?”
“你尾巴毛卡瓦缝里了。”她眼皮都不抬,“还有,你一边看一边念‘一个、两个’,当别人耳朵聋?”
小六手忙脚乱把尾巴往裤腰里塞,跳下来掸灰:“嘿嘿,我这不是怕漏数嘛。”
云璃懒得理他,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从袖子里摸出枚铜钱,往路边水洼一扔。铜钱落水,没沉,反而浮着打转。她冷笑一声:“好啊,连水都敢动手脚。”
话音未落,巷子两边的墙头影影绰绰冒出七八个人影,穿着商贩短打,手里却握着淬毒的短刀。最前头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和燕明轩一模一样,只是脸瘦一圈,像是饿了几天。
“银霜姑娘,早啊。”那人拱手,“我们家主子说,您这身茜色裙子配晨露,美得很,特意让我来请您喝杯茶。”
云璃歪头看了看他,又看看四周:“就你们几个?我这胭脂才三文钱一盒,你们主子不至于为这个派伏兵吧?”
“那可不止。”另一人从货担底下抽出张弓,搭上黑羽箭,“主子还说,您要是不肯去,就把您请去——腿打断,嘴堵上,扛也扛走。”
小六一听,立马窜到云璃前头,龇牙:“谁敢动我姐姐!”
云璃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说要护我,结果每次都得我救你,累不累?”
“我不累!”小六梗着脖子,“再说我上次挡箭,也没全靠你救!我自己爬起来了!”
“对对对,你最厉害。”她揉了揉他脑袋,抬头冲那群人笑,“行吧,既然你们主子这么客气,那我就走一趟。不过——”她指了指手里的胭脂匣子,“这玩意儿得带上,不然我脸上粉一掉,吓哭你们,算谁的?”
那群人面面相觑,领头的金牙男眯眼:“姑娘真会开玩笑。”
“我哪有开玩笑?”她掂了掂匣子,“这可是我攒了半个月才买得起的‘醉芙蓉’,听说用的是南疆野山花蒸的汁,抹上去唇色像咬破的樱桃。你们主子要是毁了它,回头我找他赔。”
金牙男脸色变了变:“你……你怎么知道这是南疆来的?”
云璃眨眨眼:“闻出来的呗。再说了,你们身上那股子狼粪味,熏得我鼻子发痒,难不成是从北狄赶集回来的?”
这话一出,几人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云璃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显,只把胭脂匣子往怀里一揣:“行了,别愣着了,带路吧。不过提醒你们一句——我这人走路慢,爱看热闹,要是谁急着动手,我可要喊了。”
“你敢喊?”一人怒喝。
“我为啥不敢?”她摊手,“这条街前后五家铺子,三家是我常客,掌柜见我都叫‘霜姐儿’。我一嗓子下去,半个城的人都知道燕王爷的人光天化日劫良家妇女。你们主子想谋反,也得挑个好日子不是?”
那群人顿时僵住。金牙男咬牙:“你少拿名声压人!”
“我没压人啊。”她笑嘻嘻,“我只是实话实说。再说了,你们主子要是真想抓我,昨夜趁我睡着来就行,何必费这么大劲设局?说明他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的动静——对吧?”
金牙男瞳孔一缩。
云璃不再多说,抬脚往前走:“走吧,带我去见你们那位‘主子’。正好我也想知道,他蹲了这么久的牢,牙是不是还这么白。”
一行人押着她往东街走去,小六想跟,被两人拦住。他急得直跳脚,云璃回头冲他眨眨眼,用口型说:“回老地方等我。”
小六懂了,低头钻进巷子,一溜烟没了影。
东街尽头有座废弃的绸缎庄,门板半塌,院子里堆着霉烂的布匹。云璃被推进去时,鼻尖立刻皱了皱——地上有新鲜血迹,还没干透,但不是人的,带着点腥甜味,像是妖兽的。
“哟,还杀只狐狸祭旗?”她踢了踢脚边一块皮毛,“可惜毛色不纯,连九尾狐的边都沾不上。”
金牙男冷哼:“少逞口舌之利,进去!”
堂屋门吱呀打开,里头黑漆漆的,只点着一盏油灯。灯影晃动,照出个背影——月白锦袍,金丝腰封,手里摇着把折扇。
“银霜姑娘,久等了。”那人缓缓转身,左眼下那颗泪痣在火光里一闪,“昨夜火烧柴房,扰了清梦,莫怪。”
云璃打量他两眼:“哟,瘦了。牢饭不好吃?”
燕明轩合上折扇,轻敲掌心:“比青楼的酒席差远了。不过——”他眯眼,“你倒是气色不错,看来昨夜睡得香。”
“那当然。”她撩了撩鬓发,“我每晚睡前都要数一遍燕无咎批过的折子,数完就睡着了,比听故事还管用。”
燕明轩脸色微沉,随即又笑:“陛下对你,确实不同。”
“那是。”她拍拍裙摆,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坐下,“他至少不会让人装商贩堵我买胭脂的路。”
“可他也不会告诉你——”燕明轩逼近一步,“赵全烧宫那夜,是谁偷偷换了你的安神香?”
云璃动作一顿。
“你那香盒里,本该是助眠的薰草,结果变成了‘迷魂引’,专勾妖气外泄。”他轻笑,“要不是我让人换回来,你现在早就被慕容昭的傀儡拖进宫了。”
云璃盯着他:“你帮我?”
“不算帮你。”他退后,坐回案后,“我帮的是我自己。你要是死了,谁替我牵制皇后?谁给我当挡箭牌?”
“所以你是利用我?”
“彼此彼此。”他摊手,“你在宫里装花魁,不也是为了查母亲当年被害的真相?咱们谁也不比谁干净。”
云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怕你吗?”
“为何?”
“因为你太急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逃出天牢才几时辰?就忙着设伏抓我?你要是真想成事,就该躲起来养精蓄锐,而不是急着跳出来吓唬小姑娘。”
燕明轩眼神一冷:“我自有打算。”
“你打算用三百傀儡兵打皇宫?还是靠五千狼骑抢镇妖塔?”她歪头,“说实话,我觉得你脑子被牢饭泡坏了。”
燕明轩猛地站起,扇骨一抖,一道毒雾喷出。云璃早有准备,袖中狐尾玉簪一晃,幻出一面冰镜,毒雾撞上镜面,滋啦作响。
“哎呀呀,恼羞成怒了?”她往后跳开,“我说错了吗?你连赵全都斗不过,还想斗燕无咎?你那只眼睛瞎了?哦对,你两只都好好的,那就是心瞎。”
“闭嘴!”燕明轩怒喝,手中折扇甩出三枚银针,快如疾风。
云璃翻袖,玉簪化刃,一一拨开。针落地,扎进木板,瞬间腐蚀出三个小洞。
“啧,这毒够狠。”她吹了口气,“可惜——”她忽然抬手,指尖一抹淡金妖纹闪现,轻轻一划,空中竟浮出一串细小符文,“你扇子里的符咒,是南疆巫族的手笔吧?可惜画反了,第三笔不该逆时针转。”
燕明轩瞳孔骤缩:“你……你怎么会识破?”
“因为我娘死前,最后一个对手就是画这种符的符咒师。”她收起玉簪,语气冷了几分,“你找的帮手,水平不行。”
燕明轩死死盯着她,忽然笑了:“有意思。难怪赵全六次派人查你,全栽了。原来你早就能反制符咒术。”
“那当然。”她拍拍手,“不然你以为我靠什么在青楼混到头牌?光靠脸?”
燕明轩收起折扇,慢慢坐下:“你说得对,我确实急了。可你不也来了?明知是陷阱,还是跟着来了。”
“因为我好奇。”她耸肩,“我想看看,你到底蠢到什么程度。”
“那你看到了?”
“看到了。”她转身往门口走,“你蠢在——明明有机会联手,偏要玩这套虚的。你要真想对付皇后和赵全,直接来找我谈合作不行?非得绑架加威胁,搞得像街头混混抢钱。”
燕明轩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如果我现在说,我想合作呢?”
云璃脚步一顿。
“我可以提供北狄的情报,可以帮你找到当年杀害你母亲的符咒师后代。”他声音低了些,“条件只有一个——帮我拿到镇妖塔的钥匙。”
云璃回头,眯眼:“镇妖塔的钥匙在燕无咎手里,你找我也没用。”
“不。”他摇头,“真正的钥匙,是你。”
云璃一愣。
“九尾狐族血脉,才能开启镇妖塔最底层的封印。”他直视她,“你母亲当年就是守塔人之一。你体内流着开塔的血。”
云璃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你编故事挺在行啊。可惜——”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旧疤,“我这血试过十七次,塔门连抖都没抖一下。你要是信这个,不如去庙里求签。”
说完,她推门而出。
外头天已大亮,街上行人渐多。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从怀里掏出那盒胭脂,打开一看——底盖夹层里,藏着一片泛黄的纸角。
她眯眼,轻轻抽出来,展开——是一张残图,画着座高塔,塔底有九道锁链,中央写着两个小字:**心钥**。
她盯着那图看了两秒,忽然嗤笑:“心钥?说得好像我很缺钥匙似的。”
她把纸条揉成团,正要扔,又顿住,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难吃。”她呸了一声,“比燕无咎御膳房的点心还难吃。”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时,小六从墙后跳出来:“姐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揉揉他脑袋,“回去告诉燕无咎——有人想抢他的塔,顺便告诉他,我今天买的胭脂涨价了,让他报销。”
小六懵懂点头:“哦。那……那人呢?”
“那人?”她回头望了眼绸缎庄的方向,“他啊——”她笑了笑,“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敌人,也不是盟友。”
“那是啥?”
“是一面镜子。”她拍拍小六肩膀,“走,回家。今天我要补妆,刚才吓得脸粉都裂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