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动,像有人在窗外轻轻呼吸。萧婉宁合上药箱,铜扣咔哒一声锁紧。她没点灯,借着月光看了眼桌上的药单,又抬头望了眼屋顶那只猫消失的方向。
阿香蜷在门边的矮榻上打盹,手里还攥着半把毛豆壳。萧婉宁走过去,轻拍她肩膀:“醒醒,别在这儿睡,夜里凉。”
阿香猛地睁开眼,差点从榻上滚下来,“小姐!我没睡着,我就是闭目养神——”
“行了。”她笑了笑,“你盯了一整天,也该歇了。明天还得早起去太医院候诊。”
“可张太医那人……”阿香揉着眼睛嘟囔,“他今儿来得古怪,连衣角都藏不住。我看八成没安好心,指不定在哪儿埋了坑等您跳。”
萧婉宁走到柜前倒了杯温水,喝了一口才说:“坑早就挖好了,就看谁先踩进去。他要是真有本事,也不至于靠旁门左道混进太医院。”
话刚落音,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紧接着是木门被拍响的声音,力道大得震得屋檐下挂着的干艾草簌簌直掉灰。
“开门!太医院奉令查药!”外面有人喊,“奉副使大人命,彻查考生私藏违禁药材!”
阿香脸色一变,腾地站起身:“查药?这时候查药?分明是冲您来的!”
萧婉宁放下杯子,神色未动:“既然是奉命行事,那就开门吧。”
“可您的药方还在桌上!还有那本笔记——”阿香慌了神,手忙脚乱去收东西。
“来不及藏了。”她淡淡道,“真要找茬,藏也没用。反倒显得心虚。”
她话音刚落,门已被撞开。三个穿青色医役服的人闯进来,手里提着灯笼,照得满屋通明。领头的是个年轻学徒,约莫十七八岁,脸圆乎乎的,鼻子翘着,眼神却透着股机灵劲儿。
“萧姑娘?”他举着灯笼照了照她脸,“我们是奉张太医之命前来巡查,你这药房须得逐一查验,不得隐瞒。”
萧婉宁抱臂站在案前:“可以。但按太医院规制,夜间搜检需有执牌文书,且须两名以上正式医官在场。你们几位,可有?”
那学徒一愣,回头看向同伴。两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个低声嘀咕:“咱们不是有张太医亲口下的令吗?”
“口令不行。”她摇头,“没有文书,便是私闯民宅。我不拦你们,但也别指望我配合。”
学徒挠了挠头,忽然咧嘴一笑:“哎呀,您说得对,是我莽撞了。不过嘛……”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这是抄录的巡查令,盖了副使房的印,算不算数?”
萧婉宁接过一看,确实是太医院副使署的印迹,虽是抄件,但格式完整。她点点头:“既合规,那就开始吧。人在,药也在,随你们查。”
三人顿时来了精神,提着灯笼四下翻找。一人去翻药柜,一人蹲在地上检查药碾和药杵,那学徒则踱到桌边,盯着摊开的药单瞧。
“黄芪、防风、白芍……咦?”他念着念着忽然停住,“地龙?还写了个‘活’字?您要用活蚯蚓入药?”
萧婉宁走过去:“那是我随手记的备注,还没来得及划掉。地龙是干品,放久了易生虫,我提醒自己换新货。”
“哦——原来如此。”学徒点头,却又歪头看她,“可我听说,有些邪门医术会用地龙配蜈蚣、全蝎炼迷魂散,能让人神志不清,任人摆布。您不会……是在试这个吧?”
阿香一听炸了毛:“你胡说什么!我家小姐治的是瘫症,又不是练蛊!再说了,迷魂散哪是这么配的,你懂不懂啊?”
“我不懂。”学徒嘿嘿一笑,“所以我才问嘛。”
萧婉宁却没生气,反而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陈六郎,张太医门下第三年学徒。”他拱手作揖,动作滑稽得像只鸭子。
“陈六郎。”她重复一遍,“你是张太医亲传弟子?”
“不敢当‘亲传’。”他摆手,“我就负责扫地、熬药、端尿盆。能听两句讲病,已是天大福分。”
“那你可知风毒入络该怎么治?”
“这病凶得很。”他收起嬉笑,“老师说,此症属痹证中的重症,需以祛风除湿为主,佐以补气养血。常用方是独活寄生汤加减,若见抽搐,再加钩藤、僵蚕。”
萧婉宁点点头:“说得不错。那若病人已有四肢麻木、肌力渐失,脉沉细而涩呢?”
陈六郎挠头:“那……那恐怕得加黄芪重用,再配上针灸通络?”
“也算一条路。”她说,“但若病因并非风湿,而是外毒侵体,干扰经络传导呢?”
“外毒?”他瞪眼,“你是说蛇咬?还是中了什么奇毒?”
“比如,长期接触某种药物,导致体内蓄积成毒?”她盯着他,“像是乌头、苍耳子这类烈性药,煎煮不当,反伤正气。”
陈六郎脸色微变,低头咳嗽两声:“这……这就超出我所学了。老师没讲过这些。”
这时,翻药柜那人忽然“哎哟”一声,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几片干枯发黑的叶子。
“这是什么?”他高举布包,“形似断肠草,色如焦炭,必是剧毒之物!”
阿香冲过去:“那是山姜叶!晒干后本来就这样!用来温中止痛的!”
“谁知道是不是掩人耳目!”另一人嚷道,“我看这就是准备用来害人的毒药!”
陈六郎凑过去看了看,忽然道:“等等,这不是断肠草。断肠草叶尖更长,边缘有锯齿。这倒是像极了西南一带的雷公藤,不过……”他顿了顿,“雷公藤也能治痹症,只是用量极难把握,用多了伤肝损筋。”
萧婉宁看了他一眼:“你认得雷公藤?”
“小时候跟我娘采过药。”他挠头,“后来她误用了量,躺了半个月才缓过来。所以我记得清楚。”
她心中微动,面上不动:“既然认得,那就说明白些。这药我确实在用,但仅限于外敷,且每次不超过三分。记录本上有详细用量和反应观察,你们可以自己看。”
两人翻出登记册,果然每帖药都有日期、剂量、患者反馈,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陈六郎合上册子,叹了口气:“萧姑娘,实不相瞒,我们这次来,是被人支使的。说是只要能在您这儿找出半点差错,就能升为正式医役。”
“谁支使的?”阿香问。
“还能有谁?”他苦笑,“张太医呗。他说您一个女子参加复试本就不合规矩,若是再查出用药违规,便可当场取消资格。”
萧婉宁听了,只淡淡一笑:“所以他派你们半夜突袭,想逼我出错?”
“也不是全为了害您。”陈六郎小声道,“其实是他自己心虚。”
“怎么说?”
“前日他接了个病人,四肢瘫软,正是风毒入络的症状。他用了独活寄生汤加减,治了三天不见好,反倒加重了。昨天夜里还偷偷熬了一剂含乌头的方子,让我守着火候,不准声张。”
萧婉宁眉头一挑:“乌头性烈,未经炮制极易中毒。他敢这么用?”
“他说是‘以毒攻毒’。”陈六郎撇嘴,“可那病人昨晚开始吐血,现在人事不省。张太医急得团团转,又不敢上报王院判,怕丢了脸面。听说您要考这个病症,他就想……”
“就想偷我的方子?”她接道。
“差不多。”陈六郎点头,“今儿下午,他特意绕到您窗外看了半天,回来就让我们背《金匮要略》里治痹症的条文,明显是想套您的思路。”
阿香气得直跺脚:“这也太不要脸了!自己治不好,还想抄别人的!”
萧婉宁却笑了:“难怪他身上有苍耳子和乌头的味道。原来是给自己留后路。”
“可您打算怎么办?”陈六郎紧张地问,“明天复试,他肯定会在监诊时处处刁难。而且……我刚才瞧见,他让另一个学徒改了病人病历,把原本的‘初犯’写成了‘久病入络’,这样万一您治不好,就能说是病情太重,而非医术不行。”
屋内一时安静。
灯笼晃动,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萧婉宁转身走到药箱前,打开夹层,取出那份折好的药单,轻轻放在桌上。
“既然他知道我要考这个病,那我就让他好好看看。”她语气平静,“什么叫真正的辨证施治。”
陈六郎盯着那张纸,犹豫片刻,忽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墨迹斑斑的破布,递给她:“这是我昨夜偷偷记下的,张太医给那个病人用的药方。您要是愿意……可以参考一下。”
她接过一看,果然是完整的加减方,连煎法都写了。
“你不怕被发现?”她问。
“怕啊。”他咧嘴一笑,“可我也想看看,到底是谁才配当太医。总不能让那些只会抄古书、不敢改方子的人,一辈子占着位置吧?”
萧婉宁看着他,忽觉眼前这圆脸少年,眼里竟有几分倔强的光。
“你以后想做什么?”她问。
“我想行医。”他说得干脆,“不是为了穿官袍,是为了治好该治的人。”
她点点头,将药单折好,放进银药箱深处。
“那你今晚就算站对地方了。”
门外,天边已泛出鱼肚白。
巡查的三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前,陈六郎回头看了她一眼:“萧姑娘,明天复试……我会在廊下熬药。若有需要传话的,尽管让阿香来找我。”
阿香送他们出门,回来看见萧婉宁已坐在案前磨墨,笔尖蘸饱了浓墨,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小姐,您真要把新方子用上去?万一他们设局陷害……”
“他们已经在设局了。”她终于落笔,写下第一味药名,“但我只要治好病人,就没人能动我。”
晨光一点点爬上窗棂,照在她手中的银针上,闪了一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