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虎的决定,在B107室内投下了一颗无声的重磅炸弹。柱子瞪大了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别过脸去。刘浩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有震惊,有不赞同,也有一丝理解。他知道这块玉璧对聂虎的意义,那不仅仅是一件物品,更是他与过去、与家族、与爷爷之间最深的羁绊。
“虎哥,要不……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柱子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老家……我老家那边,我爹妈还能凑点,不多,几万块还是能拿出来的……”
“我那还有点积蓄,本来打算……”刘浩也低声说道,但话没说完,就被聂虎抬手打断了。
聂虎的目光扫过他们,疲惫但坚定。“柱子,浩子,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窟窿不是几万、十几万就能填上的。叶叔叔的担保已经是天大的人情,我们不能让他承担全部风险。银行的顾虑有道理,我们需要拿出更多实实在在的东西,增加我们的信用,也是增加叶叔叔担保的‘安全垫’。”他摩挲着手中的玉璧,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果这块玉真的有点价值,能帮我们迈过这道坎,我想,它比放在我这里,更有意义。爷爷传下它,是希望它能护佑后人,渡过难关。现在,就是最需要它的时候。”
叶清璇一直沉默着,目光在聂虎和玉璧之间流转。她能感受到聂虎平静话语下深藏的不舍与决绝。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后的背水一战。她轻轻吸了口气,点点头:“好,我联系。我认识一位长辈,姓周,退休前是市博物馆的研究员,在古玉鉴定方面很有造诣,人品也信得过。我先拍几张清晰的照片发给他看看,如果他觉得有必要,我们再去拜访。”
叶清璇的效率很高,当天下午就联系上了周老。在电话里简单说明情况后,周老似乎对这块“家传的、有‘龙门’纹饰的玉璧”产生了兴趣,让她发照片过去看看。
聂虎用手机,在自然光下,从不同角度,特别是对着“龙门”图案的细节,拍下了十几张高清照片,发给了叶清璇。发送照片的那一刻,他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这不仅仅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更像是在将自己一部分隐秘的过往和情感,交付给陌生人评判。
等待回复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四个人虽然各自忙着手头的工作,但心思显然都不在上面。刘浩处理订单时打错了一个数字,柱子打包时差点用错了面单,连叶清璇回复客户咨询时都有些心不在焉。聂虎更是坐立难安,时不时拿起手机看一眼,尽管知道周老不可能这么快回复。
直到晚上八点多,叶清璇的手机终于响了。是周老打回来的。她立刻接起,按了免提。
“小璇啊,”周老的声音带着老辈学者特有的温和与稳重,“照片我仔细看过了。从玉质、沁色、纹饰风格和雕工技法初步判断,这应该是一件老东西,年份不会太浅。特别是这‘龙门’纹饰,线条流畅,气韵生动,不像是近现代的仿品。但具体是什么年代的,价值如何,单凭照片很难下定论,尤其这种家传古玉,最好能上手看看,观察玉质的熟旧感、包浆,还有微观的工艺痕迹。”
聂虎的心提了起来。是“老东西”,这给了他一线希望,但“上手看看”又意味着必须将玉璧带过去。
“周伯伯,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带实物过去请您掌掌眼。”叶清璇立刻问。
“明天上午吧,我一般都在家。地址我发你微信。记住,一定要小心保管,路上注意安全。”周老叮嘱道。
挂断电话,B107室内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反而更添了几分紧张和期待。明天,一切将有分晓。
第二天上午,聂虎和叶清璇带着用软布仔细包裹好的玉璧,按照周老给的地址,来到了一个位于老城区、环境清幽的小区。周老家在一楼,带个小院,种满了花草。开门的是位精神矍铄、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气质儒雅。
“周伯伯,打扰您了。这位是聂虎,玉璧就是他的。”叶清璇介绍道。
“周老,您好,麻烦您了。”聂虎恭敬地问好,双手将包裹着的玉璧递上。
周老点点头,接过布包,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将他们让进书房。书房里摆满了书架,上面是各类文史书籍和考古报告,空气中有淡淡的书卷气和檀香味。书桌上已经准备好了强光手电、放大镜、卡尺等工具,还有一块深色的绒布。
周老在书桌前坐下,戴上白手套,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玉璧从布包中取出,平放在绒布上。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聂虎和叶清璇屏住呼吸,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周老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整体观察玉璧的形制、大小、厚度。然后用卡尺测量了尺寸,记录下来。接着,他拿起强光手电,调整到合适的光强,贴着玉璧照射,仔细观察玉质的通透性、内部结构、以及沁色的分布和深入情况。他的目光锐利,时而凑近,时而拉远,手指隔着白手套,轻轻摩挲玉璧的边缘和纹饰凹陷处。
“玉质不错,是和田青玉,油润度很好。你看这光感,很温润,不刺眼。”周老一边看,一边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听,“沁色自然,是土沁和水沁结合,过渡得很舒服,不像做旧的那么生硬呆板。这包浆,厚重莹润,是常年摩挲才能形成的。”
他拿起高倍放大镜,对准“龙门”纹饰的细节,看得更加仔细。“雕工是典型的古代砣具加工痕迹,线条有力度,但又很流畅,龙门的气势出来了。特别是这龙首和鱼尾的衔接,非常自然生动,细节处理得很到位,不是一般工匠能做得出来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书房里安静得能听到三人的呼吸声。聂虎手心微微出汗,眼睛紧紧盯着周老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叶清璇也紧张地握紧了手。
良久,周老放下放大镜,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看向聂虎,目光中带着一丝探寻和惊讶:“小聂,你这块玉璧,家里可曾说过它的来历?”
聂虎心中一紧,如实回答:“是我爷爷传给我的,说是祖上留下的老物件。具体是什么时候、怎么来的,爷爷没说,我也没细问过。周老,它……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价值……怎么样?”最后几个字,他问得有些艰难。
周老没有直接回答价值,而是缓缓说道:“从形制、纹饰、玉质、雕工和沁色综合判断,我个人倾向于这是明代中晚期的一件器物。‘鱼跃龙门’的题材在明清玉器中常见,寓意金榜题名、步步高升。但这件东西,玉质上乘,雕工精湛,特别是这‘龙门’的刻画,有气吞山河之势,非寻常人家所用。更难得的是保存得相当完整,只有边缘一两处极细微的磕碰,不影响整体。包浆和沁色都非常漂亮,是流传有序的熟坑物件。”
他顿了顿,看着聂虎眼中升起的一丝希望,语气变得更加慎重:“至于价值……古玩这东西,没有绝对的价格,要看市场行情、买家喜好、拍卖表现等等。而且,我要强调,这只是我个人的初步判断,如果要用于交易或者抵押,最好还是请更权威的机构或者几位专家一起做个鉴定,出具正式的证书。”
“那……以您的经验,它大概……能值多少?”聂虎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周老沉吟片刻,伸出了三根手指:“如果上拍卖会,遇到喜欢的藏家,这个数,是有可能拍到的。当然,流拍或者拍不到这个价也有可能。如果私下转让,会低一些,但也不会太低。毕竟,品相这么好的明代和田青玉璧,还是寓意吉祥的‘龙门’题材,市面上不多见。”
三根手指,可能代表三十万,也可能……是更多。但无论如何,这已经远超聂虎的预期!他原本只希望能值个几万、十几万,增加一点抵押价值,没想到周老给出的估价如此之高。叶清璇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不过,”周老话锋一转,表情严肃起来,“小聂,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你这块玉璧,从玉质和雕工看,非民间俗物。而且,我总觉得这‘龙门’纹饰,似乎比常见的更为复杂大气一些,隐约带有一些……嗯,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当然,这可能是我多想了。但如果你真的要拿它去做抵押,尤其是抵押给银行,一定要了解清楚银行的典当或抵押流程,以及万一……我是说万一,发生违约,玉璧被处置的风险。这等家传重器,非同小可,你要慎重。”
周老的话,像一盆冷水,让聂虎从短暂的惊喜中清醒过来。价值高,意味着抵押效力强,但同时也意味着,一旦失去,代价也更大。这不仅仅是金钱的损失,更是情感和传承的断裂。
“我明白,周老。谢谢您!”聂虎郑重地向周老鞠了一躬,“您的提醒,我会谨记在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走这一步。但如果……如果真的需要,这也是为了更重要的事情。”
离开周老家,坐进车里,聂虎看着手中重新包裹好的玉璧,心情复杂难言。惊喜、沉重、决绝,交织在一起。他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一块可能价值不菲的古玉,更是一个沉重的选择。
“虎子,”叶清璇轻声开口,“周伯伯的话,说得在理。要不要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我们先跟银行沟通一下,看有周伯伯的初步判断,再加上我爸的担保,是不是能争取一下,不一定非要真抵押出去?”
聂虎摇摇头,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低沉却坚定:“清璇,我们没有时间了。江源的下一批货下周就到,现有的库存撑不了几天。新的订单还在进来,渠道商也在催。扩厂计划每推迟一天,我们的风险就大一分。银行要的是风险可控,是多重保障。周老的判断,加上叶叔叔的担保,能增加我们信用的‘厚度’,但不足以完全打消风控的顾虑。如果我们能主动提出,用这块玉璧做抵押,哪怕只是部分抵押,银行的态度可能会完全不同。”
他转过头,看着叶清璇,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光芒:“这是我们现在能拿出的、最有分量的‘硬资产’。用它与‘愈灵’的未来对赌。赢了,我们赎回它,带着‘愈灵’走下去。输了……”他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玉璧握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B107室,聂虎将周老的判断和估价(取了相对保守的中间值)告诉了刘浩和柱子,也转达了周老的提醒。柱子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聂虎的肩膀。刘浩则是推了推眼镜,开始快速计算:“如果玉璧的估值能获得银行认可,哪怕只按估值的50%-70%计算抵押价值,也能增加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抵押额度,再加上叶总的担保和我们现有的订单质押,200万的贷款审批通过概率会大大增加!”
事不宜迟。聂虎立刻联系了李副总,坦言他们找到一件家传古玉,经专业人士初步鉴定具有相当价值,愿意作为补充抵押物,希望能重新评估贷款申请。
李副总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家传古玉?有鉴定吗?什么级别的专家?大概估值多少?……好,我知道了。这样,你们尽快把鉴定人的资质证明、对玉璧的书面评估意见(可以请周老出具一份简单的说明),连同玉璧的高清照片和细节视频,一起补充过来。另外,如果可能,我们银行有合作的特约评估机构,可能需要你们配合做一次正式的评估,费用你们承担。有实物抵押,而且是这种有一定价值的传世品,性质就不一样了,风控那边会重新考量的。”
挂了电话,聂虎知道,他们已经把能打的牌都打出去了。产品、市场、团队、数据、叶父的信用担保,现在,又加上了这块承载着家族记忆的“龙门”玉璧。
接下来,是配合银行指定的评估机构,对玉璧进行正式评估。过程同样严谨甚至繁琐,拍照、测量、仪器检测、专家上手……又是一番折腾。评估报告需要时间。而B107室里的每个人,都在这种混合着希望与煎熬的等待中,继续着日常的运营,同时也在默默准备着,一旦贷款通过,立刻启动的、千头万绪的建厂筹备工作。
那块温润的玉璧,静静地躺在特制的保管箱里,暂时交由银行指定的机构保管。它不再仅仅是聂虎的私人珍藏,而成了一枚投入商业战局的、沉甸甸的筹码。抵押“龙门”玉璧,押上的不仅是一件古物的价值,更是一个年轻人破釜沉舟的决心,和一个初创团队背水一战的信念。成败与否,即将在银行风控部门的最终评审会上,尘埃落定。而聂虎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做出了选择,并为之付出了所能付出的全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