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慈,你做得对。”
林文君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话语,让苏念慈那因为过度紧绷而有些僵硬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幕,变得有些微妙。再也没有人对苏念慈的行为指指点点,看向她的目光里,除了之前的敬畏,又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尊敬。
这个五岁的女娃,不仅有脑子,有胆色,更有一颗……金子般的心。
火车一路向北,再没有遇到什么波折。
经历了“斗人贩”和“遇流民”这两件大事之后,苏念慈和弟弟在这趟列车上,享受到了最高规格的待遇。不仅乘警会时常过来探望,嘘寒问暖,车厢里的旅客们,也自发地承担起了“保镖”的责任,但凡有陌生人靠近,都会被他们警惕的目光逼退。
苏念慈乐得清静,她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了和林文君的交谈上。
从林文君的口中,她像一块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关于这个时代的一切信息。
她了解到了京城的格局,知道了哪些大院住着什么样的人;她了解到了“介绍信”和“户口本”的重要性,知道了没有这两样东西,在这个时代简直寸步难行;她甚至还从林文君口中,听说了不少关于北方军区的事情,虽然大多是道听途说,但也让她对自己未来的目的地,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轮廓。
而林文君,也惊奇地发现,苏念慈的“好学”程度,简直匪夷所思。她不仅记忆力超群,过耳不忘,更能举一反三,问出一些连她这个京城长大的孩子都答不上来的、极有深度的问题。
“念慈,你以后要是不去当科学家,真是浪费了你这个好脑子。”林文君不止一次地感慨道。
苏念慈只是笑笑,不说话。
科学家?不,她要做的事情,比科学家要复杂得多,也危险得多。
在这样一种平静而又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火车“哐当哐宕”地行驶了两天一夜。
第三天的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时,广播里响起了报站声。
“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到站,济州站。列车将在济州站停靠三十分钟,请在本站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听到“济州站”三个字,林文君的身体,微微一僵。
苏念慈立刻察觉到了。
“文君姐姐,你要在这里下车?”
“嗯。”林文君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不舍,“我要在这里,转车回京城了。”
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苏念慈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这几天来,林文君就像是她们姐弟俩的守护神,为她们遮风挡雨,给予了她们最无私的关怀和帮助。她即将离去,苏念慈和弟弟,又要重新变回那两叶无依无靠的浮萍。
小石头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小手紧紧地抓住林文君的衣角,仰着头,乌黑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依赖和挽留:“姐姐……不走……”
“姐姐要回家看妈妈。”林文君蹲下身,摸着小石头的脸,眼眶红了,“小石头要乖,要听姐姐的话,知道吗?”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她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帆布挎包。
她把自己包里剩下的所有全国粮票、几块钱的零钱,还有一些饼干和糖果,一股脑地全都塞给了苏念慈。
“念慈,这些你拿着!千万别跟我推辞!”她按住苏念慈想要拒绝的手,语气不容置疑,“你们接下来的路还很长,从这里到哈城,还要坐好几天的车,路上用钱用粮的地方多着呢!听姐姐的,收下!”
苏念慈看着她手里那一把皱巴巴的钱和粮票,知道这是林文君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她没有再推辞,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文君姐姐,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我们之间,不说这个。”林文君笑了笑,然后,她从挎包最里面一层,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和一支看起来就十分精美的、墨绿色的英雄牌钢笔。
“念慈,这个你一定要收好!”林文君的表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将信纸展开,指着上面的一行地址,对苏念慈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我在京城的地址,上面还有我父亲的名字,林振邦。你记住了吗?”
苏念慈的目光扫过那行地址,瞬间就将其牢牢地刻在了脑子里。
“记住了。”
“好。”林文君又拿起那支钢笔,将笔帽拧开,露出了里面金色的笔尖。她指着笔杆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那里,用极小的字体,刻着两个字——“振邦”。
“这支笔,是我爸爸送给我的。笔身上有他的名字。”林文-君将钢笔塞进苏念慈的手里,握紧了她的手,“念慈,你听我说。到了哈城,如果一切顺利,你找到了陆叔叔,那是最好。但如果……我是说万一,你遇到了解决不了的困难,或者陆叔叔那边出了什么变故,你不要怕,也不要硬撑。”
“你就带着这支笔,去京城,按照这个地址,找到我们家。把笔交给门卫,说你是我林文君的妹妹,是我让你来的。他们看到这支笔,就一定会让我爸爸出来见你。”
“我爸爸他……虽然只是个搞文化的,但在京城,还是认识一些人的。只要不是天塌下来的事,他一定能帮你。”
这番话,这个信物,这个承诺……其分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的友谊!
这几乎是等于,将一个家族的信誉和能量,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苏念慈!
苏念慈握着那支还带着林文君体温的钢笔,只觉得它重如千斤。她知道,林文君这是在给她留一条最后的、通天的退路!
“文君姐姐……”苏念慈的喉咙有些发干,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呜——”
火车发出一声长鸣,缓缓地驶入了济州站的站台。
“我该走了。”林文君站起身,最后用力地抱了抱苏念慈和小石头。
“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弟弟。记住我的话,一定要活着,好好地活着!”
说完,她便毅然转身,背着那个简单的帆布包,随着下车的人流,挤向了车门。
苏念慈拉着小石头,站在座位上,透过车窗,看着林文君的身影消失在站台拥挤的人潮中。
她的心,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姐姐……文君姐姐……走了……”小石头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念慈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她将那支钢笔和那张写着地址的信纸,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紧挨着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和那块龙形玉佩。
火车停靠了三十分钟,又缓缓地开动了。
车厢里,上来了一批新的旅客,带来了新的嘈杂和气味。苏念慈和弟弟的“小英雄”光环,在这个新的环境里,已经褪去了不少。
她们又变回了人群中,那两个不起眼的、衣衫褴褛的孩子。
送走了林文君,苏念慈的心情也平复了下来。她重新拉着小石头坐好,开始盘点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然而,当她将林文君留下的钱,和自己之前剩下的钱,全部掏出来数了一遍之后,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所有的钱加在一起,一共是八块七毛六分钱。
而从这里到哈城的火车票,她刚才问过列车员,最便宜的慢车硬座,一个人都要九块五。
两个人的票,就是十四块两毛五。
钱,不够。
而且,还差得远。
送走了最后的守护神,苏念慈和小石头,再次陷入了身无分文的、最现实的窘境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