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越卿卿刚用完饭,打算让春喜扶着自己出去散步,就听到院门被打开的声音。
这一次,满园花香将男人身上的沉香遮掩住。
卫珩换了一身水蓝色的衣衫,腰间环佩相撞,发出叮当声。
他款步走近站在小花园中的越卿卿。
同白日的感觉不一样,此时的她站在这些花丛中,竟连花都失去了颜色。
“卿卿。”
他出声,依旧是清冽的声线,刻意压低,同萧鹤归更像了。
越卿卿耳尖微动,转向声音来处,脸上适时浮起一层薄红。
同萧鹤归相处这么久,越卿卿倒是知道如何应对他了。
“世子今日怎有空过来?”
她声音轻柔,带着欣喜。
白日里闹了那么一场,他若得了消息,是该来看看。
不过看与不看,越卿卿也不会多言什么。
她在琢磨自己的出路呢。
卫珩已走到她近前,垂眸看她。
月光与廊下灯笼的光晕交织,洒在她覆眼的素绸上,反射出柔和朦胧的光泽。
她仰着脸,毫无焦距地望着他,毫无防备,可怜又可爱。
“听说暮雨来闹了一场。”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拂过她肩头一片并不存在的落花,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颈侧薄薄的皮肤。
“可有受惊?”
那触碰一掠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但越卿卿颈后的寒毛却瞬间立起。
萧鹤归从不会这样……
面前人无论怎么温和的说着话,都让人觉得,有些迫人的气势。
“没什么,二小姐只是年纪小,性子急。”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
越卿卿伸出手,似要如往常般去碰触对方的衣袖。
“倒是要多谢那位路过的首辅大人,若非他通知兵马司,今日怕是要难看了。”
她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没有如预期般抓到熟悉的锦缎纹路。
萧鹤归惯常穿的衣料,似乎不是这种更滑腻柔软的触感……
卫珩不动声色地将手臂略向后收了半分,恰好让她探出的手落空。
“举手之劳罢了。”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掌管京城兵马司,街巷生乱,与他不是好事。”
这个回答,避重就轻,含糊至极。
越卿卿的手慢慢收回,拢在袖中。
心中的疑团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
白日迫人的视线,与此刻近在咫尺的人,好像一模一样。
“卿卿似乎对首辅大人很好奇?”
卫珩忽然向前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已不远的距离。
花香幽幽钻入她的鼻腔,似乎也有其他的味道。
这一次,距离足够近,花香也快要掩盖不住了。
“只是觉得意外。”
越卿卿稳住呼吸,声音轻柔。
“那样的大人物,竟会管这等微末小事,世子与首辅大人,相识么?”
她问得直接,仰起的脸上全是依赖与疑惑,仿佛只是单纯想知道情郎是否认识那位好心人。
卫珩凝视着她被素绸遮掩的眼睛,仿佛想穿透那层阻碍,看清其下的真正情绪。
月光在他眸中流淌,辨不出喜怒。
“同朝为官,自是相识。”
他缓缓道,声音压低,似是夜话般,却又字字清晰。
“位高权重,心思深沉,行事往往出乎意料,他今日之举是顺手为之,还是另有所图……”
他刻意停顿,伸手,这次没有触碰她,而是轻轻摘下了她发间一枚略歪的素银簪子,指尖不经意般掠过她的鬓发。
“……谁又说得准呢?”
动作温柔,话语却像一枚裹着丝绒的冰锥,轻轻敲在她的心口。
另有所图?对谁?对她这个无足轻重的盲女外室?还是对……萧鹤归?
越卿卿背脊泛起一阵凉意。
不是因为话里的内容,而是因为他说这话的语气。
那不是萧鹤归评论政敌时会有的、带着厌恶与忌惮的戒备口吻。
是更冷静、更抽离、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陈述。
就像在评价一个……与自己不甚相关的棋手。
“世子这话……说得叫人害怕。”
她垂下头,露出细白脆弱的脖颈,仿佛被吓到了,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袖。
“我……我只是个无用的瞎子,能有什么让人图的。”
卫珩的目光在她低垂的脖颈上停留一瞬,那里肌肤细腻,在月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
他手中的素银簪子冰凉。
“卿卿如此貌美,难免他是见色起意。”
卫珩终是没再将簪子插回她发间,而是收入了自己袖中,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夜凉了,卿卿早些休息,近日京城不甚太平,若无必要,少出门。”
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环佩叮当,与来时一般。
越卿卿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院门之外。
晚风拂过,满园花香依旧浓烈,却再也压不住她心头的凛冽。
她抬手,摸了摸方才被他指尖擦过的颈侧,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发髻。
簪子被他拿走了。
一个无意识的习惯动作?还是某种……标记或确认?
而他最后关于首辅的那几句话,是警告,是提醒,还是……别的什么?
“卫珩……”
她无声地默念这个名字。
越卿卿缓缓吐出一口气。
萧鹤归好奇怪,奇怪到她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但此处院子。若非他来,旁人也不会进得来吧。
这潭水,比她想象得更深,也更浑浊。
但或许……深水之中,才更有机会,摸到她想要的那条生路。
她转身,面向屋内,声音恢复平静:“春喜,扶我进去吧。有点冷了。”
盲女摸索着前行,步履安稳。
只有袖中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不惊。
而巷外早已空寂的马车中,卫珩摊开手掌。
那枚素银簪子静静躺在掌心,样式简单,毫无纹饰,只在簪头有一处极细微的、像是经常摩挲导致的圆润。
他合拢手指,将簪子握紧。
“大人,回府么?”
丁武在外低声问。
嗯。”
卫珩闭目,脑海中却是她最后低头时,那截脆弱的脖颈,以及明明害怕,却依旧挺直的背脊。
一个很有趣的……变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