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信封。全部拆完。
桌面上,左侧三份——韦伯、艾米、堂岛。技术与安全。
右侧四份——弗兰克、香川、SIS三菱、板仓。金融与架构。
窗外的光线不知不觉间已经从午后的暖金色沉到了黄昏的暗橘色。障子纸上枫树的影子拉长了,从窗框的左端一直延伸到右端。
整个下午。
修一就这么陪在旁边。七封信,每一封拆开的时候他都在,该问的问了,该补充的补充了。有些事他能帮上忙,有些事超出他的能力范围——但无论如何,他一直都在这里。
有一次他起身去续了茶。皋月那杯玄米茶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反复了三次。每次修一续茶的时候皋月连头都不用抬,等她想起来喝的时候,手边的杯子永远是温热的。
佣人来敲了两次门,问是否用晚饭。
第一次是五点半。修一朝门的方向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晚些。她还没忙完。“
第二次是六点一刻。修一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他对廊下候着的佣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佣人欠身退走了。门重新带上。
修一走回来的时候,皋月刚好将最后一行批注写完。
她将裁纸刀收回抽屉,铅笔搁在笔托上。靠向椅背,右手揉了揉执笔太久而微微发酸的手腕。几份需要转交远藤的文件叠在一起,用回形针别好。其余的放回各自的信封,封口朝下扣在桌面上。
窗外已经看不见枫树的影子了。暗橘色的天光正在消退,书房里开始发暗。
修一走到墙边,拧开了那盏黄铜落地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投出来的光很柔,带着一点偏暖的黄。
柔和的灯光在皋月的侧脸上铺了一层暖色。她从椅子上站起来,非常不淑女地伸了一个懒腰。
“饿了吧?”
皋月转过头,看着父亲。坦率地点了点头。
“嗯。好饿。”
修一笑了。“走。吃饭。”
两人并肩走出书房。走廊里已经亮起了壁灯,暖黄色的光沿着杉木板的纹路流淌。空气里飘来一缕出汁的清香——味噌和鲣节的甜。
“我下午让厨房备了秋刀鱼。”修一走在皋月身侧,语调随意,“今年的初秋刀,根室那边直送过来的。脂肪层比去年厚了不少。”
“根室的?”皋月来了兴趣,“那确实是好的。”
“嗯。盐烤。不过让他们把盐放轻了。”
皋月的脚步微微一顿。
“……您还记得啊。”
“当然记得。”修一的语气轻快得不像是一位日理万机的财阀家主,“你上次可是嫌盐放多了,嘀咕了一整顿饭。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我哪有嘀咕一整顿饭……”皋月侧过头,小声辩解了一句,“就说了一下而已。”
“一下?你说了三次。”修一伸出三根手指,“'盐重了','谁放的盐','下次能不能轻一点'。整整三次。逐字逐句,我都记得。”
“…………”
皋月别过头,耳尖似乎有一点微微泛红。
晚饭摆在和室里。
矮桌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白米饭、赤出汁味噌汤、腌萝卜、煮物、凉拌菠菜,按正式配膳的规矩在桌面上摆着。烤秋刀鱼搁在长碟正中央,银白色的鱼皮上烤出了细密的焦痕,析出的油脂还在微微冒着小泡。
还有两只竹制蒸笼。
蒸笼旁边放着一碟姜丝和一小壶黑醋。竹盖上还凝着水珠——刚从蒸锅里取出来的,热气将竹盖染深了一层。
皋月看到那两只蒸笼,步子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修一。
修一在她对面落座,从管家手里接过筷子。
“热过了。”他说。
但蒸笼被放在了离皋月更近的位置。
她掀开蒸笼的盖子。小笼包的薄皮被蒸汽胀得鼓鼓的,半透明的面皮底下隐约看得见橘红色的蟹粉馅料。
皋月夹起一只,在姜丝醋碟里轻轻蘸了一下,送进嘴里,咬了一个小口。
齿尖刺破薄皮的瞬间,滚烫的汤汁涌上来——蟹膏的鲜甜裹着猪皮冻化开后的醇厚,她赶紧抿住嘴唇兜了一下,怕溢出来。姜丝醋的微酸留在舌尖,刚好将那层厚重的油脂割开。
“嗯——好吃。”皋月认真地给出评价,“重新蒸过居然没有破皮,这次厨房的火候掌握得不错。”
修一也夹了一只。小心翼翼地在醋碟里蘸了一下——蘸得太深了,半个小笼包都浸进去了。皋月看着他的动作,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父亲大人……轻蘸就好了,您把它泡醋浴呢?”
“啊?这样不对吗?”修一无辜地看了一眼醋碟里湿漉漉的小笼包。
“一点点就好了啦,不然吃不出蟹粉的味道的。”
修一将那只浸透了醋的小笼包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眉毛微微扬起。
“唔……确实不错。下次我少蘸一点。”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这个陈局长,品味倒是可以的。”
“不是陈局长的品味。”皋月一边继续对付蒸笼里的小笼包,一边纠正,“是申海人的品味。上百年的老店了。蟹粉用的是太湖的大闸蟹,跟普通蟹粉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哦——太湖的。”修一点头,一副认真受教的表情。然后他又伸筷子去夹第二只——这次蘸醋的动作明显收敛了许多。
父女两人默契地分食着蒸笼。第一笼八只,皋月吃了五只,修一吃了三只。
第二笼打开的时候,热气已经没有第一笼那么足了,但蟹粉的味道依然浓郁。
最后一只。她夹起来,顿了一下。
然后放到了修一面前的碟子里。
修一看着那只孤零零的小笼包。
“十六只,你吃了九只,我吃了六只。最后一只施舍给我?”
“嗯。最后一只给父亲大人。”皋月夹起一块秋刀鱼的白肉,语气理所当然,“您就知足吧,这可是限量版的。”
“是是是。那我就承蒙大小姐恩赐了。”修一笑着将那只小笼包蘸了一点醋,送进嘴里。
秋刀鱼的盐确实轻了。银白色的鱼皮被烤得微微焦脆,下面的脂肪层在高温下析出了油脂,在嘴里扩散出一层绵密的鲜甜。皋月沿着脊骨将鱼肉完整地剔下来,配着一口白米饭,吃得认真。
“怎么样?”修一问,“盐的量这次可以吧?”
皋月咀嚼了两下。
“嗯。”她点了点头,“这次刚刚好。”
修一的脸上泛起满意的笑容。那种满意不是来自于食物本身——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记住了女儿的口味,并且做对了”这件事。
碗碟撤走后,管家端来了饭后的茶。
皋月接过茶杯。
红茶。杯中的茶色是深琥珀,透着一层微微的红。她凑近闻了一下。
好香……
是陈志远在机场送的那罐吗?
“呀。”皋月轻声惊讶了一下,“父亲大人让厨房泡的吗?”
“嗯。刚才让人准备的。”修一端起自己的焙茶杯,“你不是说他送了一罐好茶吗。正好饭后换换口味。”
皋月抿了一口。茶汤入喉,温润且饱满。
尾韵带着一丝类似蜜糖的回甜,比锡兰的涩少了两分,比大吉岭的薄多了三分。
“好喝。”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这个陈局长,送礼的品味也可以的。”
“那下次见到他,替我道个谢。”修一笑道。
“他是一个有趣的人。”皋月的语气轻松,但眉宇之间闪过一丝认真的神色。
她端着茶杯,安静了几秒。
窗外庭院里的石灯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佣人点亮了。微弱的烛光从六角形的格窗里漏出来,投在苔藓覆盖的石面上,映出一小团暖黄色的晕。
秋虫的鸣叫从某个角落里传来。一声长,三声短。
“父亲大人。”
修一放下焙茶杯,看着她。
“明天开始,会很忙的。”
修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句话。
“嗯。”他的声音很平,“我知道。”
没有问“忙什么”。也没有问”需要我做什么”。
在皋月需要他提供信息的时候,他会毫无保留。在皋月没有主动开口的时候,他绝不多问。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女儿要往前走了。
而他会守好后面的一切。
皋月将杯中最后一口红茶喝完。茶底有一片叶子,沉在杯底的瓷面上。
她将空杯搁在桌面上,站起身。
“晚安,父亲大人。”她走向和室的拉门,回过头看了修一一眼,“早点休息哦。不要再熬夜看报告了。您要是不听话,我可要生气了。”
修一被“不听话”和“生气”这两个词逗笑了。
“好好好,不熬夜。你也早点睡。”
皋月转回身,手指扣住门框的凹槽,将门拉开。
然后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蟹粉小笼,下次我去申海的时候带您一起。”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
“那边还有好多好吃的。生煎、葱油拌面、排骨年糕……到时候一样一样带您尝。”
门拉开,又合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修一坐在原处。面前的碗碟已经被撤空了,只剩下一只焙茶杯和那盏暖黄色的灯光。
他看着拉门合拢后留下的那条缝隙——有一缕廊灯的光从缝里透进来,在榻榻米上画了一条极细的亮线。
一样一样带您尝。
修一笑着摇了摇头。他将焙茶一饮而尽。
茶有些凉了,苦味在舌根处扩散开来。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