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青枫谷。
内务堂,烛火摇曳。
李玄庸坐在案前。
案上那一堆厚厚的账册,今日被他挪到了一旁。
空出的桌面上,铺着一张三尺长的金丝帛。
他盯着那金丝帛看了许久。
起了身。
挽起袖子,开始磨墨。
一圈又一圈。
墨磨好了。
他抬头,看着窗外那一轮明月。
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
那时候也是在这个房间。
可那时候的他。
家主刚死,宿敌虎视眈眈,他提心吊胆,每天都睡不着,生怕一睁开眼睛,李家就迎来灭顶之灾。
后来,家主站了出来。
二十多年过去。
当年那个在一县之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李家,今日走到了这一步。
二十多年。
那个还有些青涩稚嫩的少年。
现在,已经成了威震天下的楚王。
甚至,即将推翻这六千年的腐朽江山。
“呼。”
李玄庸长出一口气。
他伸手,拿起笔。
笔尖落下。
四个字,落在金丝帛正中。
《伐周檄文》
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写完这四个字。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蘸墨。
继续下笔。
“惟我大楚楚王,告于天下四海、神州万民:”
“昔者暴周姜氏之先祖,起于北鄙,本一介武夫。”
“六千年前,借北阀之犬牙,乘梁室之危疲,窃夺神器,僭号称周。”
“梁亡之日,血淹南国。”
“屠我城池,焚我宗庙,掘我先冢,扬我遗骨。”
“南人十户,存者三四。”
“此其罪一也。”
“既篡大位,遂分南北,视我南人如奴犬。”
“赋敛倍之,役使倍之,刑辟倍之。”
“南人耕一岁之田,八斗入北阀之仓。”
“南人采一脉之矿,九成归北阀之库。”
“灵田万顷,尽入北门,灵脉千条,皆系高阀。”
“我南方子弟,天资纵有惊世者,因一粒丹、一块石不可得,坐困终身,老死荒野。”
“埋没英才,绝人道途。”
“此其罪二也。”
写完这两段。
李玄庸闭上了眼睛。
良久。
笔锋再动。
“姜氏无道,朝纲尽废。”
“上则党争不休,宗室内斗,下则苛吏如虎,民不敢息。”
“凉、雍、宣、苍四州之乱,非民之罪,乃政之毒也。”
“饥者剥树而食,寒者裹尸而眠。”
“千里赤地,白骨盈野。”
“姜氏坐神京之高台,观万民之倒悬,无一悯色。”
“此其罪三也。”
“姜氏之毒,尤有甚者。”
“闻其皇陵之下,深不知几重。”
“年年有宗室子弟入,岁岁无一人还。”
“骨肉之亲,充为薪炭;同姓之血,灌于幽壤。”
“以求一物之成,以续其将绝之运。”
“禽兽犹不食其子。”
“姜氏啖其九族。”
“此非人君,乃鬼物也!”
“此其罪四也。”
“凡此四罪,罄竹难书。”
“天厌之,人弃之,鬼神共怒之。”
“故有紫气东来,二日巡天。”
“金乌出而冰凤折,旧王陨而新王立。”
“此非人力,乃天数也。”
“姜周六千年之祚,气尽于此。”
笔锋到这一转,骤然扬起。
“我大楚楚王,讳行歌。”
“起于寒微,兴于白河。”
“不问出身,唯量其才,不循门第,唯核其功。”
“散修有志者,与之丹,与之石,与之通天之路。”
“蛮夷归心者,授之官,授之田,授之衣冠之名。”
“十州之内,无饿骨,无冤狱,无卖儿鬻女之门。”
“今携南国十州之众,率人、妖、魔三道之兵,控江海,横九野。”
“兵锋所指,唯神京一城。”
“兵锋所诛,唯姜氏一姓。”
“北地士民,本非我敌。”
“凡北阀高门,能弃甲献土者,爵禄如故。”
“凡军中士卒,能倒戈归旗者,一概不问。”
“凡黎庶百姓,安居田舍者,我军不入其门,不取其粟,不惊其犬鸡。”
“若有执迷不悟,助纣为虐者...”
李玄庸眼中寒芒一闪。
那凛冽的杀意似尽数倾注于笔墨之中。
“则城破之日,灭其种,绝其苗裔!”
“届时,勿谓言之不预也!”
“此,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最后一个字落下。
好像用尽了李玄庸浑身的力气。
他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
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时。
他才惊觉。
自己内衫已经湿透了。
...
而与此同时。
李氏族陵。
这里非常的安静。
一座座墓碑矗立在这。
每一块碑前,都点着一盏长明灯。
一阵阴风吹过,灯火晃动,照亮的碑上的那些名字。
一道人影踏着青石小道走上来。
是李行歌。
他走的很慢。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了。
他走进了祖陵深处。
那里,安葬着李家的历代家主和大长老。
李行歌越过一座座墓碑。
最终。
来到了一座大墓前。
这座墓中。
埋葬的是他的祖父,李家上一代家主,李玄风。
看着李玄风的墓碑。
李行歌没有说话。
他只是紧紧盯着李玄风那三个字。
似乎是又看到了那个从小就对他无比严厉,一直板着脸,却其实又比谁都疼爱的暴躁老头。
他长出一口气。
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壶酒。
不是什么好酒。
至少相对于李家现如今的地位不是。
但却是李玄风在世时最爱喝的。
他将酒全部倒在了李玄风的墓前。
一股辛辣味顿时弥漫在空气中。
“大父,我又来看你了。”
李行歌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碑无声。
墓前长明灯的火苗却跳动了一下。
李行歌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星空。
眼神幽幽。
在他很小的时候。
他的父亲李延宗和母亲曹月英便死在了一场意外中。
是李玄风。
是那个早年丧妻,晚年丧子,不苟言笑,蛮横霸道的老人。
将他一手拉扯大。
教他修行。
教他权术。
甚至力排众议,立那时才十二岁的他为少家主。
这一幕幕。
犹在眼前。
“大父,你最大的希望,就是李家能重新崛起。”
“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是重新崛起,现在...我明白了。”
“一个人背负了那么多,也许很累吧。”
“大父,你在天上看着。”
“快了。”
“待天下重归我李氏之日。”
“孙儿再来您坟前告祭。”
话语落下。
那双即使面对再强的敌人都没跪下去过的膝盖,跪了下去。
然后。
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
一阵微风拂过。
那道身影,随之消散。
族陵。
重归寂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