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婉玥愣住——是了,那年她偶感风寒,又不敢不交先生的作业,只能眼泪汪汪的看着陆翊,他就叹着气偷偷替她写大字作业,结果先生夸“虞家小娘子笔力突飞猛进”。
事后他还得意洋洋拿给她看,气得她追着他打了半个园子。
回忆一闪而过,她心里更是酸涩:这些“好”,不过是青梅竹马的情分,顶多是兄妹之谊,算不得男女之情,自己总是容易多想。
她别过脸,声音闷下来:“你别闹了,再闹我就——”
“就如何?”陆翊挑眉,指腹在牙印处轻轻摩挲,“再咬我一口?”
“你!”虞婉玥气的扭过头不想看他,顺势冲着房门而去,却被陆翊越过,先一步打开了房门。
雪光涌入,少年身形挺拔如刃,挡在她前头,对阿梨淡声道:“你去备齐斋饭,一会儿随车一并带回府,她——”他侧眸瞥一眼身后气得鼓腮的小姑娘,“要随我同乘,省得雪天换车麻烦。”阿梨张大了嘴,一时分不清谁才是主子。
虞婉玥探出脑袋:“谁要跟你同乘!”
陆翊抬手将人按回门内,又吩咐观棋,“去把车赶来,再装两盒福饼,三夫人要的多备一份。”
观棋连忙脚底抹油溜了。
阿梨左右看看,也识趣地跟着跑远。
禅房门口只剩两人,风雪扑面,虞婉玥不禁打了个哆嗦。
陆翊顺手把屋内暖烘烘的斗篷捞出来,兜头罩在她肩上,长指替她系颔下系带。
雪白狐毛拥着一张俏脸,显得人愈发娇小。
他垂眸,眼底不自觉软下来:“咬也咬了,骂也骂了,怎么还不理我?”
狐毛上沾了他身上的檀香气息,让虞婉玥心跳漏半拍,暗恨自己不争气,嘴硬道:“系这么快,不怕我再咬一口?”
“求之不得。”他低笑,伸手到她唇边,“左右这只手今日是保不住了,干脆让你两边对称。”
“有病。”她小声嘟囔,却到底没再张嘴。
陆翊则望向远处,心中掂量着苏景明,不知这时他还在不在寺中,自己自然不放心再放湉湉离开自己视线,不然恐怕一步错,步步错。
又躲着虞婉玥的地视线悄悄地抖了抖腿,暗暗叹了口气,小姑娘力气真大,自己这腿恐怕也青了......
而此时的后山,苏景明正拾起一方带着梅香的手帕,素净的帕子上只在角落绣着片小小的羽毛,针法密实但却不成体系,像是练手之作。
苏景明向四周望了望,空无一人,他低头笑了笑,心想也是:寒冬腊月,哪家女眷会到后山来呢?这帕子许是被风雪吹过来的,等下交给寺中僧人罢了,若是重要,自会来寻的。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虞婉玥紧挨着车窗坐着,半边身子几乎要贴到车壁上,恨不得能缩进角落里去,生怕这人再发什么疯,自己可治不住他,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就是不看他。
陆翊坐在另一侧,与寺中相比此时安静得反常。
他靠着软垫,指尖在膝头轻敲,目光却一直落在虞婉玥身上,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
记忆里,这个小姑娘从来不是这样的。
七岁那年她刚进府,怯生生地躲在三嫂身后,三哥让他带她去花园散心,他本不耐烦,却见她悄无声息地蹲在池边看锦鲤,眼泪却吧嗒吧嗒掉进水里,忽然就觉得这丫头怪可怜的。
“别哭了。”他干巴巴地说,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松子糖——那是别人塞给他的,他嫌甜,一直没吃。
她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小心翼翼接过糖,含进嘴里,然后冲他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
“谢谢六哥哥。”
从那以后,她就总爱跟着他。他去书房,她就在窗外探头探脑;他练剑,她就坐在廊下托着腮看;他出门赴宴,她就拉着他的衣角不停的问“六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直到三嫂把她带走。
记忆里,只要他微微俯身,她就会扬起梨涡,把整颗心都笑给他,如今却拿窗棂当盾牌,满脸写着:“别跟我说话”。
记忆中最近好像也不怎么见她来找自己了,今天还生疏的叫自己‘六爷’?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有意地疏远自己呢?明明现在她还不认识苏景明......
“湉湉,”
陆翊声音很轻,像怕惊飞枝头雀,“我得罪你了?”
虞婉玥指尖抠着窗沿,闷声道:“六爷言重,我怎敢。”
又是“六爷”。陆翊舌尖抵着齿根,尝到了些许铁锈的味道。
“你最近...”他小心地斟酌着措辞,“好像很少来寻我了。”
虞婉玥指尖蜷了蜷,依旧盯着窗外:“长姐说,我年纪渐长,也该到了议亲的年纪,该学着稳重些,不好总去打扰六爷。”
虞婉玥知道自己配不上陆翊,她低头思考着自己有什么能拿得出手:个子不高,甚至算得上娇小,身份也不上不下,只是个四品官的次女;幼年失恃,幸好有长姐自小教养;女红也拙劣,鸳鸯绣的像鸭子;至于才情...诗书平平,更别提做出什么好诗;唯一拿得出手的调香,在陆翊眼里恐怕也是不入流的玩意儿......
六爷。
又是这个称呼。
陆翊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右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他身子前倾,靠近了些:“从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从前你还说,长大了要嫁给我呢。”
“哈——”
虞婉玥终于转回头,都被陆翊这无耻之言气笑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才七岁!”
虞婉玥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疯了,病了,痴了!今日一整天都透露着诡异,以前的陆翊可不会主动提起这种糗事,他应该恨不得所有人都想不起来才对!
阳光从车窗缝隙漏进来,陆翊看着虞婉玥,她的眼底没有他熟悉的依赖与亲近,只有疏离的、克制的平静。
“那时年纪小,不懂事,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虞婉玥用尽力气才控制住自己,别一不小心把巴掌摔在陆翊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过了年我就及笄了,自然该懂规矩。六爷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我一介寄居的表姑娘,本该谨守本分,不该总去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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