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主动敲响灯塔大门的商队,是在透明树长到五米高的那个清晨来的。
不是举着白旗的求援者,是打着彩色三角旗的车队。三辆改装过的卡车,车厢用帆布遮盖得严严实实,车身上用鲜艳的油漆画着复杂的图腾和文字:“流浪者集市-以物易物-公平交易”。
带头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打满补丁但干净的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各种金属零件和玻璃珠串成的项链。她自称“银铃”,说话时那些珠子互相碰撞,确实发出清脆的银铃声。
“我们听说了光塔的故事,还有能种出干净粮食的土地。”银铃的声音响亮而热情,像在集市上叫卖,“我们不是来乞讨的,是来做生意的。我们有工具、零件、布料、甚至还有一些旧世界的‘小玩意儿’。我们想换你们的粮食、发光植物的幼苗,或者……知识。”
生意。这个词在废土上几乎绝迹了七年。掠夺是常态,乞讨是无奈,施舍是奢侈。但生意——平等的、自愿的交换——意味着双方都有富余,意味着某种程度的信任和秩序。
陈暮和核心议会成员在缓冲区会见银铃。她的商队成员们规矩地待在车旁,不东张西望,也不交头接耳,显得训练有素。
“你们从哪来?”风语问。
“到处走。”银铃摊手,“废土上没有固定的路,我们就沿着还能通车的废墟走。遇到幸存者据点,就停下来交易。有些地方只能用子弹换一口水,有些地方……像你们这里,看起来能换到更好的东西。”
她敏锐的目光扫过围墙内的景象:井然有序的种植区,修缮中的建筑,孩子们在发光植物旁玩耍而不是躲藏。
“你们这里……不一样。”她最终说,“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不是腐烂和绝望,是……泥土和成长的味道。”
陈暮没有立刻答应交易。“我们需要检查你们的货物,确保没有危险品或违禁品。另外,交易必须在指定区域进行,由我们的人监督。成交的物品,我们要抽取百分之十作为‘场地和管理费’——不是强制,但如果同意,你们将获得灯塔的临时庇护和基础物资补给。”
银铃几乎没有犹豫。“很公平。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保护费’(通常是被抢走一半)合理多了。”
检查很顺利。货物大多是实用的:手工锻造的工具、修补好的衣物、从废墟里淘来的书籍和零件、甚至还有一些保存完好的旧世界药品(虽然过期,但仍有价值)。没有武器,没有毒品,没有明显的危险品。
交易区设在围墙外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用废木板和帆布搭起了简易的摊位。消息在灯塔内部传开,人们带着好奇和谨慎,拿出自己多余的东西:多余的粮食、手工编织的篮子、用发光植物纤维做的灯罩、甚至小川画的素描。
第一天交易很谨慎。灯塔的人用两袋土豆换了一套完整的木工工具;用几株发光植物幼苗换了一箱子旧世界的儿童读物;用修复无线电的技术指导换了一台还能用的手摇发电机。
银铃的商队也很满意。“干净的食物!七年没吃过没有辐射味道的土豆了!”一个年轻队员兴奋地说,“还有那些发光的草……晚上不用点火把,安全多了。”
交易持续了三天。最后一天傍晚,银铃找到陈暮,神秘地压低声音:“我们还有一个‘特殊货物’,不知道你们感不感兴趣。”
她带陈暮来到一辆卡车的车厢后,掀开帆布一角。里面不是货物,是人。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一男一女,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紧紧靠在一起,眼神惊恐但警惕。他们脸上都有新鲜的伤痕,手腕上有绳索勒过的痕迹。
“我们在东边一百公里的废墟里发现的。”银铃说,“他们躲在一个坍塌的超市里,差点被一群变异野狗吃掉。我们救了他们,但他们不说话,也不说从哪里来。我们商队居无定所,带着孩子太危险。听说你们这里有学校,有规矩……也许他们能在这里有个家。”
陈暮看着那两个孩子。男孩大概十五六岁,瘦得像竹竿,但眼神里有一种野性的坚韧。女孩小一些,十三四岁,紧紧抓着哥哥的胳膊,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
“他们叫什么?”陈暮问。
“不知道。我们叫他们‘哑巴’和‘影子’。”银铃叹气,“他们听得懂话,但不回答。可能受过创伤。”
陈暮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你们愿意留在这里吗?有食物,有安全的地方睡觉,有书可以读,还有……光。”
男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慢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点头。女孩跟着点头。
“那么,欢迎。”陈暮站起来,“银铃,这个‘货物’,我们收下了。你想要什么交换?”
银铃摆摆手。“就当结个善缘。以后我们来交易,行个方便就行。”
两个孩子被带进灯塔,由苏茜和李姐照顾。洗澡,换干净衣服,检查身体,处理伤口。男孩身上有多处旧伤,有些像鞭痕,有些像烙铁烫的。女孩除了皮外伤,似乎还受过某种精神刺激,对突然的声音和触碰会剧烈颤抖。
“他们可能从某个奴隶营地逃出来的。”影检查后判断,“旧伤愈合情况显示,被囚禁至少一年。”
奴隶营。废土上最黑暗的存在之一。掠夺者团体抓捕落单的幸存者,强迫劳动或进行其他不可告人的用途。
孩子们不说话,但小雅有办法。她拿着画板和炭笔,坐在他们对面,自己画了一朵向日葵,然后递过笔,示意他们画。
起初男孩警惕地不动。但女孩犹豫了一下,慢慢接过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里面有个十字架,十字架下面有几条波浪线。
“太阳……在水上?”小雅猜测。
女孩摇摇头,指向西方,又做了个下沉的手势。
“太阳……落下?西边?水边?”小雅努力理解。
男孩突然抢过笔,在图形旁边写了两个字,字迹歪扭但能辨认:“沉日营”。
沉日营。一个名字。
陈暮立刻召集议会。“谁听说过‘沉日营’?”
风语脸色一变。“我听过。绿洲还在的时候,有逃难的人提过。在西边更远的地方,靠近旧海岸线,有一个掠夺者建立的固定营地,专门抓人做苦力,开采废墟里的金属和燃料。据说首领是个疯子,自称‘落日王’,要把所有‘不配拥有太阳’的人都变成奴隶。”
落日王。沉日营。孩子们身上的伤有了出处。
“他们逃了多远?”雷枭问,“如果沉日营的人在追他们……”
“一百公里。以废土的交通条件,追兵可能还在后面。”影说,“而且商队的踪迹很明显,如果对方有追踪者……”
话没说完,瞭望哨的警报响了:“西侧!烟尘!车队!速度很快!”
所有人冲上围墙。西边的地平线上,一股烟尘正迅速逼近。不是三辆车,是至少十辆,改装得更粗野,车顶上架着武器,车厢上涂着狰狞的图案:一个黑色的太阳,正在沉入血红色的海面。
沉日营的车队。
银铃的商队还没离开,见状立刻将车辆围成防御圈,队员们拿起武器。
“抱歉,把麻烦引来了。”银铃对陈暮喊道,“你们可以关门,我们自己处理。”
陈暮看着那些逼近的车辆,又看了看围墙内——人们正在紧急集结,孩子们被带往安全屋,但那些新来的、还在缓冲区的人慌乱地跑来跑去。
关门,让商队自己面对,是最“理智”的选择。但沉日营如果打败商队,下一个目标肯定是灯塔。而且……那两个孩子。
“开门。”陈暮下令,“让商队车辆进来。所有战斗人员上围墙,准备防御。”
“你确定?”雷枭问,“为了一个商队和两个孩子,要跟一个掠夺者营地开战?”
“不是为了他们。”陈暮说,“是为了我们的规则:庇护寻求帮助的人。如果我们今天关上门,明天就不会有人相信我们的光,我们的规则。我们又会变回另一个封闭的、只顾自己的避难所。”
大门打开,银铃的商队快速驶入。沉日营的车队已经逼近到一公里内,显然看到了这一幕,速度更快了。
围墙上的防御准备就绪:能量步枪、自制火炮、弓箭、还有文伯紧急调试的几台自动炮台(用从黑石缴获的零件修复的)。人数上,灯塔占优(加上商队队员有近四十能战斗的),但对方装备更精良,而且显然经验丰富。
沉日营的车队在五百米外停下。一辆加装了装甲的越野车开到阵前,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他没穿盔甲,只穿着一件破旧的皮夹克,裸露的胳膊上纹满了黑色的太阳图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左眼戴着眼罩,右眼是诡异的琥珀色,像猫科动物一样在暮色中反光。
他举起一个扩音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灯塔的人听着!我是沉日营的‘落日使者’!交出我们的逃奴,还有那个多管闲事的商队!我们可以考虑只拿走你们一半的物资,不杀人!否则,等太阳落山,就是你们的死期!”
威胁很直接。陈暮接过扩音器回应:
“这里没有奴隶,只有自由的人。商队是我们的客人,受我们庇护。立刻离开,否则你们会后悔。”
落日使者笑了,那笑声通过扩音器放大,显得格外刺耳。“自由?庇护?废土上没有这些词!只有力量和服从!既然你们选择愚蠢,那就——”
他的话被一声枪响打断!
不是灯塔的人开的枪。枪声来自沉日营车队的侧后方!一辆车突然爆炸,火光冲天!
“有埋伏!”沉日营的人混乱起来。
陈暮也愣住了。他看向雷枭,雷枭摇头:“不是我们的人。”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灯塔,这里是复兴会巡逻队。我们监测到异常车队集结,前来查看。需要帮忙吗?”
复兴会!他们一直在附近巡逻?
陈暮立刻回应:“需要!敌人是沉日营掠夺者,至少十辆车,有重武器!”
“收到。我们从侧翼攻击,你们正面牵制。”
战术瞬间明确。围墙上的火力全开,压制沉日营的正面。同时,侧后方复兴会的三辆轻型装甲车(涂着深绿色迷彩)快速机动,用精准的能量炮射击车辆薄弱点。
沉日营显然没料到有第三方介入,阵型大乱。落日使者怒吼着指挥还击,但复兴会的装备和训练明显更胜一筹。他们的装甲车有能量护盾(虽然微弱),能抵挡普通枪弹,而他们的能量炮每次射击都能瘫痪一辆敌车。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沉日营损失了六辆车,剩下的开始溃逃。落日使者最后看了一眼灯塔围墙,那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然后跳上车,跟着残部向西逃窜。
复兴会的车队没有深追,而是开到灯塔围墙下。指挥官是个年轻但干练的男人,自我介绍叫“哨兵”,是学者手下的军事主管。
“我们正好在附近测试新的侦察无人机,监测到了能量波动。”哨兵说,“沉日营是个麻烦,他们经常袭击小规模幸存者团体。这次重创了他们,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来。”
陈暮表示感谢,邀请复兴会的人进来休息。但哨兵婉拒了:“任务在身,需要回去报告。另外,学者让我转告:关于‘世界树种子’的初步研究有进展,发现它们似乎能形成一个微弱的‘生命网络’,连接周围的生物。具体报告会通过数据链发送给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围墙内那些发光的植物和井然有序的景象。
“你们这里……变化很大。大地在愈合。学者说,也许你们正在创造废土上的第一个‘绿洲’——不是地名,是概念。”
复兴会的车队离开了。灯塔的人们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双方都有,但灯塔这边只有轻伤),回收还能用的武器和零件。
银铃的商队决定多留几天,一方面修整,一方面作为感谢,免费帮灯塔修复了一些设备。那两个孩子——现在他们愿意说话了,男孩叫阿木,女孩叫阿水——被正式接纳。阿木有机械天赋,很快就跟着文伯打下手;阿水喜欢植物,每天跟着小雅在种植区忙碌。
但危机并没有完全解除。沉日营虽然败退,但落日使者逃走时那个怨毒的眼神,预示着报复迟早会来。
“我们需要更强大的防御。”雷枭在战后总结会上说,“也需要盟友。复兴会这次帮了大忙,但不可能每次都及时出现。”
“也许……我们可以主动联系其他幸存者团体。”风语提议,“建立一个松散的互助网络。共享情报,在遇到威胁时互相支援。就像旧世界的‘联盟’。”
联盟。在各自为战、互相猜忌的废土上,这是个大胆的想法。
“但我们有什么资本让别人加入?”高远问,“除了粮食和光,我们还有什么?”
“我们有规则。”陈暮说,“有正在愈合的土地,有世界树种子带来的希望。更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在废土上,除了掠夺和恐惧,还有另一种可能。”
计划开始酝酿:以灯塔为中心,建立一个“光明同盟”。初期成员包括灯塔、复兴会(通过学者沟通)、观星者(他们虽然人少,但知识独特)、以及银铃的流浪者集市(他们信息灵通)。同盟原则:互不侵犯、情报共享、危机互助、技术交流。
第一份同盟协议在两周后签署。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核心成员在控制室里,在一份手写的羊皮纸(从废墟里找到的旧文件背面)上签下名字。见证者是那棵金色的世界树幼苗——它已经长到齐腰高,枝叶在签字时微微摇曳,像在点头。
协议签署后的第二天,银铃的商队准备离开。这次他们带走了更多的货物:粮食、发光植物、甚至几瓶用透明树的叶片提炼的舒缓药剂。作为交换,他们留下了一台还能工作的短波电台,并承诺在其他幸存者据点传播“光明同盟”的消息。
“我们会告诉路上遇到的所有人:西方有光,光下有规则,规则下有希望。”银铃说,“也许有一天,废土上会有很多这样的光。”
商队离开了,扬起灰尘,消失在废墟的地平线上。
陈暮站在围墙上,看着他们远去。身旁,小雅拉着阿水的手,两个小女孩在争论向日葵什么时候开花。阿木在下面帮文伯调试那台短波电台,试图接收更远的信号。种植区里,人们在收获新一季的作物。墓园里,透明树的光晕在暮色中像温柔的灯塔。
更远处,缓冲区外围,那些新来的幸存者正在搭建更永久的住所——他们决定留下,成为灯塔的一部分。
光塔的光芒亮起,与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争辉。
风带来远方的气息:不再是纯粹的腐朽和尘埃,而是混合了泥土、植物、炊烟,以及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生机。
废土依然残酷,威胁依然潜伏,未知依然庞大。
但在这里,在这一小片被光庇护、被规则维系、被种子治愈的土地上,人们开始相信:明天,也许真的会比今天好一点点。
烬火早已冷却。
星光开始汇聚。
而黎明之誓,在这个缓慢苏醒的世界上,不再是一束孤独的光。
它成了种子。
成了网络。
成了一个或许脆弱、却真实存在的可能:
在废墟之上,重建的不只是家园。
是文明。
是人类在黑暗中,依然选择相信光、播种希望、并彼此连接的,倔强而温柔的证据。
风车在晚风中转动。
光,依然在亮。
而围墙外的世界,第一次,看起来不再只是无尽的荒芜和绝望。
那里有路,有远行者,有其他还在黑暗中跋涉、但终将看到光的人。
而灯塔,将一直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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