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别看了,把窗帘拉上。”林文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伸手,想要将那扇小小的车窗遮起来。
苏念慈没有动,她的目光依旧死死地锁定着远处地平线上那些移动的黑点。作为一名顶尖的外科医生,她的视力远超常人。她已经看清了,那不是什么动物,而是一个个……人!
衣衫褴褛,步履蹒跚,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朝着火车这个庞大的、散发着食物香味的“钢铁巨兽”而来。
“他们是……什么人?”苏念慈明知故问,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孩童式的好奇与不解。
林文君的脸色白了几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压低声音解释道:“是……是流民。这一带,前段时间发了大水,淹了庄稼和村子,很多人没了家,也没了吃的,就只能出来逃荒。”
逃荒。
这个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词语,此刻却以一种无比真实和残酷的方式,展现在了苏念慈的眼前。
她前世见过的最惨烈的景象,是手术台上血肉模糊的病人,是ICU里与死神赛跑的生命。但那些,都是个体的悲剧。而眼前的,是时代的悲剧。
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抑感,笼罩了整个车厢。刚才还在高声谈笑的旅客们,此刻都噤若寒蝉,一个个紧张地盯着窗外,生怕那些衣衫褴褛的身影靠近。
“姐姐,我怕……”小石头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小手紧紧地抓着苏念慈的衣角,小小的身体不住地发抖。
“别怕,有姐姐在。”苏念慈将他搂进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拉上了窗帘,隔绝了外面那令人窒息的景象。
“文君姐姐,你……好像对这里很熟?”苏念慈抬起头,看似随意地问道。
林文君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我下乡的地方,就在这片区域附近。三年前,我也是坐着这趟火车来的,只不过,那时候的景象,比现在好多了。”
“三年前?”苏念慈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你是京城来的知青?”
“嗯。”林文君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追忆和落寞,“从京城来的。那时候,我们都响应号召,满怀激情地来到这广阔天地,想着要大有作为……”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一声叹息,已经说明了一切。理想的丰满,与现实的骨感,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我叫林文君,森林的林,文武的文,君子的君。”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介绍起自己,“我家在京城,我爸爸……在文化部门工作。”
苏念慈的心猛地一跳。
文化部门!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这四个字的分量可不轻!能在这里面工作的,绝非普通人。难怪林文君身上有那么一股与众不同的书卷气,也难怪她能拿出回京探亲的介绍信。
“我爸爸叫林振邦。”林文君似乎是想找个人倾诉,也或许是觉得苏念慈不像个孩子,能听懂她的话,便继续说道,“他是个老派的知识分子,总教育我,人要读书,要明理,要有风骨。这次我能请到假回家,也是因为他写信给公社的领导,说了好久……”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封家书。信封已经有些褶皱,但上面的字迹,却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文人的傲骨。
苏念慈的目光,落在了信封的落款地址上。
京城市,西城区,某个大院的门牌号。
她前世虽然不是京城人,但也知道,那个地址在后世意味着什么。那是真正的权力核心区!
这个林文君的家世,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显赫!
“那你这次回家,是……”苏念慈试探着问。
“我妈妈身体不好,我爸让我回去看看。而且……”林文君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我爸在信里说,或许……或许有办法能把我调回城里。”
调回城里!
这对于数以千万计的上山下乡知青来说,是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
苏念慈立刻明白了。林文君的父亲,绝对是个有能量的大人物!
“那你把介绍信给了我们,你怎么办?”苏念慈看着她,认真地问道。
林文君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洒脱和释然:“没事。就像我之前说的,人活着,得讲良心。跟你和弟弟的性命比起来,我晚一年回家,又算得了什么?再说,能认识你这样一个小妹妹,我觉得值了。”
她看着苏念慈,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欣赏:“念慈,你真的……很不一样。我总觉得,你不像个五岁的孩子。你问的问题,想的事情,比我们公社里好多二十多岁的青年,都要通透。”
苏念慈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有人不是因为她的“烈士遗孤”身份,也不是因为她的“神童”表现,而是真正地,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可以交流的“人”来看待。
“文君姐姐,谢谢你。”苏念慈由衷地说道。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文君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对了,你还没跟我说说你的打算呢?到了哈城,找到了你父亲的战友之后,你有什么计划?是留在那边上学,还是……”
苏念慈沉默了。
计划?她当然有计划。
她的计划,是找到陆振华,然后利用他的力量,彻查父母当年的死因。她不相信,她那个身为战斗英雄的父亲,和身为军医的母亲,会死于一场简单的“意外”。
她要拿回属于她的一切,包括被苏卫强一家侵占的抚恤金、工作名额,还有县城的房子。
她要让所有害过她和她父母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但这些,她不能告诉林文君。
“我不知道。”苏念慈垂下眼帘,声音低落地说,“我只想……只想找到陆叔叔,然后和弟弟能有个家,能吃饱饭,能去上学,不再被人欺负。”
这个回答,朴实而卑微,完全符合一个五岁孤女的身份和愿望。
林文君听了,更是心疼不已。她握住苏念慈冰冷的小手,郑重地说道:“念慈,你放心。等到了哈城,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你找不到陆叔叔,或者他有什么难处,你别怕。你就想办法,去邮局给我发电报。我把我们家的地址和电报码都写给你。只要我收到信,我一定想办法帮你!”
这番话,无异于一个承诺。一个来自京城高干子女的、沉甸甸的承诺!
苏念慈抬起头,看着林文君那双真诚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下了!”
她知道,林文君,是她在这条艰难的北上之路上,遇到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贵人”。这份友谊,她会永远记在心里。
就在两人说话间,火车突然猛烈地颠簸了一下!
“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车厢里旅客们的尖叫声,从车窗方向传来!
苏念慈和林文君脸色一变,猛地回头!
只见那扇被窗帘遮住的玻璃窗,竟然被人从外面用石头给砸碎了!玻璃碴子碎了一地!
一股冰冷的、夹杂着泥腥味的风,瞬间灌了进来!
紧接着,一只枯瘦如柴、指甲里全是黑泥的手,从破碎的窗口伸了进来,目标明确地,抓向了他们小桌上剩下的那半只烧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