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接骨,正位

    张婆佝偻却仿佛挺直了一分的背影,消失在村巷拐角处不久,秋日的宁静便被一阵更加急促、混乱、甚至带着哭喊的喧嚣声打破。

    声音来自村东头,靠近后山的那片方向。不是王家或者刘家的闹腾,而是一种带着惊恐和绝望的嘈杂。隐隐能听到“快!快抬到孙郎中家!”“不行了!流了太多血!”“老天爷啊,这可咋办……”之类的呼喊,混杂着女子的哭泣和男子粗重的喘息、脚步声。

    聂虎刚将银针擦拭消毒完毕,重新收好,闻声眉头微微一蹙,走到院门口,侧耳倾听。声音越来越近,显然是朝着孙伯年家方向来的。听这动静,怕是出了大事,而且,多半又是外伤,很严重的外伤。

    他不再犹豫,转身回到堂屋,迅速检查了一下手边备用的药材和工具。金疮药、止血散、绷带、夹板、小刀、烈酒……一应俱全。又烧上一大锅开水备用。做完这些,他静立堂屋中央,调整呼吸,体内那暗金色气血缓缓流转,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孙爷爷不在,无论来者是谁,伤势多重,他都必须应对。

    “哐当!”

    院门被猛地撞开,不是敲开的。几个满身泥土草屑、脸上带着血痕和惊恐的汉子,抬着一块用门板和树枝匆匆绑成的简陋担架,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几乎成了个血人,尤其是左臂和左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森白骨刺破皮肉,裸露在外,鲜血还在汩汩涌出,将担架和抬担架的人身上染得一片猩红。那人脸色灰败,双目紧闭,已然昏死过去,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是村西头的赵老憨!村里最老实巴交、也最穷苦的猎户之一,平时靠着在后山外围下套子、挖陷阱,猎些野兔山鸡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孙郎中!孙郎中救命啊!”为首的汉子是赵老憨的堂弟赵二牛,此刻满脸是泪,声音嘶哑,看到站在堂屋门口的聂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看看担架上奄奄一息的堂兄,也顾不得许多了,噗通一声跪在聂虎面前,“聂……聂郎中!求求你!救救我哥!他在后山摔了!被石头砸了!胳膊和腿……都断了!”

    其他几个汉子也纷纷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聂虎。他们身上也或多或少带着擦伤,显然是救人的时候弄的。

    聂虎目光扫过担架上赵老憨的伤势,眼神瞬间变得凝重无比。这伤势,比之前李铁匠的腿伤严重数倍!是典型的复合性、开放性粉碎骨折,而且很可能是从高处坠落,被滚落的山石砸中、碾压所致。左臂自肩关节以下,肱骨、尺骨、桡骨几乎全断,断口参差不齐,皮开肉绽,肌肉和筋腱撕裂严重。左腿更是惨不忍睹,胫腓骨完全粉碎,骨茬刺出,伤口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断裂的血管在微弱地搏动、涌血。更麻烦的是,伤者失血过多,气息奄奄,随时可能断气。

    这种伤势,即便孙爷爷在,也极其棘手,成功率不高。何况现在只有他一人。

    “抬进来,放在这里,小心点,别碰他的伤口!”聂虎没有废话,立刻指挥众人将担架小心地抬到堂屋中央事先清理出来的空地上。他快速扫视了一眼跟进来的几个村民,指着两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你,去烧水,要滚开!你,去把我药柜最上面那个红色瓷瓶拿过来,快!”

    两人连忙应声跑去。

    聂虎蹲在赵老憨身边,再次仔细检查。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避开伤口,探了探赵老憨的颈侧脉搏。脉搏微弱、快速、时有时无,是失血性休克的典型表现。又翻开赵老憨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情况,比看到的更糟。内腑很可能也有损伤,只是被更严重的外伤掩盖了。

    “聂郎中……我哥他……还有救吗?”赵二牛看着聂虎凝重的脸色,心沉到了谷底,颤声问道。

    “失血太多,伤得太重。”聂虎没有隐瞒,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尽力。但你们要有准备。现在,所有人都听我指挥,谁也别乱动,别出声!”

    他的镇定和果断,瞬间感染了慌乱无助的众人。大家连忙点头,屏息凝神。

    聂虎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杂念排除。此刻,他不是那个背负血仇、隐忍修炼的少年,只是一个需要挽救生命的医者。他将心神沉入体内,那道暗金色气血缓缓加速流转,带来一种奇异的、高度凝聚的清明感和对力量的细微掌控力。

    他先是用布条,在赵老憨的左臂上臂和左腿大腿根部,再次用力扎紧,进一步减缓出血。然后,他拿起那瓶红色瓷瓶里倒出的、孙伯年秘制的、效果极强的止血药粉,混合着普通金疮药,用烈酒调成糊状。他没有立刻敷药,而是先用煮沸后冷却的温盐水,小心地、一点点地冲洗伤口周围最严重的血污和泥土碎石。动作极其轻柔,生怕牵动断裂的骨骼和血管。

    每一下清洗,都让昏死的赵老憨身体无意识地抽搐一下。聂虎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专注,手稳如磐石。

    冲洗完表面,露出狰狞的伤口和断裂的骨骼。聂虎闭上眼睛,将心神凝聚于指尖。一缕比之前治疗张婆时更加凝练、却依旧控制得极其精细的暗金色气血,悄然探出,如同最灵巧的触手,渗入伤口深处,仔细探查着骨骼断裂的具体情况、血管的破损位置、以及是否有重要的神经被压迫或切断。

    探查的结果让他心头更沉。左臂肱骨是斜行断裂,尺桡骨则是粉碎性,骨茬错乱。左腿胫腓骨更是碎成了好几截,有一段骨片甚至刺入了旁边的肌肉深处。血管多处破裂,尤其是腿部一根主要动脉,虽然被布条暂时压住,但破损严重。神经损伤情况不明,但恐怕不容乐观。

    “我需要正骨,复位,固定。过程会很疼,但他昏迷了,反而好些。你们,”聂虎看向赵二牛和另一个强壮的村民,“过来,按住他的肩膀和髋部,无论他怎么动,都不能松手!你,按住他的右臂和右腿。你,准备好夹板和绷带。”

    众人连忙依言上前,死死按住赵老憨的身体。

    聂虎再次凝神。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动用一丝气血探查,而是将更多的精神力和对“虎形”功法中关于力量精细掌控的领悟,全部调动起来。他知道,接下来的正骨复位,尤其是粉碎性骨折的复位,需要极其精妙的力量控制和角度把握,稍有差池,就可能造成二次伤害,或者彻底毁掉骨骼愈合的可能。

    他先处理相对简单一些的左臂。双手分别握住断骨两端,指尖暗金色气血流转,如同最精密的尺子,丈量着每一丝错位。他调整呼吸,脑海中模拟着骨骼原本的形态和位置。

    “稳住。”他低喝一声,双手骤然发力,一拉一推,一旋一扣!

    “咔嚓!咔嚓!”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接连响起!错位的肱骨被强行拉直、对合!粉碎的尺桡骨,在他那蕴含着暗金色气血的、精妙到毫巅的力量拨动下,如同有生命的积木,被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拨回原位、拼凑起来!虽然无法完全恢复如初,但主要的骨骼轴线和对合面,被最大程度地复原了!

    昏死的赵老憨身体猛地一挺,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闷哼,额头上青筋暴起,但随即又软了下去。

    “快!敷药!包扎固定!”聂虎顾不得抹汗,立刻将调好的止血药糊厚厚地敷在左臂伤口上,用干净的棉布按住,然后迅速用准备好的、煮过消毒的竹片夹板,将左臂从肩到腕,牢牢固定,再用绷带层层缠紧。

    做完这些,他才稍稍喘了口气。但最难的,还在后面——左腿。

    左腿的伤势更加复杂恐怖。聂虎不得不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他再次调动暗金色气血探查,仔细分辨着每一块碎骨的位置,每一条断裂血管的走向。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精细活,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需要更小的夹板和支撑。”聂虎对拿着夹板的村民说道,同时快速用烈酒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和小刀。他用小刀,极其小心地,剔除了伤口深处一些完全游离、无法复位的细小骨渣和坏死的软组织。每一下,都牵动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然后,他开始尝试复位。这一次,他动用了双手,甚至用上了手肘和膝盖,作为临时的支点和杠杆。暗金色气血在指尖、掌心流转,不仅提供了更敏锐的感知,也赋予了他对力量更精妙的控制。他如同一名最高明的工匠,在血肉和碎骨构成的废墟上,进行着最精细的修复。

    一块,两块,三块……主要的骨块被他一点点拨正、对合。最棘手的是那根刺入肌肉深处的骨片,他不得不切开一小部分肌肉,才将其小心取出、复位。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只有聂虎偶尔发出的、简短而清晰的指令,和骨骼摩擦、复位的轻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块较大的骨片被勉强归位,主要的骨骼轮廓依稀可见时,聂虎已经汗湿重衣,脸色苍白如纸,呼吸都带着颤抖。但他不敢停歇,立刻处理那根破损的动脉,用桑皮线(孙伯年备用的)进行了极其简陋的结扎止血(他知道这只能暂时维持,后续感染风险极高,但眼下别无他法)。然后,敷上大剂量的止血生肌药粉,用更多的棉布填充、压迫伤口。

    最后,才是固定。腿部的固定比手臂更复杂,需要保持一定的角度和稳定性。聂虎指挥村民,用加长加厚的竹片夹板,从大腿到脚踝,将伤腿牢牢固定,关键受力点还用布条做了额外的加固和悬吊,尽量减少伤腿的承重和活动。

    当一切初步处理完毕,聂虎几乎虚脱,扶着旁边的桌子才勉强站稳。他再次检查赵老憨的脉搏和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比刚才稳定了一丝,最致命的出血似乎暂时控制住了。伤口包扎妥当,夹板固定牢固。

    “暂时……稳住了。”聂虎声音沙哑,对眼巴巴看着他的赵二牛等人说道,“但危险还没过。失血太多,伤口太深,很容易感染发烧。能不能熬过来,看他自己的造化,和接下来的照料。你们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注意他的呼吸和体温,如果有发烧、或者伤口流血不止、流脓,立刻叫我。其他人,去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每隔两个时辰喂他一次,吊住元气。”

    他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以人参、附子回阳救逆,三七、红花活血化瘀,并加入了几味清热解毒药材的方子交给赵二牛。这方子用药颇猛,但赵老憨此刻已是命悬一线,不用猛药,难以回天。

    赵二牛颤抖着手接过方子,看着被妥善包扎固定、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的堂兄,又看看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汗流浃背、却依旧站得笔直的少年郎中,这个七尺高的汉子,眼泪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再次跪下,对着聂虎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聂郎中!大恩大德!我赵二牛没齿难忘!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做牛做马,报答你!”

    其他几个村民也纷纷躬身道谢,眼中充满了由衷的感激和敬畏。他们亲眼目睹了聂虎是如何在近乎绝境下,冷静、沉稳、手法精湛地处理了如此恐怖的伤势!那份专注,那份精细到极点的操作,那份仿佛与生俱来的、令人信服的医者气度,彻底折服了他们。

    “快起来,去抓药吧,别耽误了。”聂虎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他现在没力气多说,只想坐下来休息。

    赵二牛等人千恩万谢地去了,留下两人在堂屋照看赵老憨。

    聂虎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慢慢走到院子里,在石阶上坐下。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和虚弱。刚才那一番救治,耗尽了他的体力和心神,尤其是长时间、高强度地操控暗金色气血进行探查和精细操作,对精神是巨大的消耗。他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胸口也隐隐作痛,那是旧伤被牵动的迹象。

    他闭上眼睛,缓缓引导体内所剩无几的暗金色气血,进行最基础的周天运转,滋养着过度消耗的身体和精神。胸口的玉璧传来温润的搏动,仿佛在默默支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院门口响起。

    聂虎没有睁眼,只是淡淡道:“孙爷爷,您回来了。”

    孙伯年背着药箱,风尘仆仆地走进院子,看到坐在石阶上、脸色苍白、浑身汗湿的聂虎,又瞥见堂屋里人影晃动、传来的浓重药味和血腥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孙伯年快步走到聂虎身边,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脸色微变,“你动用气血了?还消耗这么大?”

    “赵老憨从后山摔了,重伤,开放性粉碎骨折,失血性休克。”聂虎简短地陈述,声音依旧虚弱,“我做了初步处理,止血,正骨,固定。用了您的回阳散和止血粉。方子开了参附汤加减。”

    孙伯年没再问,立刻走进堂屋,仔细检查了赵老憨的伤势和处理情况。越看,他眼中的震惊之色越浓。伤口处理得干净利落,止血有效,正骨复位虽然无法完美,但在那种条件下,已堪称奇迹!尤其是腿部的复杂骨折,能处理到这种程度,不仅需要高超的医术,更需要一种近乎本能的、对骨骼结构和力学平衡的精准把握,以及……极其稳定强大的心神和手法!

    这绝非一个只学了几个月医术的半大孩子能做到的!除非……他对人体结构、气血运行、力量掌控,有着远超常人的天赋和理解!再联想到聂虎之前展现出的武功和那独特的、能辅助疗伤的气血……

    孙伯年走出堂屋,看着依旧闭目调息的聂虎,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欣慰和一丝更深沉的忧虑。

    “处理得很好。”孙伯年在聂虎身边坐下,低声道,“比我想象的,好得多。赵老憨的命,暂时保住了。接下来,就是抗感染和恢复。你……做得很好。”

    聂虎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带着疲惫,却依旧清澈平静:“孙爷爷,接下来该怎么用药调理,防止伤口恶化,您得多费心了。我对后续的调理,把握不大。”

    “嗯,交给我。”孙伯年点头,看着聂虎苍白的脸,忍不住责备道,“但你也要注意自己!你内伤未愈,根基未固,如此消耗,万一引动旧伤,得不偿失!下次再有这种情况,量力而行,等我回来!”

    “知道了,孙爷爷。”聂虎应道。他知道孙爷爷是关心他,但当时的情况,等不到孙爷爷回来。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门外,隐约传来村民的议论声,充满了对“聂郎中”神乎其技医术的赞叹和敬佩。

    “接骨,正位……”孙伯年望着天边的晚霞,喃喃道,“虎子,你这手接骨正位的本事,恐怕用不了多久,‘聂郎中’的名号,就不只是在咱们云岭村叫响了。”

    聂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被夕阳染上一层金边的、修长而稳定的双手。

    这双手,能握刀对敌,也能持针救人。

    能撕裂血肉,也能接续断骨。

    力量,不仅仅是破坏,也可以是守护和修复。

    而“聂郎中”这个身份,或许不仅仅是一个伪装或立足的工具。它正在成为他的一部分,一条与这片土地、这些人,产生更深刻联系的道路。

    胸口的玉璧,温润如常。

    体内,那消耗殆尽的气血,正在一丝丝、缓慢地恢复、滋生,仿佛经历了一次锤炼,变得更加凝实、更具韧性。

    赵老憨的重伤救治,如同一次淬火。

    而“聂郎中”之名,经此一事,在云岭村,已然深深扎根,再难动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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