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洪水 解放军连天奋战
卖粗布 贺雷妈挂牌游街
七十年代的市场,是社会主义计划经济指导下的市场,有许多物资不允许买卖,顶风冒险交易,被捉到弄不好会被扣上投机倒把分子的大帽子。贺雷妈贩卖的棉花和布匹是市场禁品中之禁品,不允许进入市场交易,可家境的窘困,已把贺雷妈逼上绝路,想生存只有不顾清规戒律铤而走险。贺雷妈心里十分清楚,要安分守己遵纪守法老老实实做个良民,就没钱给丈夫治病,没钱治病,只能眼看着丈夫离她而去。
贺雷妈去集市上卖布,只能如同地下工作者,偷偷私下交易。为了安全有时她带上孩子们望风,白小川和大枝,还有铁杠、大山,在礼拜天常来集市帮卖布买棉花。小孩子灵活,不容易引人注意,一旦发现情况,散得快跑得也快。
一天清晨,孩子们都去上早自习,贺雷妈在家做早饭。她望着灶火间卷曲着身躯而卧的丈夫,一张被病魔折磨得无血色的蜡黄脸庞,不由得心里一阵难受。心想,不能再耽格,要尽快凑足钱去县城给丈夫瞧病治病。她一阵忙过,洗好红薯做锅里饭,安排丈夫烧火,她带上布匹,要去独闯市场。她小心翼翼地来到集市,见今儿个来赶集的人很多,生意也算顺当,刚立稳脚就遇上个大买主,一老汉为女儿办嫁妆要她两个布。做完这笔生意,贺雷妈心里算顺溜些,她把剩下的布包好,然后放在路边等买主。尽管贺雷妈倍加小心,可还是被狡猾的市管人员看出破绽,一个便衣远远地监视着她。天色大亮,市场人流高峰,正当一中年男子和贺雷妈侃好价,交货付款时,几个青年人一轰而上扭住贺雷妈,夺了布。原来那买布的中年男子和市管人员是一伙的,是市管人员雇来的“钓饵。贺雷妈直气得白瞪眼,不住地哀求他们放过她……那伙人不管她如何哀求,不由分说推搡着她向市管会走去。
市场管理人员突然抓人,惊动整个集市,人们乱作一团。那些个买卖禁货的人,能逃的,趁乱先逃了,一时逃不掉的,急忙藏起各自的货物。有几个愣头小伙儿不买卖禁品,也不买卖东西,是市场油子,常在市场里闲逛瞅便宜,这时正无所事事,见市场管理人员抓人,尾随着起哄看热闹。人群中有认识贺雷妈的,也有的虽不认识她,但和大章要好的,听说被抓的女人是贺大章的老婆,就同情她,有好心人急忙给贺大章送信。
市场管理人员强行把贺雷妈带进公社大院傍左边一个小院内一间房子里,贺雷妈见一张办公桌后坐一位三十来岁,大嘴巴上边长个像半熟的菜辣椒样的“酒糟鼻”男子。那男子嘴角处叼着支香烟,整个身子半躺靠在罗圈椅里,双脚蹬在桌沿上眯缝着一双小眼睛想心事儿。“酒糟鼻”见有人进来,他保持原有姿态,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望了一眼贺雷妈,说:
“先叫她冲墙站着去!你们这些投机倒把分子,如果不好好反省的话,就休想过关,老子要送你们去蹲大狱!”
“你们凭什么抓俺,俺犯了哪家的王法?”贺雷妈满脸怒气地质问道。
“吆喝,挺厉害啊!”“酒糟鼻”正想发火,只见一青年紧走两步靠近“酒糟鼻”的耳朵说:
“主任,这女人竟然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资本主义,弟兄们注意她好些时候了,今儿咱用计谋终于把她逮着。”说着他把一个包袱放在桌子上说:“主任,您看,人赃俱获。”
“酒糟鼻”听了属下的汇报,觉得事情重大,不是卖两枚鸡蛋,一把葱的事儿,这才从桌沿上抽回双脚,用眼上下打量着贺雷妈说:
“你是哪村的,叫啥名字?”
“俺是贺村的,叫李翠儿。”贺雷妈心里不怯地回答。
“你家是什么成分?”
“贫农,娘家也是贫农。”
“贫农为啥还要搞投机倒把卖禁品!你这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布?”
“俺没投机倒把!布是俺自个的口粮棉织的。俺男人病得厉害等钱瞧病,俺把布卖了换几个钱好给俺男人瞧病去。”
“胡扯!谁家能分这么多的口粮棉,分明不老实在撒谎!”
“俺家里人口多,就分得多呗!”
“酒糟鼻”见贺雷妈狡辩,不认罪,他很不耐烦,吼道:
“吆喝,你还嘴硬啊!我说你搞投机倒把,你就是搞投机倒把了!”
“你还讲不讲理?俺一没偷二没抢,布是自个的,凭啥说俺是投机倒把?”贺雷妈一点也不示弱,反问道。
“反了!简直是反了!这女人嘴真硬,把布全部没收充公,让她一边写检查去。”“酒糟鼻”见贺雷妈敢顶嘴,直气得他头顶生烟,脚底起泡,歇斯底里地吼道。
贺雷妈听他说把布全部没收充公,头嗡的一下像是钻进一架飞机。这布是婆婆和大枝日夜赶着纺花,丈夫拖着病体络线,自己一梭梭织成的,它凝聚着全家人的心血,它是全家的希望啊!她还指望它去县城为丈夫治病,“酒糟鼻”一句话说没它就没了,贺雷妈不甘心气不忿!。
贺雷妈见一人走过去抓起桌上的布包袱转身欲走,此时,也不知她哪来的勇气,只见她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抢夺,死死地拽住包袱不肯松手。
“凭什么没收俺的布,你们还讲不讲理?这不是活土匪吗!”
面对贺雷妈不怯不惧,据理抗辩,动手抢夺,市管人员感到很意外,都愣在一旁不吭声。
“酒糟鼻”更是没想到一个瘦弱的女人,竟然敢和他对着干。心想,以往抓住人,几句大话,几顶大帽子甩过去,再看那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连声求饶;哪见过今儿个这女人,竟然敢骂俺是活土匪,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酒糟鼻”猛然间起人们传说的,贺村人会武术,男人都过种,就连县上荷枪实弹的ZFP也不惧怕。难道眼前这女人,她也如同贺村的男人一样绞性,过种?“酒糟鼻”心里有些胆怯。转而又想,我有赵国壁撑腰,今儿又抓到她的把柄,我怕啥!他壮了壮胆吼道:
“这真是反了!快把她捆起来,拉出去游街!”
“酒糟鼻”一声令下,呼啦啦从外边闯进来一帮胳膊上戴红箍的人,不由分说一起动手把贺雷妈捆个结实。有人拿来个硬纸牌子,又拿杆秃头毛笔在牌子上写下李翠儿及罪名,把牌子挂在贺雷妈的脖子上,推搡着她往外走。
贺雷妈被反剪双手,胸前挂着个大牌子,被一帮市管人员推搡着来到大街上游街。一个矮个子市管人员手里掂着个破锣走在前面开道,边走边敲锣边数落贺雷妈的罪状。
贺雷妈不甘屈辱,哪听他们摆布,因此遭来更凶狠地推搡和辱骂。不管市管人员如何折磨她,她始终不肯屈服。市管人员拿她无法,只好押着她勉强游行一段街路,又把她押回市管会院内。
一个小头目向“酒糟鼻”汇报刚才游街的情况,“酒糟鼻”连声吼道:
“这女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没把咱兄弟放在眼里,竟敢和咱公家人对着干,真是狂妄之极。”他顿了顿说:“她和咱公家人过不去,那就是我们的敌人!对待敌人可不能手软,你们把她关起来,不准外人接近她。如果,她还不老实,就把她送县上大狱里去,到那里保准她就会老实。”
贺雷妈是个倔强的女人,面对“酒糟鼻”的淫威她是一点儿也不怯懦。
“酒糟鼻”平常说一不二惯了,特别不能容忍别人不遵从他的命令。今天,他见一个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明目张胆地向他的威严挑战,他岂能放过她。而且又何况他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呢。这下,可怜的贺雷妈可受苦了。
那帮人听头儿发令要关贺雷妈,一窝蜂似地把贺雷妈推进院旮旯里的一间青砖灰瓦的房里,喀嚓一下门上落锁。市管会的人平常也就是通过关人和放人收人些礼物,弄点烟酒钱。听头儿发话关人,个个奋勇积极,一哄而上。
这间低矮的房子,门楣与门间和小窗户上都加上一排钢筋棍,这是“酒糟鼻”为关押人而专门准备的牢房。贺雷妈见房间不大,地上堆着些湿漉漉散发着刺鼻霉臭味儿的麦秸,熏得她直想呕吐。
贺雷妈已经被折腾得没了气力,身子半靠在墙壁上喘息。此刻,她身陷囹圄,想到病中的丈夫,想到孩子们,想到远在部队的大儿子,想到今天所受的耻辱,不觉潸然泪下。她恨这帮人不讲理,恨他们不给人留条活路。此刻,她想到死,想用一死来抗争。可是,孩子们的身影,还有可怜丈夫的音容,一个个都浮现在她的眼前,母子之情,夫妻之意,未了的心愿…使她难下决心走绝路。
八月初的一天,天空乌云密布,午时下起暴雨。噼里啪啦的雨,一连下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中午见金乌出巢飞舞一个时辰,随又归巢安息,云趁机渐浓,雨仗云势狂倾,至旁晚也没要住的迹象。雨,紧一阵缓一阵地下个不停。月亮像个害羞的大姑娘,总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不肯给人面儿见。
雨,使道路泥泞,沟满河平,田野里一片白茫茫。田野低洼处的秋作物,像是水中游泳的人儿,只露出个头儿。公社的干部职工全体出动下乡号召社员排涝保苗。大灌河大堤告急,附近生产队的强壮劳力、机关干部职工和驻军都奔向大堤,军民并肩日夜巡堤,运石料、上土方、加固大堤。
雨,使一些机关、学校、商店、农舍、生产队的社屋和仓库等,泡在水中,宛如水漫金山寺,人民的财产损失惨重。
雨,虽然狂但奈何不了地下的“乌金”生产。六连的战士趁雨天野外活动不便,除安排政治学习外其它时间和工人联合在井下作战,掀起生产高潮,使“乌金”的日产量翻着番地上升。
雨下到第五天的傍晚,参加采煤大会战劳累一天的战士刚刚进入梦乡被急促的哨声惊醒。原来是大灌河大堤告急,团首长命令六连火速增援。
何连长和沈指导员身披雨衣,手里拿着手电筒站在雨里催促集合队伍。
刚刚睡熟的战士,忽闻集合的哨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迅速打好背包,穿好雨衣,拿上武器装备来到集合地点。雨里,连长、指导员、还有副连长、排长们,一个个早已到齐。四周漆黑一团。雨好像比白天下得更加凶猛,瞬间,将士们身上全湿透。雨衣像是从水中捞起的湿衣服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雨衣边角往下淌,流到裤腿上,直灌到将士们的鞋里。气温急剧下降。此刻,将士们刚从床上爬起的热身子被水浇得直打冷战。
何连长考虑到贺雷已被录取上军校了,就不让他参加这次行动。可贺雷说什么也不肯,背上背包硬是站到队列里等待出发。
“同志们!这场雨使许多村庄泡在水里,大灌河大堤多处发生决堤,洪水直接威胁着人民的生命财产。团首长命令我们连以急行军的速度赴张家湾段增援。同志们,党员们、共青团员们,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何连长用简短的语言作战前动员。随即,值星排长一声令下,将士们消失在夜幕里……
突如其来的情况,使没有思想准备的战士懵了。大家心里没底,不知水灾有多严重。六连的将士是第一次执行抢险任务,经验不足,不知该如何应对。在我国的北方,阴雨连绵的天气不多,发大水的机遇很少,如何抗洪,这对北方来的战士来说是头一雾水。贺雷记得在老家,是在六五年的秋季,发过一场水灾,一场暴雨接连下了两天两夜,大水包围着贺村,旱道上可行舟,街口可捕鱼。人说,有水就有鱼,这不假。那时也不知从哪来的大小鱼儿,贺雷和铁杠一上午捕到十多斤草鱼和鲤鱼,小鱼儿无数。村后的小河水漫堤,水淹没了古桥,田里的棉花棵儿,有些没了影儿,有的刚露出个顶尖儿。瓜田里的西瓜、甜瓜,顺水漂流到别处,铁杠一上午捞回家不少的瓜。贺村家家都捕到不少的,大到鲤鱼拐子、鲫鱼壳子,小到首尾相连的小草鱼。在家中烧上锅,出门打个堰,找个筐,须臾就能捕到不少的小鱼,拿到家,锅里的水还没烧开呢!那场雨天很快就放晴,可是村里的水持续一个礼拜才下去。到秋后,大田里低洼处的庄稼颗粒无收。像今儿个的连阴雨,已下五天五夜,老百姓受灾程度可想而知。贺雷回想着,耳听着簌簌的雨声,心里沉甸甸的。
六连将士在何连长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在深夜两点多部队赶到张家湾,将士们把背包一甩立即投入战斗。
张家湾段的洪水已冲到最后一道防线,大堤危在旦夕。将士们走在堤上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堤被咆哮的洪水撞击得颤巍巍已不堪重负,似乎觉得将要摇摇欲坠。一旦决堤,堤下万亩良田,千座家园都将成为泽国;集体的财产,人民的财产,将受到极大的损失。
张家湾河面有半华里宽,河水湍急。大堤多年失修,高低不平,洞穴密布,防御性能极差,个别地段彻底失去其功能。当今,遇到这么大的洪水,大堤岌岌可危。大堤上,人往返如织,形同蚂蚁行雨,忙碌着搬运沙袋,堆积石块和泥土加固大堤。堤外已是汪洋一片,靠近堤岸有一队队人马在日夜巡逻,不时有人在翻花起浪处发现管涌。人们堵住一个管涌煞是费时、费料、费力气,如果行动稍慢些,就有决堤的可能。所以,管涌是大堤最大的杀手,一旦发现它,军民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消除隐患。
防护大堤,开始只是动用沿岸的军民,后来雨越下越大事态严峻,加之上游山洪暴发,师首长这才决定速调矿区支左部来增援参战。
河水冲进张家湾,流速有些减缓,河水塞满整个河床,浑浊的河水翻着浪花滚滚而下。河面上没了往日船儿如梭的景象,一眼望去,偌大的河面不见一只扁舟漂过,萧条得使人暗暗伤感。在河心处不时可见团团黑糊糊的东西,有的打着旋儿,有的翻着浪花冲向下游。有经验的社员说那是倒塌的农房上的物件,农具什么的。河水湍急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旋涡,人若是一旦被旋涡旋住,直旋到河底不得停住,水性再好的人也很难挣扎出来。
一个社员说以前发洪水时上游冲下来的什么没有啊!甚至还有溺水而死的人和牲畜的尸体,怪吓人的。
突然,东边响起急促的锣声,这是发现险情而发出的信号。大家闻声向锣声响处跑去。嘿!好家伙,大堤溃塌丈余,洪水越过决口直奔农田而去。如果不能及时堵住决口,附近的几十个村庄,上千户农家,上万亩粮田都将被淹没。情况万分紧急,军民呼喊着,飞快地来回搬运沙袋和石料。可是水流湍急刚投下去的沙袋和石料在水里打个旋儿就无踪影。在紧急关头,如何办?只见贺雷纵身一跃跳进水里,一个大浪打来险些把他卷走。在贺雷的带动下战士们纷纷跳进激流中,用身躯筑起一道人墙减缓洪水的冲击。在激流中搏斗的人们,面临被水冲走的危险,万一被洪水卷走生还的可能性极小。这时,只见王海涛拿来条缆绳,用力抛向水中的人群,缆绳的两头牢牢地固定在桩子上,为“弄潮儿”的安全增添一丝保障。水流减弱了,军民迅速打桩,固定,投入沙袋和石料。军民齐心协力与洪水搏斗二十多个小时,终于锁住蛟龙,大堤安全了。人们望着被征服的洪水又顺从地回到河道里,这才松口气。此刻,雨中喘息的军民个个浑身上下粘满泥浆,饥饿和困乏同时向筋疲力尽的人们发起总攻……
贺雷在大堤上连续奋战已是三天两夜没合眼,体力严重透支,他觉得快要支撑不住。军民日夜脚踏泥泞,头顶大雨,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加之吃不上饭,睡不好觉,许多人因身体虚脱昏倒在泥水里。还有许多人的手指和肩膀磨破发炎流着脓血,有的战士脚上和裆部因长时间浸泡在水里,溃烂,化脓,高烧不止。可是,将士们没有一个因伤病下火线。自从将士们来到大堤上,哪睡过觉啊,能打个盹就是天赐的福分。当将士们累极了,困极了,有的战士甚至嘴里咀嚼着干粮就进入梦乡。就这样,我们的战士在恶劣的天气里,在艰苦的条件下,与天斗,与洪水斗,与自己斗,排除一个个险情,堵住一处处决堤,一次次征服了凶猛的洪水猛兽。
这几天,上游的雨量大增,张家湾段的河水又涨了许多,险情连连,大堤危在旦夕。河水高出地平面许多,使支流的河水倒灌,失去其排水分流功能。田野里一片汪洋,大堤周围地势洼的村庄已成泽国。洪水使集体的和社员的财产损失惨重,许多农舍坍塌,老人和妇幼被困在水中,其生命受到严重威胁。张家湾大队坍塌三十多间民房,还压死三头牲口,上百人受伤。指挥部接到报告,即令调集船只,命令六连一排全体同志和同一个民兵连组成抢险小分队,开赴张家湾大队执行抢险任务。
一班的任务是动员、帮助群众安全转移到村西边的小高地上。当船只驶不进小胡同时,全班战士在班长王海涛的带领下弃船下水,在齐腰深的洪水里逐户搜寻被困群众,然后背着或搀扶着把群众送到船上迅速转移到安全地带。经过一昼夜奋力搜救,他们把被困的群众全部安全地转移到小高地上,安置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群众安全了,抢险小分队留下几个人继续巡逻,其他人员撤回大堤。
贺雷要发挥模范作用,什么活都抢着干,可他的体质承受不住折腾,在抢险小分队回到大堤上他发起高烧。高烧烧得他直发昏,身上像火炭似的。他实在坚持不住了找到卫生员要两片ABC药片吞下,喘息片刻又加入到运石料的人群中。贺雷体质差,可他是个要强的人,勉强忍着高烧和头痛,从早到晚一声不响地咬牙坚持着。持续的高烧使贺雷的唇边嘘起许多水疱,身体虚弱到极限。终于在一次加固大堤抢运石料时贺雷实在坚持不住,眼前一黑一头栽进泥水里。大家一阵忙乱把贺雷救起,打针服药后,在卫生员的监督下,他才肯休息片刻。随后,他趁监督的卫生员松懈之际,又投入战斗。贺雷昏昏沉沉地又坚持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晚上十点多,正当大家奋力抢堵决堤时,贺雷又一头栽进泥水里……
“贺雷……贺雷……”王海涛抱住贺雷不停地唤着。
一排长朱连山闻讯赶来,他令人背起贺雷向临时卫生所跑去。
王医助满脸大汗地对贺雷实施抢救,卫生员一旁打下手,测血压、量体温、打强心剂……
“看情况,贺雷的状况很不好,必须送战地医院治疗。”王医助说。
何连长立即决定送贺雷去就近的战地医院,几个战士抬起担架飞快地消失在夜幕里。
战地医院是由军队和地方的优秀医生组成的临时医院,设在张家湾外一华里处的一个小学校里。医护人员多半来自团卫生队,其余的是来自市里各个医院、公社卫生院的医护精英。战地医院的设备简陋,课桌成了医护人员的办公桌,门板搭成的手术台,教室是临时观察室和住院部。在这艰苦的条件下医护人员以一流的医术,高尚的医德,履行着神圣的使命,把一个个濒临垂危的病人,从死神手里夺回来。
贺雷昏迷一昼夜才苏醒过来。此刻,他躺在热乎乎的病床上,耳边没了洪水的怒吼声,没了战友的呼喊声,没了雨水浇在脸上的那种凉意,心里倒觉得空落落的,有种孤独感和失落感。心想,战友们在日夜奋战,我却躺在这里享受安逸,这是懦夫,是耻辱,是逃避。我要去战斗,要和战友们在一起!他心里琢磨着用力勉强睁开酸沉的眼皮儿,恍惚见一位姑娘在他的眼前晃动……那军帽下苹果似的脸蛋,一边一个俏笑靥,齐耳的秀发,一双大眼睛像两潭秋水。她是从团卫生队来的王霞护士。此刻,王霞正忙着为贺雷测血压。贺雷也从王霞眉心中的那颗“美人痣”上,认出她来,晓得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训练机关兵时遇到的漂亮姑娘“美人痣”。
机关兵训练,王霞受教育很大,她从贺雷的身上学到不少的东西,贺雷的事迹鞭策鼓舞着她,激励她发愤图强,下决心好好工作。前不久,她刚刚加入青年团。女兵们的家庭,有的父母是老红军、老八路、现任师职、军职干部。而王霞的父亲是四十年代参加革命的,现任某县的副县长,母亲是位辛勤的园丁。王霞刚来参军时比较爱虚荣,与高干子弟攀比,比吃穿,比享受,每每看到高干子弟从邮局里取回父母给寄来的大包小包的吃食时,她心里充满嫉妒……近墨者黑,近朱者赤,慢慢的王霞开始以各种理由向父母要钱来满足她日益膨胀的私欲。后来,贺雷来训练机关兵,经过一个月的艰苦训练,她磨练了意志,并从贺雷身上悟出她今后的发展道路。由于世界观的转变使王霞进步很快,刚刚加入共青团就赶上这场抗洪战斗。她写请战书、决心书要求参加战地医院。
王霞不知抗洪前线形势有多严峻,但从前线不断送来的一个个伤员来看想必战斗异常激烈。她多么想去前线参加战斗啊!大前天从前线送来一位生命垂危的战士,她赶忙上前施救,发现那垂危的战士是她仰慕的英雄贺雷。顿时,她的心提到嗓子眼里,心想他怎么了,是病了还是受伤了?她为他担忧,昼夜守护在他的身旁期盼他快快苏醒。
“王医生……王医生 ……四床醒了!”王霞惊喜万分赶忙喊医生。
“唉。”应声跑来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男子一身便装,一脸的疲惫,项上挂一副听诊器,在白大褂的前胸右上方染着一块如核桃般大小的一块血渍。男医生来到贺雷的病床前熟练地为他作各个部位的检查。
“不碍事了。不过,抗生素还要继续用 ……”王医生说着走出病房。
男医生叫王扑善,是公社卫生院的副院长。王扑善是某“医专”毕业,内科临床经验丰富,医术精湛。市***和团党委决定成立抗洪战地医院时他是第一个报名要求参加的医生。
贺雷再次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扎着吊针,才知道此刻他是躺在医院里。贺雷不知他已离开张家湾多久,现在大堤上的情况如何?他心里很着急,想向护士打听情况。
“王护士,大堤怎么样了?”
“大堤好着哩,一切都好着哩。”王霞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贺雷的眼睛说。
“我得去大堤上,我要和战友们在一起!那里需要我……”贺雷像是在说胡话。他挣扎着就要起来。
“老老实实躺着别动!昏迷一天一夜刚刚苏醒就要去河堤,你不要命啦!”刚才还文雅的一个大姑娘,没想到训起她的“臣民”竟然是那么厉害。
贺雷被王霞的呵斥镇住,只好乖乖地躺下来。由于贺雷乱动使吊瓶晃动,王霞急忙走过来扶住来回摆动的吊瓶,调整好滴速,观察会儿,确信没什么问题了,又去巡视其他床上的病人后,她坐在离贺雷不远的小凳上看书。
接近中午又从大堤上抬下来四位战士和两个民兵。贺雷从他们口里得知张家湾大堤正吃紧,军民同舟共济并肩奋斗已连续奋战两天两夜大堤仍有一处决口没能堵上。他们几位是因长时间泡在水中作业身子虚脱晕倒在水中。
“大堤危险吗?决堤处能尽快堵上吗?”贺雷无不担心地问。
“堵上,只是早晚的事儿。当下,可惜人手不够,何连长已向总指挥部报告情况要求增援。据说沿岸已无兵可调,从其他地方调人来,远水不解近渴,一时人员不能到位。唉,这下何连长可真作大难了。”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战士说。
“附近的社员怎不调来应急?”贺雷说道。
“强壮些的,早已在大堤上,也是无兵可用。无兵调用还不能像当年诸葛亮唱出空城计吓退回水,估计何连长也无计可施。
贺雷得知大堤吃紧是再也躺不住了,他想瞧机会溜走。可是,王霞忠于职守,不离开半步。终于有了机会,又送来些病号,王霞被医生唤去帮忙。贺雷见机不可失就悄悄拔下输液针头溜下床。贺雷告诉邻床的病友说:
“哎,同志,请帮个忙,行吧?”
“我能帮你啥子忙啊?” 临床是四川兵,瞪着双迷惘的大眼睛不解地反问道。
“如果护士问起我时,你就说我去方便了。”
“要得!”四川兵应道。
头上缠着绷带的战士,见贺雷这架势就知道他要开溜,随即,他表情严肃地说:
“同志,你可不能溜啊!自己的身体要紧。再说既来之,则安之,大堤上少你一个也没多大关系,你别再给医护人员添乱子。”
贺雷的“阴谋”被揭穿。他对“绷带小子”(贺雷对头上缠鹏带战士的称呼)一番不中听的话,心里极为不满,拿眼瞟了那人一眼说:
“我是去方便一下,马上回来!再说,你那思想不多对头,倘若都不关心大堤,大堤怎还能保得住!”
“绷带小子”遭到抢白,红了脸不再说啥。贺雷摸到大门口左右张望一下迅速溜出大门。他来到安全地带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望刚刚逃出来的院落,深深吸了口气稳了稳神撒丫子向张家湾方向跑去。
路泥泞难行,贺雷深一脚浅一脚,一彳一滑,不知摔了多少次跤,傍晚回到张家湾大堤上。贺雷离开的短短两天里,大堤是满目沧桑面目全非。面对眼前的情景,贺雷心里很沉重,他已顾不得许多,纵身跳进浪涛中,挤进人排里……
王霞从外面回来不见了贺雷,觉得情况不妙,慌忙问四床哪去了?
“好像…好像刚出去方便了吧。”四川兵说。
王霞赶忙出去寻找,院内找遍,奔出大门,张望四周的原野,哪还有贺雷的影子!她哭丧着脸急得直跺脚,只好去报告值班的王医生…她要去把贺雷找回来。
王医生犹豫片刻说:
“那么多人,路滑雨大,你上哪去找哇!再说现在这里很需要你,要去就由他去吧。”
王霞眼泪汪汪地回到病房,坐在小凳儿上眼睛望着门外的雨点儿痴呆呆地发愣。她在责怪自己的失职,心里在为贺雷的身体担忧。
贺大章拖着病体做好饭,左等右等不见老伴回来。大枝和铁杠上早自习回来,听爹说妈去了集市,姐弟俩埋怨父亲不拦住妈,让她去冒险。孩子们吃过饭又要上学去,仍未见老伴回来,贺大章坐在灶间心里七上八下的。突然,村东头的二怪闯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大章叔,你快去公社吧,婶子让市管会的人抓起来了。”
闻听,贺大章脸色蜡黄,腿像被灌进铅水似的沉重无力,浑浑噩噩地向公社奔去。
农村的集市是“露水集”,有的地方叫“鬼市”。天灰蒙蒙时人们从四面八方来赶集,进行买卖交易,待夜幕完全退去集就散了,不误回家出工挣工分。可是,今天的集市因贺雷妈这档子事儿,散得晚,眼见日上三竿还有许多人不肯离去,人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着早晨发生的事儿,猜测市管会能把买布女人怎么样。
贺大章气喘吁吁地来到公社却找不到市管会的一个人影儿。原来,“酒糟鼻”领着他的虾兵蟹将下馆子去了。贺大章摸到关押老伴的那间房子前,夫妻在这里相见心里不由得一阵悲伤。受了许多委屈的贺雷妈此刻见到丈夫,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夫妻俩隔窗而泣,情景十分悲惨凄凉。贺大章见老伴眼睛肿得桃似的,心里一着急顿时咳了起来,直咳得他脸红脖子粗的,豆粒般的汗珠儿从他那紫铜色的额头上滚落下来和眼泪鼻涕交织在一起……夫妻俩悲伤一阵,贺大章安慰老伴几句,然后,他要去托人把老伴保出来。
“俺以前常在公社开会,曾多次蹬上过**台,公社的干部谁人不认识俺呐,就凭俺的知名度,他们也要给些面子。你别急,我去求求他们去。”
“谁在那里呐?快走开!”一个胳膊上戴红箍的人走进院子,他冲大章大声呵斥道。
贺大章见有人回来,他和老伴说:
“你等会儿,俺这就和他们说去。”
贺雷妈一双泪眼望着丈夫点点头,目送他去了。
大章走后,贺雷妈又想起那帮蛮横不讲理的人,心里担心丈夫受气。贺雷妈有心不让丈夫去求他们,可又没人能帮她恢复自由,丈夫是救她出苦海的唯一的人。她思忖着抬手抹一把眼泪,心里暗暗地求菩萨保佑……
刚回来那人说不能做主,不肯放人。贺大章再三哀求,那人见大章老实可怜,弱弱地说:
“这事闹大了。你还是赶快去托关系找赖主任吧,没他的话,谁也不敢做主放人。”
他说的赖主任就是人们私下称“酒糟鼻”的赖传兴。赖传兴是外乡人。他在岗谭镇公社负责市管会工作,是赵国壁的得力干将。“酒糟鼻”爱喝酒,嗜酒如命,且酒量大,斤把酒醉不倒他。平时,他仗着手中的权力经常到肉摊、饭店,白拿些肉菜,再去踅摸些酒来,有时回家喝,有时饭店喝,有时回到办公室猜拳行令喝,不醉不罢休。“酒糟鼻”一天三喝,喝得天翻地覆,死去活来,不醉不归。要是哪一天他不喝酒,就像丢了魂似的。他整天二十四小时泡在酒精里,天天醉生梦死,喝坏肝,喝坏胃…..喝出个酒糟红鼻子,喝丢了姓名,人呼“酒糟鼻”。在岗潭镇只要提到“酒糟鼻”三个字,大人小孩无人不晓。
“酒糟鼻”是 ZFP起家。他原本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给他机遇纠集一帮人成立个ZFP战斗队”,从此竖起ZFP大旗。赵国壁来岗潭镇公社任***主任,“酒糟鼻”凭着是赵国壁老婆的娘家兄弟的小舅子的身份,被赵国壁安置在岗潭镇公社市管会当一名小卒。“酒糟鼻”是个聪明人,头脑灵活,阴险狡诈,颇有野心,特会看风使舵。他对待用得着的上级竭尽溜须拍马,阿谀逢迎之能事;对待落魄的领导极会反戈一击,落井下石;他和周围的人称兄道弟,常施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很快,“酒糟鼻”整倒市管会的老主任,随即,由赵国壁帮忙让他坐上市管会***的交椅。“酒糟鼻”当上市管会的头儿后,仗着与赵国壁那层关系有恃无恐起来。他整天揣摩领导的心思投其所好,进谗言,出馊主意整人。如果被他常“拍”的领导一旦出事倒霉,他立马奴颜婢色无踪,随即凶相毕露,来个落井下石,心狠手辣地批斗揭发他昔日发誓效忠的领导,把其说得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一无是处。从此,他再不踏进那领导家门一步,转而又以一副老面孔献媚于新领导鞍前马后。后来,人们谈论他的“优点”时,给他封四个头衔:“酒糟鼻、马屁精、坏水、狗腿子”。
贺大章虽然知名度高,可他在“酒糟鼻”眼里是芝麻大的官儿,“酒糟鼻”怎肯买他的帐。再说,“酒糟鼻”中午的酒饭琢磨着还想要大章请呢!贺大章哀求半天,“酒糟鼻”就是不吐口放人。“酒糟鼻”双脚蹬着桌沿子,身子半躺在椅子里,傲气十足地说:
“你老婆凶得很啊!不治治她怎能行?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你们好哇,要不然…哏(他打个饱嗝),要不然她会犯大错误的。”
贺大章为使老伴能尽快从小黑屋里出来,就违心地说:
“这都怨俺没教育好,回去俺一定好好管教她,以后决不会再犯此类错误。赖主任,您看天也不早了,您高抬贵手放俺一马。”
“酒糟鼻”见贺大章只会动嘴,不见来真格的(不愿出血舍钱),就说道:
老贺啊,放她,那可不行,兄弟们被她骂了,又被她折腾半上午,连饭还没吃呢!(哏…他又打个饱嗝,一股酒气熏得大章后退一步)。再说了,她也太猖狂,太目中无人,竟敢骂无产阶级市场管理人员是活土匪。”
贺大章是个老实人,哪懂“酒糟鼻”那潜意思啊!退步说,就算他懂,可他哪有钱上供啊!贺大章再三哀求,“酒糟鼻”就是不开恩。贺大章无奈,只好去求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贾在航。
贾在航有工作能力,心底也不坏,贺大章很尊重他。可是,贾在航有个致命的缺点,爱虚荣,好大喜功。自从贺大章进领导班子后,工作很有起色,成为公社的一面旗子,可是没少为他老贾抓面子。贾在航的成绩也使赵国璧占上光,县里领导没少表扬岗谭镇公社,因此,赵国壁很器重贾在航。大章的工作政绩巩固了赵贾二人在公社的地位,大章在他们那里应该有些面子。贾在航认为贺大章的工作越出色,他越是感到风光。他恨不得让贺大章成为县里、地区、省里的先进才好哩。换句话说,如果是他老贾推荐提拔的人不正干,常犯错误,那他老贾的脸上也没光彩。这就叫学生愚蠢,老师有过啊。
贺大章来到贾在航的宿舍兼办公室门前见门虚掩着,就轻轻地敲了敲门。只听屋内传出贾在航的声音:
“请进。”
贺大章推门进来见贾在航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贾在航见进来的是贺大章,就丢下手中的笔招呼说:
“啊!是大章啊!快进来坐。”
贺大章的屁股刚刚挨着凳子,又马上站起来,哭丧着脸说:
“贾主任…你…你可得帮帮俺啊!”
贾在航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吓一大跳。平常里,他知道贺大章是个不知愁的人,今儿个能有啥事儿把他难到求人的地步!贾在航猜想一定是出了大事儿,想到此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顿时心跳加速,血压升高。此刻,他并不是在为贺大章担忧,而是先考虑到他自个的利益,怕贺大章出什么大事会牵涉到他,会影响到他头上的乌纱帽。贾在航虽心中慌乱却不失大将之态,他安慰大章道:
“你别急,慢慢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说着他站起身倒一杯开水送到大章手里说:“别慌,你先喝点水,有啥事儿,慢慢讲来。”
贺大章接过茶杯,此刻他哪还有心思品茶啊!他把杯子牢牢地抓在手中向贾在航述说原委。他望着眉头拧成疙瘩的贾在航,眼里充满恳求、期待的目光。
贾在航听完贺大章的诉说,心里琢磨,这个“酒糟鼻”也太猖狂。平日里,我就看不惯他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臭德行,更看不惯他心里除***,其余谁也不尿的傲慢样。我早就有心想敲敲他的麻骨,可碍着他与赵国壁沾亲带故的,俗话说打狗还得看看主人嘛!就遇事让他三分。我让他,他以为我惧怕他,就整天烧得他腚眼子腰高,再也不是他!今儿竟然欺负到我的人头上来,我岂能袖手旁观。再说了,他让贺大章没面子,也就是给我弄难看,我怎能咽下这口气。想到此,贾在航站起身来,铁青着脸对贺大章说:
“走,咱去看看他到底想咋做!”
贾在航走在路上,心里不停地琢磨着这事该如何处理?那“酒糟鼻”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别打不住狐狸再惹一身臊!贾在航突然想起一件事儿,顿时使他来了精神。原来他想到先前白帆被李忠河抓走被迫放回的事儿。贺大章的儿子在部队一封信寄给县上就把不可一世的李忠河送进监牢,“走资派”也被放回来,弄得司道年也来贺村赔情道歉。眼下这点事和那事相比算啥呀!这可是贺雷的生身父母!如果贺雷知道他母亲的遭遇,能善罢甘休,恐怕赵国壁和“酒糟鼻”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头上的乌纱也戴不稳当。再说,贺雷几次立功的喜报,都是经公社报给贺大章,想来这些情况赵国壁不会忘记。想到此,贾在航心里有了底气,好像手里握把尚方宝剑,气匆匆地向市管会走去。
贺大章紧跟在贾在航的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市管会的小院。小院里很寂静,空落落的没一个人。这时不知是从哪间屋里传出来说笑声。贾在航心中气懑,阴沉着脸径直走进“酒糟鼻”的办公室。
集市已散尽,市管会的一班人没事干,扎堆儿钻在“酒糟鼻”的办公室里吹牛,闲扯淡。“酒糟鼻”正吹得眉色飞舞,吐沫星子乱飞,猛抬头见贾在航和贺大章进来,心里明白贺大章搬的救兵来了,不情愿地打住话头。
“酒糟鼻”急忙找理由撵其他人回避。他与贾在航拉拉手,略客气地说:
“贾主任,您那么忙,怎会有空来俺这里?”
贾在航也不与他客气,一屁股坐在“酒糟鼻”刚坐的椅子里,接过来“酒糟鼻”敬来的香烟。“酒糟鼻”赶忙划着火柴用双手捧着火苗递过来,贾在航偏偏头凑过去点着香烟,吸两口吐出两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翻着滚儿向他的头顶上方漂浮,然后慢慢散去。贾在航心里并不满意此刻“酒糟鼻”装出来的客气相,脸上仍是阴云密布,冷冷地说:
“赖主任,没事儿怎敢蹬你这‘三宝殿’啊!”
“酒糟鼻”并不认为贾在航是在挖苦他,还以为是怕他,在恭维他。一个公社副主任怕他,来求他,这使“酒糟鼻”的心里感到很得意。心想,既然你求我,我就给你些面子,人可以放,布得没收,中午的一席酒你老贾得请。“酒糟鼻”在心里盘算好,就满脸堆笑地说:
“贾主任,您有事派人来说一声就妥,还亲自过来,这叫赖某心里很不是味儿。这样吧,中午十字街路北“风满楼”兄弟我请你。”
贾在航见“酒糟鼻”今儿个说话爽快,心里清楚中午“风满楼”的酒席是“酒糟鼻”要吃请的信号。如果不答应酒席,接下来一切免谈。想到此,贾在航心里很是厌恶,随即说道:
“要喝酒,我没时间,有件小事看赖主任能不能办?”
“唉!啥要紧事也不能误咱兄弟喝几盅!”
贾在航心里琢磨,看来他“酒糟鼻”想敲诈一席酒钱是铁心了。可我就不服你,就不给你面子,看你能奈我何。
“也没什么大事儿,大章的老婆早晨来集市上被你的人抓了。我知道她卖布是为了给大章瞧病,布又是自家的口粮棉织的,这不算是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吧?赖主任,就看在我的薄面上放她一马。”
“酒糟鼻”媚相十足地说:
“不算,不算!贾主任说不算就不算。”
贾在航乜斜“酒糟鼻”一眼说:
“不管算不算,反正街也游过,人也丢尽,教育一下算了。”
“贾主任,你别生气,这些都是手下人干的,也怨我管教不严。”“酒糟鼻”听贾在航话中带刺,他向下推卸责任,择干净自己。
“酒糟鼻”见贾在航左一个赖主任,右一个赖主任的称呼他,心里感到特别舒坦。“酒糟鼻”心里清楚贺大章是贾在航的人,办贺大章就连着贾在航。今儿如果不给他些面子,那么贾在航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旦闹将起来,就是闹到赵国壁那里,最后还得放人。到那一步,人也得放,反而酒喝不成倒把贾在航给得罪下。唉,甘蔗没有两头甜,人情不如早做。想到此,“酒糟鼻”笑容可掬地给贾在航又递上一支香烟,然后说道:
“唉,贾主任,兄弟也是无奈啊!遇到违犯政策的,不管吧,大家都有意见,我也不好向赵主任交差;管吧,难免要伤情面会得罪人,还望贾主任能体谅兄弟的苦衷。今天的事儿,原本不想办她忒苦,也怨那女人…不…不,大章的老婆性子太烈,搞得兄弟下不了台,后来才请示赵主任把她关起来。这会儿就是您不来,我也准备教育教育她,就放她回去。”
贾在航听“酒糟鼻”这么说,知道他是在耍滑头,拿赵主任来压人。贾在航心想,你霸道,你猖狂,你扯虎皮拉大旗,你心里得意痛快!那好,我就让你很得意痛快!贾在航说道:
“赖主任,你向赵主任汇报她的不是,可你总没向赵主任说被你关的人是贺雷的母亲吧?”
“贺雷,哪个贺雷?”赖传兴面部表情紧张地问。
“还能是哪个贺雷哟!就是让司道年道歉,把李忠河送大狱的那位解放军同志呗!”
“酒糟鼻”闻听头阵阵发懵,眼睛发直没了言语。
“赖主任,要是你已经向赵主任汇报清楚,赵主任坚持要关人,那好,我也不愿管此事儿,让大章立马回家,贺雷的母亲由你处置。我现在是为赖主任和赵主任好才来让你放人的。
“酒糟鼻”此刻如鲠在喉,原想今儿可逮到个付酒账的人,没想到抓到手的是个刺猬。只见“酒糟鼻”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心想,先不管造成的后果如何,当下先让贾在航满意,使贺大章欢心再说。随即“酒糟鼻”喊来一位穿一身土布衣裳的小青年。
“小张,快去把关的人领来,要态度好些,不许耍横。”
那小青年答应着拿起桌上的一串钥匙去了。“酒糟鼻”满脸堆笑,奴颜婢色的又是给贾在航和贺大章敬烟让座,又是赔不是……
须臾,小青年领来贺雷妈。
贺雷妈见到亲人又哭了起来。贺大章和贾在航不停地安慰她……
贾在航见人已放出来,对大章夫妇说:
“你们到我那里吃些饭再回吧。”贾在航转过脸向“酒糟鼻”说:“赖主任,今天中午要不咱就风满楼见?”
“不…不!哪能让贾主任破费,要不我请您和贺主任吧!”
“那哪成呢,以后说不定还会麻烦到您赖主任!”贾在航说。
“兄弟是真心要请您二位吃饭,算是给赔个不是,今天的事还请您多多包涵。”
“哪敢让赖主任请啊!赖主任大权在握,以后还请赖主任多关照大章夫妇,贺雷在部队不能照顾他们,老两口也不容易。”
“一定,一定关照。都是自己人,以后有什么事儿,您言语一声,我赖某准效力。”
贾在航 向“酒糟鼻”告辞,和大章夫妇走出小院。三个人来到公社大门口,贺大章夫妇要告辞。贾在航再三留他们吃过饭再走。大章夫妇牵挂家中一摊子事儿,执意告辞要走。此刻,大章夫妇确实是饥肠辘辘,对贾主任能出面相救,心里已感激不尽,怎好再要他留饭!贺大章说:
“贾主任,俺家里有饭,回去吃吧,再说还得赶回去上工。今儿要不是您鼎力相助,恐怕俺还得多受几天罪!”
“唉!咱别说这些,谁没个啥事儿!不过,‘酒糟鼻’的耳目众多,以后来集市上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嗯,俺记下了。”
“你们不在这吃饭那就赶快回吧,我还要赶到前进大队开会,就不送你们了。”
贺雷妈猛然间想起布还在市管会没还给她,就喊住贾在航说:
“贾主任,布还在市管会里,俺可是指望那些布过活哩!”
贾在航也忘记这茬,脸上堆些难色说:
“改天再说,今天先回吧!”
“那中。”
贾在航和大章夫妇走后,“酒糟鼻”回味贾在航的一番话,心里有些后怕。他转悠到赵国壁的办公室前往里张望,见赵国壁一个人在桌前坐着不知在做啥,就敲门进去。
“酒糟鼻”向赵国壁汇报早晨所发生的事儿,赵国壁的脸色立马拉得老长,阴沉着脸说:
“贾在航这人真够朋友,他不但救了你,也救了我。”
赵国壁心有余悸。随即,他把赖传兴好一顿臭骂,要他拿上布,再备些礼物赶去贺村给大章夫妇赔礼。如果处理不好,万一捅出事儿来,先拿你赖传兴问罪。
“酒糟鼻”吓懵了,过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虽已回过神,但表情仍痴呆呆的,呆坐不语。此刻,他才从心里感激贾在航。心想,我把贺雷的母亲整这么苦,还让她游街示众,一旦贺雷知道我让他母亲受苦丢人,贺雷还能轻饶我。李忠河能耐吧,是县上副主任哩,司道年拿他也没办法,可贺雷一封信送李忠河进了监狱。我这小小的市管会主任,不挂级的干部,怎与李忠河相比,到时还不给弄丢吃饭的家伙式,才怪哩!“酒糟鼻越想越怕,急忙向赵国壁告辞,遵照赵国壁所吩咐办理。
六连将士和民工连夜奋战,终于在临黎明时分堵住决口。疲惫不堪的军民聚在刚刚合拢的大堤上,忘记了疲劳和饥饿,纵情地欢呼跳跃。在沸腾的人群中有一个人慢慢地倒在泥水里。大家七手八脚一阵忙乱把浑身是泥浆的那人送到卫生所,医护人员迅速为他洗净脸上的泥巴,这才认出是贺雷同志。王医助急忙打强心针,做人工呼吸,全力施救。何连长闻讯赶到卫生所,见贺雷这般光景,他心急如焚。
“他有危险吗?”何连长焦急地问。
“看情况很不好,应该下病危了。”王医助满脸无奈地说。
“净扯淡!给谁下病危,往哪下病危?你这不行,就马上给我转院,他如果有什么闪失,看我不处分你。”
王医助慌了,急忙唤人抬担架。几个身体强壮的民兵,小心翼翼地把贺雷放在担架上,然后抬起担架飞快地去了。
至午,雨住了。军民抓住这个大好时机,先去加固刚合拢的大堤,然后短暂休整,吃些干粮补充体力。大家累极了,困极了,也饿极了,有几个战士嘴里嚼着干粮睡着了。
夜间,嫦娥露一下脸,紧跟着几颗星儿也蹦出来凑热闹。只可惜他们瞬间又被翻滚的乌云无情地吞没。有经验的老农说,月露星稀云飞扬,迟不两天见太阳…这是好兆头,天要放晴了。
贺雷又一次躺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医护人员忙着施救。王霞显得比医生还要忙,打针、喂药、量血压、测脉搏等,跑前跑后,直忙得她汗溻衣衫。自打贺雷逃走后,王霞一直牵挂着贺雷,没想到两个人再重逢时贺雷竟然是这般光景。她在心里不住地责备自己,认为是因她的失职才酿成眼前这么个结局!王霞心里很是内疚。
权威医生全部上阵会诊,轮番把听诊器放在贺雷那肋巴骨高挑的胸部。终于检查完,医生们全回到办公室,只留下王霞照顾贺雷。会诊的结论很快出来,贺雷的心脏功能衰竭,如果治疗不当,心脏骤然停跳猝死。王医生建议把贺雷送市医院治疗,其他医生也同意王医生的意见。贺雷被火速送往市人民医院救治。
在月儿露脸的翌日,天放晴。虽然天空中不时还有如狂奔的野马群似的乌云在头上方飞过,可是,雨住了,时隐时现的太阳给人们带来丝丝快意。
雨停了,天晴了,河水流速渐稳定,军民可以缓口气,休整一下。虽天已放晴,但思想不能松懈,军民日夜巡视堤防,加固大堤。三天后,水位不见上涨,有渐落迹象。根据师部的命令,部队全部撤回营房,剩下的任务由地方负责。
贺雷在市人民医院治疗一个礼拜,身体大有好转,可以自己下床活动。当贺雷得知抗洪的任务已圆满完成,战友们已凯旋归队时,压在他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贺雷躺在病床上,心里思念战友,还惦记军校报到的事儿,他哪还能再躺得住啊!再三要求出院。医生见贺雷的身体正处在恢复阶段,已没大碍,就同意他的请求。
“贺雷回来了!”贺雷还没跨进营房的大门,哨兵先发现他,大声呼喊。
贺雷走进营房,迎面撞上何连长和闻讯跑来的战友。贺雷急忙向连长敬礼,向战友们打招呼。战友们围拢来与贺雷握手问候。何连长上下打量着贺雷,见贺雷仍然瘦弱,一副黄巴巴的面容,心里顿生疑虑,怀疑他又是偷跑回来的。何连长拍了拍贺雷的肩说:
“ 怎么,都好利索了?”
“全好了。要不你看这是……”
何连长没等贺雷把话说完,就说道:
“啥也不用说,我断定你又是开小差回来的。”何连长一脸严肃,转身对身后的王海涛说:“王班长,你负责把贺雷给我送回医院去。”
“是。我保证完成任务。”王海涛应道。
贺雷见连长不问青红皂白就命令把他送回去,赶忙说:
“连长……连长,是真全好了,确实是医生要出院的,这是出院证。”贺雷把一张纸递给何连长。
何连长接过来细细地看着。贺雷一旁嘟囔道:
“医生让出院的,这还能有假,净冤枉好人!”战友们见贺雷的额头上冒出汗水,哄堂大笑。
“好哇!有医生的证明咋不早说呀!”何连长边看证明边说道。
“我还没把话说完,你就发号施令,真是主观加官僚,不让人讲话。”
何连长见贺雷不满,拿眼扫他一眼说:
“罗嗦啥!战地医院里的事儿,王霞都给我说了,还没和你算账哩,你倒有理了!”
贺雷急忙打住话头,立正待命。
“好吧,按医生的意见办,先休息一段再说。回头我安排炊事班长,你先吃半月病号饭。”何连长用命令的口气说。
贺雷立正敬礼,然后说:
“谢谢首长!病号饭就免了吧,我胃口好着呢,吃嘛嘛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