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陈暮将最后一块能量棒掰成三份,递给雷枭和文伯。合成营养物的味道像粉笔混着铁锈,但能提供足够的热量。三人蹲在管道出口的阴影里,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二十公里,单程。”雷枭压低声音,在地图上划出路线,“避开主干道,走建筑废墟内部。这里、这里,还有这片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都可以作为中转隐蔽点。”
“血牙帮的活动时间?”陈暮问。
“根据过去三个月的观察,他们上午通常在南区‘收割’——搜寻未变异的植物和动物。下午才会向北移动。”文伯推了推用胶带粘合的眼镜,“我们最好在正午前通过他们的巡逻区。”
陈暮点头,看向身后的管道。苏茜站在微光中,朝他做了个手势:一切安好。昨晚她带着几个妇女整理了管道东侧的储藏区,清点出所有可用的医疗物资和武器——两把还能射击的手枪、四把****、若干刀具和金属矛。
“如果我们七十二小时没回来,”陈暮对她说,“你就带着大家向南迁移,去我们上次标记的那个地铁站。那里有水源,防御也相对容易。”
苏茜没有说“你们一定会回来”之类的空话,只是点头。“食物够七天。我会教孩子们做更多的捕鼠陷阱。”
这就是信任。在废土,承诺越实在,越珍贵。
三人钻出管道,立刻被裹入清晨的寒意中。辐射风暂时停了,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那是变异真菌孢子的味道。他们贴着残墙移动,动作流畅得像三道影子。
第一个五公里还算顺利。
他们穿过一片住宅区的废墟,混凝土楼板像被巨手撕开的饼干,裸露的钢筋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陈暮在一处半塌的阳台停下,示意警戒。下方街道上,有拖拽的痕迹——新鲜的,宽度显示物体不小。
“不是人类。”雷枭观察后判断,“应该是某种大型变异体,可能昨晚经过。”
文伯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盖革计数器改装的辐射探测器,屏幕上的数字跳动:“辐射值正常,没有残留污染。不是辐射兽。”
那就更糟。非辐射类的变异体往往更聪明,更擅长伏击。
他们绕了更远的路。
第二个中转点是那家购物中心。曾经光鲜的玻璃幕墙如今只剩下金属框架,像一副巨大的骷髅。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堵住大半,只留下一条需要匍匐通过的缝隙。
“我先。”雷枭滑了进去,片刻后传来安全信号。
停车场内部出乎意料地完整。几辆锈蚀的汽车停在那里,像是时间胶囊。文伯的眼睛亮了,他轻手轻脚地靠近一辆商务车,从破损的车窗向内张望。
“电池可能还有用……仪表盘下的线路……”他喃喃自语。
“文伯,没时间。”陈暮提醒。
“就一分钟。”老人已经掏出多功能工具钳,熟练地卸下车门内侧的装饰板,“如果这里有可用的电路元件,我们甚至可以做几个简易警报器……”
陈暮和雷枭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分站两侧警戒。七年来他们学会了一件事:在废土,文伯这种“技术痴”的突发奇想往往能救命。
突然,雷枭举起拳头——静止手势。
有声音。从停车场深处传来,不是脚步声,而是……摩擦声?像布料拖过地面,伴随着不规律的、湿漉漉的喘息。
三人立刻进入战斗位置。雷枭抽出军刀,陈暮端起弓弩,文伯收起工具,握紧一根沉重的撬棍。
声音越来越近。
从一根承重柱后面,转出一个身影。
那是个老人,或者曾经是。现在他更像一具会动的木乃伊,皮肤紧贴着骨骼,双眼深陷但异常明亮。他穿着破烂但曾经考究的西装,外面套了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风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拖着一个自制的小拖车,车上堆满了书。
是的,书。各种尺寸,精装平装,有些完好,有些破损严重。
老人看见他们,停下脚步。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是歪了歪头,像在观察有趣的标本。
“三年……不,四年了。”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第一次在这里遇到活人。不是那些只会尖叫和掠夺的动物。”
雷枭的刀没有放下:“你是谁?”
“图书馆管理员。”老人居然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齿,“或者说,曾经是。现在我是……守墓人。为它们守墓。”
他拍了拍拖车上的书。
陈暮慢慢放下弓弩:“你在收集书籍?”
“收集?不。”老人摇头,“我在拯救。每一本被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书,都是一条没有被完全掐断的线索。你们知道线索汇聚起来是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是地图。一张告诉我们‘我们曾经是谁,我们可能成为什么’的地图。”
文伯向前迈了一小步:“老先生,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地下二层,原本的超市仓库。那里干燥,相对安全。”老人打量着他们,“你们呢?要去哪?看你们的装备和方向……不是去齿轮集市。更远?”
陈暮犹豫了一下。废土上,信息是最危险的货币。但这个老人……他拖着一车书,眼里没有掠夺者那种混浊的贪婪。
“西边。有光的地方。”他最终说。
老人的表情变了。那层平静的学者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真实的、近乎痛苦的情绪。
“光……”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毒药,“你们也看到了。我以为是我老眼昏花,或者辐射导致的幻觉。”
“你知道那是什么?”雷枭追问。
“如果位置没错,应该是第七热电站。”老人靠在自己的拖车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喝了一口,然后剧烈咳嗽,“核爆前三个月刚完成智能化改造,有独立的应急能源系统,理论上可以在主电网崩溃后自主运行至少……十年。”
文伯的眼睛瞪大了:“十年?!如果保护得当,甚至可能更久!但为什么现在才亮灯?都过去七年了——”
“因为需要钥匙。”老人打断他,眼神变得锐利,“不是物理钥匙,是权限。电站的核心控制系统需要三级授权,包括一个动态密码,每七十二小时更换一次。知道密码的人……全城不超过五个。”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我就是其中之一。”
停车场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像倒计时。
“你既然知道密码,为什么不去?”陈暮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某种陈暮后来才明白的、名为“责任”的重量。
“因为我去过一次。两年前。”他拉开风衣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狰狞的疤痕——不是烧伤或割伤,而是某种腐蚀性损伤,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青紫色,血管像蛛网般凸起。
“生物污染。”老人平静地说,“电站外围被布置了自毁式的防御系统,会释放一种气溶胶神经毒剂。接触者不会立刻死亡,但中枢神经会逐渐受损,最终变成……外面那些游荡的东西。”
文伯倒吸一口冷气:“可你——”
“我穿着旧消防队的重型防护服,只沾到一点。就这样。”老人拉好衣领,“而且那不是唯一的防御。电站内部有自动哨戒系统,识别到未授权生命体征就会激活。我逃出来的时候,背后至少有四台‘猎犬’在追。”
“猎犬?”雷枭皱眉。
“军用级安保机器人,代号‘地狱犬’。”老人叹气,“移动速度快,配备非致命性擒抱武器和……致命性电磁脉冲枪。好消息是,它们的能源有限,活动范围被锁定在电站建筑群周边五百米。坏消息是,五百米内,它们就是死神。”
陈暮消化着这些信息。光就在那里,但通往光的路上布满荆棘和死神。
“那现在为什么亮灯?”他问,“既然没人能进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雷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三种可能。”他终于开口,“第一,有另一个授权者进去了,启动了电站。第二,电站的自主维护系统在七年后终于完成了某种重启循环。第三……”
他看向西边,尽管隔着层层混凝土根本看不到光。
“第三,那是个陷阱。有人故意启动电站,吸引像你们这样的人过去。为了资源,为了奴隶,或者只是为了……娱乐。”
这个词让空气温度骤降。
“你建议我们放弃?”雷枭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建议你们想清楚代价。”老人直视他,“你们看起来不像掠夺者。你们有纪律,有协作,眼里还有……人性。这在现在比任何能源都珍贵。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值得赌上这一切吗?”
陈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老人的拖车前,蹲下身,看着那些书。最上面一本是精装的《城市供电系统设计原理》,封面上有个烫金的图书馆印章。下面一本是儿童绘本,画着色彩鲜艳的动物。再下面是诗集、小说、一本厚厚的医学图谱……
旧世界的全部辉煌与琐碎,都压在这个小小的拖车上。
“你说你在为它们守墓。”陈暮轻声说,“但如果所有人都死了,谁来读这些墓志铭?”
老人愣住了。
陈暮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们需要电站。不仅是为了光,是为了净化水,为了保存药品,为了……让我们这群人活得稍微像人一点。老吴昨天死了,就为了一台老式收音机。如果我们继续这样活着,还会有更多老吴。”
他停顿,然后说出那个从昨晚就开始酝酿的决定。
“我们需要你。你的知识,你对电站的了解。”
老人苦笑:“我已经半只脚踏进坟墓了,年轻人。神经毒素每天都在蚕食我,有时候我会突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我帮不了你们。”
“你能。”陈暮坚持,“至少告诉我们,如果要进去,最好的路径是什么?防御系统的盲点在哪里?密码的变更规律?”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犹豫,最后化为一缕释然。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最终说,“也许……也许把这些交给值得的人,就是这些书最好的归宿。”
他从拖车最底层,抽出一个防水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图纸、几页手写笔记,还有一张磁卡。
“第七热电站的完整结构图,包括所有通风管道和维修通道——这些在官方图纸上是不会标的。我的手记,记录了两年间我对电站防御系统的观察和推测。还有这张卡……这是旧市政厅的高级权限门禁卡,虽然大部分系统都失效了,但有些地方的磁力锁可能还在运作。”
他郑重地将文件袋递给陈暮。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电站有四个主要入口,全部被防御系统覆盖。但有一条路,可能还能走——地下排水系统。核爆前一年,因为扩建需要,施工方临时打通了一条连接排水主管道和电站地下二层的检修通道。后来工程中止,通道被草草封堵,但结构还在。”
他在图纸上指出位置。
“从这里下去,顺着主排水管向西一点二公里,会看到一个直径八十厘米的检修井。爬上去,就是电站的地下二层,原本的燃料储存区。那里理论上不会有‘猎犬’,但可能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雷枭追问。
老人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两年前靠近排水口时,探测器显示里面有异常的生命信号。不是人类,也不是常见的变异动物。更像……植物?但又不对。”
文伯仔细研究着图纸:“排水系统现在肯定积水了,可能还有辐射污染。”
“有防护服吗?”陈暮问。
“我有两套。”老人说,“可以借给你们一套。另一套我得留着……给我的书搬家用。”
交易达成了。没有讨价还价,没有虚伪的感谢。废土上的互助往往如此:你给出你需要的东西,换取你需要的东西,然后各自继续在悬崖边上行走。
老人带他们去他的“家”——那个超市仓库。里面被改造成一个怪异的庇护所:货架上不是食物,而是分门别类摆放的书籍,用塑料布仔细包裹。角落里有张简易床铺,一个小火塘,墙上贴满了手绘的星图和……儿童画。
“我孙女画的。”老人注意到陈暮的目光,声音柔和了一些,“核爆时她和儿子儿媳在城南……那里是首要打击区。”
他没再说下去。
他们拿了一套防护服——虽然老旧但经过修补,测试后密封性尚可。老人又给了他们三支解毒剂:“对那种神经毒素效果有限,但如果只是轻微接触,能争取几个小时的时间。”
临别时,陈暮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用塑料纸小心包裹的东西,递给老人。
“这是什么?”
“种子。”陈暮说,“我在一个旧花店的废墟里找到的,标签上写的是‘向日葵’。也许……也许能种出来。”
老人接过那包种子,手微微颤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三人重新上路时,已经是上午九点。他们浪费了两个小时,但得到了可能救命的钥匙。
接下来的路程加快了速度。有了明确的目标和路径,连废墟都显得不那么绝望。正午时分,他们抵达了血牙帮巡逻区的边缘。
那是一段高架路的残骸,下方是曾经的绿化带,现在长满了荆棘般的变异灌木。按照惯例,掠夺者会在下午巡视这片区域,搜寻躲在灌木丛中的小动物或倒霉的流浪者。
“快速通过,保持安静。”雷枭打出手势。
他们刚下到路基,异变陡生。
左侧灌木丛中传来金属碰撞声,接着是压抑的惨叫。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雷枭立刻伏低,示意隐蔽。三人钻进一处混凝土涵洞,屏息观察。
三十米外,五个穿着破烂皮甲的人正围着什么。不,不是围猎动物——他们在攻击另一个人。被攻击者穿着奇怪的装束:深色连体服,戴着头盔,背上有个破损的背包。
“那是……”文伯眯起眼睛。
陈暮也看清了。那个人手里的武器不是砍刀或***械,而是一把结构精密的……电击棍?棍身闪烁着蓝白色的电弧。
“电站的人。”雷枭低声说,“看他的动作,受过训练,但受伤了。”
确实,那人的左腿不自然地弯曲,每次移动都踉跄。但他依然顽强,电击棍每次挥出都精准地命中一个掠夺者的手臂或肩膀,被击中者惨叫着倒地抽搐。
但人数差距太大了。五个掠夺者,虽然武器粗糙,但配合默契。两人正面吸引注意力,另外三人试图绕后。
“我们管吗?”文伯的声音很轻。
陈暮的大脑飞速计算。管,意味着暴露,可能引来更多掠夺者,耽误行程,甚至有人伤亡。不管,那个人必死无疑,而他们可能因此失去一个了解电站内部情况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在反抗。不是跪地求饶,不是麻木等死,而是战斗到最后一刻。
就像姐姐那样。
“雷枭,弓弩给我。”陈暮伸手。
雷枭没多问,把上好弦的弓弩递过去。陈暮调整呼吸,将准星对准那个正准备从背后偷袭的掠夺者。
弩箭破空,发出轻微的咻声。
精准命中大腿。掠夺者惨叫倒地。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战局瞬间混乱。那个穿连体服的人抓住机会,电击棍狠狠捅在正面敌人的胸口,蓝光爆闪,那人直接挺倒下。
“撤!”掠夺者中有人大喊,拖着受伤的同伴往灌木丛深处退去。
穿连体服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头盔转向陈暮他们藏身的涵洞。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靠在旁边一辆废弃的汽车上,举起没拿武器的手,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陈暮犹豫了一下,率先走出隐蔽处。雷枭和文伯保持戒备跟在两侧。
距离拉近到十米时,那人摘下了头盔。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脸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她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迅速扫过三人,评估威胁等级。
“为什么帮我?”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怀疑。
“我们需要去电站。”陈暮开门见山,“你是从那里出来的?”
女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谁告诉你们电站的事?”
“一个老管理员。他说那里有光。”
“光……”女人苦笑,“是啊,光。那道光昨天才亮起来,今天就引来了第一波苍蝇。”她看向掠夺者逃走的方向,“那些人不是偶然出现的。他们在找我。”
“找你?”
“因为我能启动电站。”女人盯着陈暮,“现在,告诉我你们到底是谁。如果答案我不喜欢,我保证你们的下场不会比那些人好多少。”
她的手放在腰间,那里鼓出一块,明显是枪套。
陈暮深呼吸,决定赌一把。
“我们是一个幸存者团体,十一个人,住在东区的旧管道里。我们需要电力来净化水,保存药品,让老人和孩子能活下去。我们知道电站有防御系统,知道‘猎犬’,知道排水系统可能有一条路。”
他顿了顿。
“我们还知道,启动电站需要三级授权和动态密码。而你,可能就是那个带着密码的人。”
女人的表情变了。警惕没有消失,但混入了一丝……惊讶?甚至可能是赞赏?
“那个老管理员……他还活着?”
“活着。但情况不好,神经毒素后遗症。”
“他是个好人。”女人低声说,然后重新看向陈暮,“你说你们有十一个人。老人、孩子?”
“两个老人,四个孩子,其余是青壮年。”陈暮如实回答,“我们有自己的规则:每个死者都要被记住,杀人必须付出代价,我们要找到比罐头更值得为之活下去的东西。”
很长、很长的沉默。风吹过变异灌木,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女人最终松开了按在枪套上的手。
“我叫林玥。第七热电站前安全主管,现在是……唯一的活着的员工。”她说着,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汽车引擎盖,“我确实启动了电站。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理想,只是因为……电池快耗尽了。”
她撩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个植入皮下的微型设备,屏幕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神经接口,电站最高权限的物理钥匙。它连着我的生命体征,如果我死了,或者离开电站超过二十四小时,系统就会启动最终自毁程序。”她惨笑,“很讽刺,对吧?我成了电站的人质。”
文伯走上前:“你的腿需要处理。我是工程师,懂一点急救。”
林玥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靠着汽车坐下。文伯小心地检查她的左腿,眉头紧锁。
“胫骨可能骨裂,需要固定。你不能再走路了。”
“我必须回去。”林玥咬牙,“离二十四小时限制还有……不到八小时。如果我不能在那之前回到控制室……”
“我们送你回去。”陈暮说。
林玥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们有防护服,知道排水系统的路,现在还有了你——真正的向导和钥匙。”陈暮的表情平静而坚定,“我们帮你回去,作为交换,你需要给我们一个承诺:电站的一部分资源,要用来帮助我们的人活下去。”
林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你们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猎犬’只是开始,排水系统里有……别的东西。我出来的时候差点死在里面。”
“所以我们需要你带路。”雷枭插话,语气干脆,“而且你现在没得选,对吧?靠自己你回不去。没有我们,你八小时后就是个死人,电站也会自毁。”
残酷,但真实。
林玥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睁开。
“排水系统确实有条路,但那东西……它会模仿声音,引诱你走进死路。我出来时损失了两个同伴,他们的尸体现在还在管道里。”
“什么东西?”陈暮问。
“我不知道。”林玥的声音里有一丝恐惧,真正的恐惧,“像藤蔓,但有意识。它会发出求救声,小孩的哭声,甚至是你熟悉的人的声音。我们当时听到老张的声音,明明知道他已经死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清楚。
“我们能对付植物。”雷枭拍了拍腰间的砍刀。
“希望如此。”林玥不抱希望地说,“现在,先帮我固定腿。然后我们需要在天黑前抵达排水口——那东西在夜晚更活跃。”
文伯开始用急救包里的夹板和绷带处理伤腿,陈暮和雷枭警戒四周。期间又有两次掠夺者的踪迹,但似乎对方在损失两人后选择了暂时退却。
“他们还会回来。”林玥一边忍受着疼痛一边说,“血牙帮的老大是个疯子,但他不傻。他一定猜到电站有重要东西,才会派这么多人抓我。”
“电站里有什么他想要的?”陈暮问。
“除了电力,还有武器库。”林玥坦诚,“核爆前,电站被列为二级战略设施,配备了一个小型的军械库,主要是用于防御恐怖袭击。自动步枪、防护装备、甚至有两套动力外骨骼——虽然电池早就没电了。”
雷枭吹了声口哨。
“所以这不仅仅是‘生存资源’的争夺了。”陈暮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如果掠夺者拿到那些武器……”
“整个区域都会被血洗。”林玥点头,“所以我必须回去,启动最高级别的防御封锁。至少让那些武器永远锁在合金门后面。”
固定好伤腿后,林玥尝试站起,疼得脸色发白,但忍住了。雷枭做了个简易担架,和文伯一起抬着她走。速度慢了下来,但好在距离排水口已经不远。
下午三点,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混凝土建筑,原本是排水系统的泵站入口。铁门早已锈蚀脱落,里面黑洞洞的,散发出潮湿的腐臭和……某种甜腻的、类似花香的气息。
“就是这里。”林玥指着入口,“主管道直径一米五,但很多地方坍塌了,需要爬行。大概八百米后,会进入电站的地下排水交汇区,那里空间大一些,但也是那东西……主要的活动区域。”
陈暮看向雷枭和文伯。两人的表情都很凝重,但没人说要退却。
“穿上防护服。”林玥提醒,“空气里有孢子,吸入会致幻。”
他们穿戴好防护服,测试通讯器——短距离无线电还能用。林玥被安置在担架上,固定好,由雷枭和文伯一前一后抬着。
陈暮打头阵,打开头灯,踏入黑暗。
泵站内部比想象中更糟。地面是黏糊糊的淤泥,混杂着不明生物的骸骨。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脉动着微光的菌类,像某种活着的壁毯。
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前方圆形管道的入口。直径确实有一米五,但下半部分几乎被黑色的积水淹没,水面上漂浮着絮状物。
“跟着我,踩我踩过的地方。”陈暮低声说,率先踏入水中。
水冰冷刺骨,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感觉到寒意。淤泥在脚下搅动,释放出更多的腐臭气泡。他们艰难前行,头灯的光束在管道弧形内壁上跳跃,照出一些刻痕——不是自然的,更像是……爪痕?
“还有多远?”雷枭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回音。
“六百米。”林玥回答,声音紧绷,“快到第一个交汇点了。那里……”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因为前方,传来了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
是一个孩子的哭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