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室的灯光恢复了恒定的柔白,但空气中的凝重并未散去。
陈墨在刘备仁德之气的温养下,苍白的脸色逐渐恢复了些许红润,但灵魂深处的那种空虚感依然存在。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判官笔——那截冰冷沉重、此刻又显得格外沉默的物件。
“规则…的碎片?”他喃喃重复着支离的话,试着回忆刚才那种感觉。不是力量的对撞,更像是…在书写某种判决?判定那聚合体“不应存在”?
支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控制台:“乙柒,全面扫描观测站外围。范剑,追踪‘收藏家’撤退路径,分析他们可能采取的后续行动。”
“已经在做。”乙柒的虚拟影像在数个屏幕间快速切换,“外围防护层有三处被侵蚀穿透,深度达到第三层能量屏障。他们在撤退前注入了某种追踪标记——不是传统的灵能信号,更像是…概念层面的‘关注’。”
范剑面前的青铜古镜泛起波纹,镜中景象从观测站内部切换到外部荒原。夜幕下的诅咒大地呈现出病态的暗紫色,远处地平线上,几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扭曲阴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远离。
“跑得真干净,一点尾巴都不留。”范剑啐了一口,“但这些混蛋绝对留下了‘眼睛’——不是物理层面的监视器,是更高位的东西。陈小子,你被‘标记’了,在这片诅咒土地上,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刘备的身影微微晃动,仁德光晕收缩至陈墨身周一米范围,色泽转为更加凝实的淡金色。“陈小友身具战魂共鸣,又有判官笔此等异宝,本就易引注目。今既显露威能,怀璧其罪,在所难免。”他的声音带着千年前的沧桑智慧,“然福祸相依,此亦为磨砺之机。”
支离走到陈墨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你现在感觉如何?灵魂层面的震荡是否减轻?”
陈墨试着感受了一下:“还是有点…空。像是跑了十公里后又熬了个通宵。但比刚才好多了。”他顿了顿,“支离长官,您刚才说的…如果指向活人或因果……”
“会直接改写目标的‘存在状态’。”支离的语气毫无波澜,但话中的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轻则记忆缺失、性格突变;重则概念性死亡——不是肉体消亡,而是被从‘存在的记录’中部分或完全抹除。判官笔…在古老记载中,它本就不是战斗兵器,而是‘定义’与‘裁决’的工具。使用者需有相应的‘资格’与‘认知’。”
她站起身,环视观测室:“今天的试验远超预期。我们不仅证实了判官笔在对抗‘冥河倒灌’衍生物时的特殊效用,更关键的是,确认了陈墨你确实具备驱动它的潜质。但这潜质,也是一把双刃剑。”
控制台的主屏幕亮起,乙柒调出了一系列数据图表和能量波形图。“根据刚才的读数,陈墨在激活判官笔时,自身灵魂频率与笔内残留的‘规则印记’产生了短暂共鸣。共鸣峰值达到了理论上的‘审判阈值’。这个阈值…在站内记录中,只有三位高阶裁决官曾触及过,而且都是在充分准备和辅助设备支持下。”
陈墨听得有些茫然:“审判阈值?裁决官?”
“这些你以后会慢慢了解。”支离打断道,“现在最重要的是,你需要学会控制这份力量,而不是被它控制。乙柒,准备灵魂稳定剂和认知加固训练方案。范剑,通知站内安保提升至三级戒备,所有外出任务暂缓。”
“明白。”
“收到。”
支离最后看向陈墨,目光深邃:“休息两小时。然后,我们开始第一课——‘什么是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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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小时后,观测站第三层,认知训练室。
这是一个纯白色的球形空间,直径约二十米,墙壁、地板、天花板浑然一体,散发着柔和的自然光。房间中央悬浮着一套简洁的银色座椅和控制面板,陈墨坐在其中,刘备的战魂化作一道淡金虚影立于他身后,陶人士兵则安静地站在训练室入口处,仿佛一尊守护石像。
支离没有出现,她的声音通过无处不在的音频系统传来:“陈墨,在你开始任何实际训练前,必须建立最基本的认知框架。所谓‘诅咒’,并非民间传说中的恶毒言语或巫术仪式。”
房间中央亮起全息投影,显现出一片扭曲的景象——那是陈墨曾在荒原上见过的景象,但此刻被放大了无数细节:土地中渗出的黑色粘稠物质、空气中飘浮的肉眼不可见的灵能孢、远处若隐若现的扭曲空间裂缝。
“根据‘蜂巢’建立的理论模型,”支离的声音继续,“诅咒是规则层面的‘污染’或‘病变’。它可能源于古老存在的恶意,可能来自大规模死亡的怨念堆积,也可能是高维规则与低维世界碰撞产生的‘坏疽’。”
影像变化,出现数个分类:
【概念型诅咒】:直接作用于抽象概念,如“幸运”、“记忆”、“时间感”。
【实体型诅咒】:具现化为物质存在,如诅咒生物、污染地貌、畸变造物。
【规则型诅咒】:扭曲局部物理或灵能法则,如重力异常、因果紊乱、逻辑悖论区域。
“冥河倒灌产生的衍生物,属于实体型与规则型的混合体。”支离解释道,“亡魂碎片本身是实体,但它们聚合后散发的‘绝望场’会扭曲周围生物的精神规则,引发疯狂、自毁倾向等。你刚才‘点’散的那个聚合体,只是最基础的初级形态。”
陈墨盯着那些分类,忽然问道:“那…判官笔对抗诅咒的原理是什么?它属于哪一种?”
短暂的沉默后,支离回答:“判官笔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类。它是…‘规则书写工具’。你可以理解为,它能在局部的‘现实画布’上,添加或擦除‘笔划’。你刚才做的,就是识别出聚合体存在所依赖的‘核心规则笔划’——那股畸形的‘厌倦’与‘渴望终结’,然后用自己的认知和意志,添上了一笔‘此条无效’。”
“但这需要代价。”刘备的虚影开口,声音直接在陈墨脑海中响起,“书写规则,消耗的不仅是灵能,更是书写者自身的‘存在权重’。若权重不足,轻则记忆受损、人格碎片化;重则…被反噬,成为规则的一部分。”
陈墨想起使用判官笔后的空虚感,心下了然。
“所以训练的第一步,”支离说,“是增强你的‘存在权重’,或者说,灵魂的稳固度。乙柒,启动‘认知锚定’程序。”
房间的纯白墙壁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银色纹路,这些纹路构成复杂的几何图形,开始缓缓旋转。同时,一股温和但无可抗拒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物理层面的挤压,而是直接作用于意识。
陈墨感到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迟缓,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童年时父母模糊的面容、孤儿院那棵老槐树、第一次在荒原上看到扭曲生物时的恐惧、陶人士兵眼窝中跳动的火星、判官笔那沉甸甸的触感……
“紧守核心记忆。”支离的声音如同远方的钟鸣,“想象你的意识是一座岛屿,外来的压力是海浪。让无关的碎片随波而去,只留下最坚定、最真实的那些——你是谁,你为何而战,你要守护什么。”
陈墨闭上眼睛,在思维的浪潮中挣扎。
我是陈墨。
一个在诅咒时代长大的孤儿。
我想要…活下去。
不,不止是活下去。
我想要弄明白,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想要有能力,保护像老院长那样,在绝境中依然给予温暖的人。
我想要…找到回家的路,即使那个家可能早已不存在。
心口处,那股与陶人士兵共鸣的气息开始鼓动,苍凉而坚韧,如同古战场上不倒的旗帜。身后的刘备虚影散发出更加温润的仁德之光,不是替他抵挡压力,而是为他提供一个稳固的“参照点”——一种历经沧桑依然坚守初心的可能。
岛屿在浪潮中逐渐稳固。
无关的杂念、恐惧、自我怀疑,如同沙滩上的字迹,被潮水带走。
留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自我认知。
不知过了多久,压力渐渐退去。
陈墨睁开眼睛,发现训练室已经恢复了原状。他感到一种奇特的清明——不是精神饱满的亢奋,而是如同暴风雨后宁静湖泊般的透彻。灵魂深处的空虚感依然存在,但不再是无底洞般的恐惧,而是一个可以慢慢填补的、明确的空间。
“认知锚定完成度,78%。”乙柒的声音传来,“基础稳固度已达标,可以承受初级规则接触。陈墨,感觉如何?”
“我…很好。”陈墨活动了一下手指,“像是卸下了很多不必要的负担。”
“很好。”支离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赞许,“那么,开始实战训练的第一项——识别诅咒的‘规则脉络’。”
房间中央的全息投影再次变化,这次显现的是数十种不同诅咒现象的模拟影像: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黑色烟雾、一片地面上永远映不出倒影的区域、一个会自己移动并改变内容的涂鸦……
“你需要做的不是对抗,而是观察。”支离指示,“用你的直觉,用判官笔给你的那种‘感觉’,去找到每个诅咒现象中最不自然的那个‘节点’——就像是找到一幅画中画错的那一笔。”
陈墨深吸一口气,将意念沉入心口,试着调动那股与陶人士兵共鸣的气息,再将其延伸向握在手中的判官笔。
这一次,笔身有了微弱的回应。
不是力量的流动,更像是…一种感知的延伸。
他看向第一团黑色烟雾,凝神注视。
起初,它只是一团不断翻滚的黑暗。但渐渐地,在陈墨的感知中,烟雾的翻腾呈现出某种诡异的“节奏”——不是随机的,而是一种强迫性的、循环往复的、仿佛在模仿某个早已消失的生命体的呼吸节律。
而那个“节点”,就在节律每次重置的瞬间,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卡顿。
“那里。”陈墨下意识地指向那个卡顿的位置。
全息投影立刻放大,在陈墨所指的位置标出一个红圈。数据流在旁边滚动:【识别正确。‘怨念模仿型诅咒’,核心节点位于模仿节律的相位重置点。若在此节点施加秩序冲击,可打破模仿循环,使诅咒自行消散。】
“很好。”支离说,“下一个。”
陈墨转向那片映不出倒影的地面。
这一次,他花了更长时间。那片区域看起来完全正常,只是所有投射到其上的光影都无法形成镜像。陈墨试着用判官笔延伸的感知去“触摸”那片区域。
触感很怪——不是坚硬或柔软,而是一种“拒绝”。那片区域在规则层面上,拒绝任何形式的“映射”或“对应”。
节点在哪里?
陈墨皱紧眉头,忽然福至心灵:既然它拒绝映射,那么它本身是否也拒绝了…某种“一致性”?
他不再寻找这片区域的异常,转而观察它与周围正常地面的交界处。在感知中,那条交界线不是平滑的过渡,而是一种生硬的“切割”——就像两张不同的图片被强行拼接在一起。
节点,就在那条切割线上。
“这里。”陈墨指向交界处。
【识别正确。‘映射拒绝型诅咒’,核心节点位于诅咒区域与正常空间的规则接口处。若在此节点进行规则弥合,可恢复局部映射功能。】
一个接一个,陈墨在全息投影前站了整整三个小时。他从最初的生涩,逐渐找到了一种节奏——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判官笔赋予的那种奇特感知去“阅读”诅咒的规则结构。
到第二十七个诅咒现象时,他已经能在十秒内准确找到节点。
“天赋异禀。”刘备在他身后轻声说,“然切记,识别易,干预难。知病所在,不意味着能治愈。”
陈墨点点头,刚要说话,训练室的灯光忽然转为暗红色。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观测站。
“警告!侦测到高浓度诅咒反应!来源:观测站正东方向,距离三公里,快速接近中!”
“能量读数突破阈值!识别特征…与‘收藏家’遗留标记产生共振!”
支离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他们回来了。而且这次…带了‘礼物’。”
全息投影切换为观测站外部的实时画面。
暗紫色的荒原上,一道接天连地的黑色龙卷正在成型。那不是自然的风暴,而是由无数哀嚎的亡魂、扭曲的规则碎片、实质化的恶意凝聚而成的诅咒涡流。
涡流中央,隐约可见几道穿着古老长袍的身影,他们手中托着散发不祥光芒的器物,正引导着涡流,朝观测站席卷而来。
而在那涡流的最深处,陈墨透过判官笔的感知,清晰地“看”到了——
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冷漠、充满贪婪审视意味的眼睛。
正死死地,盯着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