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我滚出去!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给我滚进这个家门!”
陆振国雷霆般的怒吼,夹杂着鸡毛掸子划破空气的“呼呼”风声、母亲周雅云心疼的啜泣和妹妹陆念慈那惊天动地的“委屈”哭嚎,像一锅煮沸的乱粥,在陆行舟的耳边轰然炸响。
他,陆行舟,北方军区最年轻的特种侦察连连长,代号“冰山”,在枪林弹雨的边境线上杀个七进七出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铁血硬汉,此刻却被眼前这堪称荒诞的家庭闹剧搞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低头,看着那个正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哭得小肩膀一耸一耸,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妹妹”。
她那张挂满了晶莹泪珠的小脸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又红又肿,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充满了无辜、恐惧和天大的委屈。那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别说是心软的母亲,就是军区里那些见惯了生死的铁血汉子见了,恐怕心都要化成一滩水。
可陆行舟他清楚地记得,就在几分钟前,在他那充满了压迫感的审视下,这个小女娃的眼神是何等的平静、何等的坦然,甚至还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淡漠。
那绝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而现在,这说来就来的眼泪,这炉火纯青的演技……
骗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小骗子!
一个把他那精明了一辈子的父亲和感性善良的母亲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顶级小骗子!
陆行舟的眼神愈发冰冷。
他没有理会父亲的怒吼,也没有在意母亲那失望的眼神。他只是拎起自己那个沉重的行军包,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出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的家门。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瞬间灌入温暖的屋子。
“行舟!你给我回来!”周雅云急得大喊。
“别管他!”陆振国气得浑身发抖,他一把将手里的鸡毛掸子摔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让他滚!有本事他就一辈子别回来!”
屋外,军用卡车的引擎再次发出沉闷的轰鸣。但它并没有开走,只是停在了院子门口,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与这栋温暖的房子对峙着。
屋里,陆念慈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趴在周雅云温暖的怀里,用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怯生生地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然后用带着浓浓鼻音的、细若蚊蝇的声音问道:“妈妈,哥哥……哥哥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和弟弟?”
那声音里的委屈和小心翼翼,样子狠狠地扎在了周雅云的心上。
“胡说!”周雅云连忙将她搂得更紧,用自己的脸蹭了蹭她冰凉的小脸蛋,心疼地说道:“你哥哥他不是不喜欢你们,他……他就是那个臭脾气!”
“他在部队里待久了,你别理他!等他明天想明白了,妈妈让他亲自给你和弟弟赔礼道歉!”
“就是!”陆振国也走了过来,他蹲下身,用他那布满了厚茧的大手轻轻地擦去陆念慈脸上的泪痕,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念慈,别怕。在这个家里,有爸爸妈妈给你撑腰!谁要是敢欺负你,爸爸第一个不答应!”
他看着女儿那张酷似战友妻子、却又更加精致漂亮的小脸,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愧疚。
都是他的错。
是他没有提前跟儿子沟通好。
是他让这个好不容易才找到一点点家庭温暖的可怜孩子,再次受了委D屈。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周雅云抱着陆念慈,像哄婴儿一样轻轻地摇晃着,“你看,把我们小石都吓坏了。”
一直躲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的陆小石,看到姐姐哭了,也瘪着小嘴,眼眶红红的,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
陆念慈连忙从周雅云的怀里挣脱出来。
她跑到弟弟面前,拉着他的小手,用还带着哭腔的声音安慰道:“小石不怕,姐姐没事。”
看着眼前这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女儿,看着那被吓得像只小鹌鹑一样的年幼儿子,陆振国和周雅云的心都要碎了。
他们对那个刚回来就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的亲生儿子,愈发地不满起来。
……
深夜。
陆行舟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军用卡车驾驶室里。
车窗外,风雪越来越大。
鹅毛般的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盘旋飞舞,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苍茫的白色。
车里没有开暖风。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但陆行舟却仿佛感觉不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不远处那栋亮着温暖灯光的二层小楼。
那是他的家。
一个他为之在边境线上抛头颅、洒热血,守护了三年的……家。
可是现在,他却觉得那个家变得好陌生。
他的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父亲在电话里对他说的,关于那个“妹妹”的种种事迹。
“行舟啊,你不知道,你这个妹妹有多了不起!”
“她一个人带着弟弟从河南逃到了哈尔滨!几千里的路啊!一个五岁的孩子!”
“她在火车上遇到了人贩子,你知道她怎么做的吗?她用玻璃片划伤了人贩子的手腕!然后借着乘警和旅客的手,把那两拨人贩子一网打尽!这脑子,这胆识,比你手下那些侦察兵都强!”
“还有,她刚来哈尔滨,就用一个改良冰糖葫芦的方子盘活了一个快要倒闭的小摊!让那家穷得快要揭不开锅的母女过上了好日子!”
“最神的,是下棋!她跟李师长家的那个混世魔王李浩下棋,三下五除二就把人家杀得片甲不留!高师长亲口说的,那孩子下的不是棋,是兵法!是谋略!”
……
父亲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和自豪。
仿佛那个叫陆念慈的女孩,才是他的亲生女儿。
而他陆行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人。
陆行舟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已经被压得不成样子的“大前门”香烟。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用一个防风的军用打火机点燃。
“刺啦”一声,橘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照亮了他那如同雕塑般冷硬的侧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里,带来了一丝短暂的麻痹感。
他承认,那个小丫头很聪明,很特别。
她的身上充满了各种无法解释的谜团。
但是,越是这样,他就越觉得她……危险。
一个心机深沉到如此地步的五岁孩子。
一个能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天才”。
她的出现,真的只是一个巧合吗?
她真的是苏卫国叔叔的女儿吗?
苏卫国叔叔……
陆行舟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高大爽朗的身影。
那是他童年记忆里为数不多的温暖的颜色。
苏叔叔是父亲最要好的战友,也是最疼他的长辈。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苏叔叔把他扛在肩膀上,带他去看飞机、带他去靶场打靶的场景。
也记得苏叔叔在牺牲前最后一次给他写信时,信里说的那些话。
“行舟啊,你小子以后可要替我好好照顾你爸爸妈妈。”
“还有,叔叔给你添了一个刚出生的小妹妹。她叫念慈。等你将来长大了,可要保护好她,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
保护她?
陆行舟扯了扯嘴角,满是自嘲。
就凭那个小丫头的心机和手段,到底是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他掐灭了手中的烟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他一层一层地打开油纸。
里面露出的是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军官。
一个是他的父亲陆振国。
另一个就是苏卫国。
而在两个人的中间,还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笑得温婉恬静的漂亮女人。
那是苏卫国的妻子,也是陆念慈的母亲。
一个同样充满了谜团的女人。
陆行舟的目光缓缓地从照片上移开。
他将照片翻了过来。
在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隽秀的小字。
“赠吾挚友,振国。愿我们的友谊,如昆仑之巅的冰雪纯粹永恒。”
落款是两个字。
“文谦。”
不是苏卫国。
而是周文谦!
那个哈城第一军医大学的外科教授!
那个在电报里被父亲反复提及的、陆念慈的“盟友”!
陆行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抓到了!
抓到了那只小狐狸露出的第一截……尾巴!
她和周文谦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要拿着一张周文谦送给我父亲的照片,来冒充苏叔叔的遗物?!
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像疯长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陆行舟的心脏!
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由谎言和阴谋编织而成的……迷宫!
而那个叫陆念慈的小丫头,就是这个迷宫的制造者!
也是唯一的解局人!
“呵。”
陆行舟发出了一声冰冷的轻笑。
他重新发动了汽车,然后调转车头缓缓地驶离了军区大院。
他没有听父亲的话在车里睡一晚上。
他要去一个地方。
去见一个人。
一个或许能帮他揭开这个“小骗子”所有伪装的……人。
哈尔滨市公安局。
那个同样对陆念慈充满了怀疑和兴趣的……乘警队长,雷鸣!(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