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A4纸上划出最后一个句点。
写满了一整页。
她大概率会撕个粉碎,冲进下水道。
但我必须有个态度。
“兄弟,这是……为情所困啊?”老板递过来一根烟,脸上带着过来人的表情,“所以才要离开重庆?”
我接过烟,“嗯”了一声。
老板拿出打火机给我点上:“哥有经验!请她吃火锅!一顿搞不定就两顿,重庆的姑娘,没一顿火锅哄不好的!”
“这已经不是吃火锅能解决的了。”
“那得怎么解决?”
“恐怕得我死。”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拍着我的肩膀:“年轻人,不至于不至于!”
我收拾桌上的现金和车钥匙。
老板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忽然叹了口气:“兄弟,我太懂你了。我年轻那会儿伤过不少姑娘的心。”
我抬起头,看着他。
平头,啤酒肚,POLO衫的领口还有点儿油渍。
这形象……
“怎么?不信啊?”老板转过脸,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我年轻的时候,人送外号三重刘德华,重庆吴彦祖。”
我嘴角抽了一下。
“真的!”老板拍了拍肚子,“我老婆就是被我这张盛世容颜迷得神魂颠倒,哭着喊着非要嫁给我。”
我不想再听他扯下去,拿上档案袋和车钥匙。
“走了。”
“诶诶!我还没教你解决问题呢!”老板赶紧叫住我。
我站定脚步,回头看他:“怎么解决?”
老板一副传授秘籍的表情:“你上去,‘啪嗒’一下跪地上!再铁石心肠的女人,心都得软!我就是这么搞定我老婆的!”
我没接话。
“真的!我老婆当初跟我闹离婚,我就在她娘家楼下跪了一晚上……”
“合作愉快。”
我转身拉开办公室的门,直接走了出去。
下跪?
难怪都说川渝男人是耙耳朵。
……
晚上七点,我开着那辆二手白色哈弗H6,回到俞瑜家小区地下停车场。
她的车位还空着。
白色宝马没在。
她还没回来。
我坐着电梯上楼,掏出钥匙,开门进到房间。
一进门,就看见我的黑色行李箱立在玄关墙边,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收纳箱。
我穿过的那双粉色拖鞋在里面。
我掀开收纳箱的盖子。
里面塞得乱七八糟。
我的牙刷、牙膏、剃须刀,胡乱地塞在一个塑料袋里。
衣服皱巴巴地团成一团。
还有那条我用过的床单……
我的东西全都在里面。
像一堆等待处理的垃圾。
看来她已经把我所有的痕迹都收拾好了,就等着丢出去。
我盯着那双粉色拖鞋看了几秒,伸手从箱底翻出那个白色的陶瓷烟灰缸。
我能想象到她收拾这些东西时的样子。
一定是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一边往箱子里扔,一边小声骂着“无赖”、“混蛋”。
每扔一样,心里的失望就多一分。
直到把所有关于我的东西都清空,就像从心里把我这个人剜出去。
也好。
省得我自己收拾了。
我拿着烟灰缸,走到书桌前。
从背包里拿出那封道歉信,和五万块钱,一起放在桌面上。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米色的沙发,整洁的书桌,窗外嘉陵江对岸的灯火……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裤兜里掏出那把钥匙。
我把它放在了道歉信上。
然后,转过身,拉起墙边的行李箱,抱起那个沉甸甸的收纳箱,走出了门。
“砰。”
门在身后关上。
很轻。
轻得像我从来没来过。
……
到了停车场,我把箱子和行李塞进后备箱。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发动车子。
引擎“嗡”地一声响了起来,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掏出手机,取出SIM卡,拿过钱包。
钱包的小夹层里已经躺着一张卡——那是离开杭州时换下来的。
现在,又多了一张。
身上没有新的电话卡了。
也懒得再去买。
索性把手机丢到副驾驶座位上。
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找到音乐APP,放了一首《一万次悲伤》。
“Oh hOney,我脑海里全都是你……”
前奏响起的瞬间,我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车位,朝着出口开去。
傍晚六点半。
我沿着长江滨河路往前开,车窗开着,江风带着湿气扑在脸上,心里空荡荡的,却又莫名地涌起一股近乎狂野的冲动。
离开这儿。
去拉萨。
去那个离天最近的地方。
把心里那些烂掉的、发臭的东西,全都扔在身后!
……
走着走着,前面不远处,就是那个熟悉的地方。
长江边,那张长椅。
俞瑜的“秘密基地”。
本不想停的。
可方向盘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向右一打,车子拐进了旁边的小路。
停好车,我推门下去。
傍晚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走到长椅边,坐下。
江对岸,渝中区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一盏一盏,连成一片。
远处山脊的轮廓在天光里越来越模糊。
西边的天空,还挂着最后一点亮。
像快要熄灭的炭火。
我盯着那点光,看着它一点点变暗,变淡,最后彻底融进深夜的幕布里。
周围彻底暗了下来。
只有路灯昏黄的光,和江对岸那些不会熄灭的灯火。
我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
“走了,重庆。”
我自言自语,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回到车上,我重新点开音乐列表。
还是那首《一万次悲伤》。
按下播放键。
前奏再次响起。
我挂上挡,车子缓缓向前滑出。
就在要驶出小路,汇入主路的时候……
“嗖!”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侧后方猛地冲过来!
“吱——!!”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傍晚的宁静!
那辆车一个急刹,横着停在了我的正前方,挡住了去路!
我猛地一脚踩死刹车!
巨大的惯性让我整个人狠狠往前冲去,安全带瞬间勒进肩膀,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纸巾盒、矿泉水,全都“哗啦”一声掉到座位底下。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像被点着的汽油,“轰”地炸了!
我猛地一拳捶在方向盘上!
“你他妈有病是不是?!”
“会不会开车?!”
“我操……”
我一边骂,一边推开车门,准备下去理论。
可脚刚落地,我就愣住了。
那辆白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打开。
一个人从车上下来,走到我的车头前,站定。
车灯照亮了她的脸。
俞瑜。
她穿着黑色风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眶通红。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隔着挡风玻璃,直直地看着我。
我呆住了。
脑子里瞬间涌出无数个问题……
她怎么来了?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她不是……再也不想看见我了吗?
她就那么站在光里,站在我的车前,死死地盯着我。
隔着挡风玻璃,我们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
音乐还在响:
一万次悲伤
依然会有dream
我一直在最后的地方等你
似乎只能这样仅有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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