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十一日清晨,刑侦支队审讯室的冷白灯光直射桌面,张守义坐在对面,额头的伤口已包扎妥当,脸色依旧惨白,指尖因紧张反复摩挲裤缝。刚被救下时他还呢喃着要揭露真相,可被带回警局的路上突然闭口不言,此刻落座后,不等我开口询问,他便率先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笃定:“江队,我自首。邓蔓是我杀的,文彬也是我杀的,所有罪都是我犯的,和其他人没关系。”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桌面,我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小林站在旁侧也满脸错愕。昨夜在废弃木屋救下他时,他明明说知道邓蔓的死因、知道文家靠山,怎么一夜之间就翻供自首?更荒谬的是,他年近六十,身形瘦弱,连控制成年男子的体力都未必有,怎会是掐死文彬、能将邓蔓推下河的凶手?
“你说你杀了邓蔓,说说八年前冬至夜护城河边的细节——你怎么把她骗到河边?用什么手段让她失去反抗?她落水前说了什么?”我率先抛出核心问题,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这是审讯时的惯用技巧,用精准细节击溃说谎者的心理防线。
张守义眼神闪烁,沉默几秒后缓缓开口:“那天我见她独自离校,就跟着她到护城河边,劝她别再查文家的事,她不听,我们争执起来,我一时失手把她推下河。文彬是因为知道我杀了邓蔓,要举报我,我只能先下手为强,在民宿杀了他,复刻现场是想畏罪自杀。”
他的供词流畅得过分,像是提前背好的剧本,可关键细节全是错的——邓蔓尸检报告明确写着体内有安眠药残留,落水前已失去意识,绝非争执失手推落;文彬颈部的扼痕力度集中,凶手是青壮年,张守义的臂力根本达不到这个程度;更别提他说“跟着邓蔓到河边”,可当年邓蔓是借口给奶奶买特效药绕道而行,张守义若真跟踪,校门口的监控定会留下痕迹,旧档里却毫无记录。
“你在撒谎。”我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锁住他的眼睛,“八年前护城河边有薄冰,落水点岸边有泥沙痕迹,你若真在那争执,鞋底必然沾有泥沙,可当年邓蔓案现场没有你的脚印;文彬被害时颈部扼痕有三处发力点,是惯用右手者的手法,你是左撇子,怎么做到?张守义,你在替人顶罪。”
我的话直击要害,张守义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神瞬间慌乱,指尖攥得裤缝发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一个字。多年刑侦生涯让我太清楚替罪者的模样:供词框架完整却细节模糊,刻意包揽所有罪责,回避自身能力与罪行的矛盾,而张守义的表现,完全吻合。
【闪回·高三冬至前三日 江城一中保安室】
那年冬至前的风已带了刺骨的寒,我因追查文彬挪用集资款的线索,特意去保安室找张守义打听——想知道文彬近期是否常和校外人员接触。保安室里生着煤炉,暖意融融,张守义给我倒了杯热水,叹气说:“江小子,你查归查,别让邓丫头卷太深,文家不是善茬,我这把老骨头能护她在校门口,护不住校外的险。”
我问他是不是见过文彬和陌生人来往,他点点头,压低声音:“见过两次,都是半夜来学校后门,一个叫老鬼的,还有个看着就凶的中年男人,应该是文彬他爸,三人鬼鬼祟祟的,像是在分东西。邓丫头那天偷偷跟在后面,被我拦下了,我劝她别掺和,她却说要守住公道,这孩子,太犟了。”
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折叠的纸条,递给我:“这是我偷偷记的他们碰面的时间,你拿着,或许有用。但你千万别说是我给的,文家要是知道,我那在乡下的孙子怕是要遭殃。”我当时只想着追查线索,接过纸条连声道谢,却没留意他眼底的顾虑与无奈——他早就知道文家的凶险,也早就为家人的安全提心吊胆,这份软肋,终究成了别人拿捏他的把柄。
还有邓蔓落水的前一天,我在校门口碰到张守义,他手里攥着一张去乡下的车票,说要接孙子来城里住几天,还跟我说:“我跟邓丫头说了,等我接回孙子,就陪她去警局作证,把文彬挪用集资款、和陌生人交易的事全说出来。”可他还没来得及接回孙子,邓蔓就出事了,文国华的威胁也随之而来,他终究没能兑现承诺。
【闪回结束·审讯室】
“你护了邓蔓三年,在校门口替她挡文彬的霸凌,提醒她避开危险,甚至偷偷给我线索,怎么可能杀她?”我放缓语气,不再用审讯的锐利,转而戳中他心底的愧疚,“你自首是想护住谁?是当年的帮凶,还是你的家人?张守义,你以为替人顶罪就能了事?凶手连文彬都敢杀,会放过你的家人吗?你要是真为他们好,就说出真相,我们才能护你全家周全。”
提到家人,张守义的心理防线瞬间松动,浑浊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许久才放下手,眼底满是绝望与悔恨:“我没办法……我孙子在他们手里……我要是不顶罪,他们就杀了我孙子……”
“是谁?是谁用你孙子要挟你?”我立刻追问,心里已然有了猜测——文国华被关押,文彬已死,残余势力尽数落网,能要挟张守义、且与两桩命案都有关联的,只剩喻正。
张守义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是喻正……是邓蔓当年的同学喻正……他醒了之后就找到我,说我当年知道他帮文彬胁迫邓蔓,还知道老鬼命案的事,要是我不站出来顶罪,就把我孙子绑走,还说会让我全家不得安宁。”
“他怎么让你顶罪的?文彬是不是他杀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接连抛出三个问题,指尖因激动微微泛白,喻正果然是关键!他当年是文彬的帮凶,如今又灭口文彬、胁迫张守义顶罪,显然是想彻底斩断所有线索,掩盖自己的罪行。
“喻正说,只要我按他教的话说,就放了我孙子。”张守义抹掉眼泪,缓缓道出内情,“文彬不是我杀的,是喻正杀的!那天我按喻正的要求去民宿找文彬,想劝文彬自首,没想到喻正早就躲在屋里,等我进去后他就掐死了文彬,还把我的指纹按在玉佩碎片上,说要是我敢泄露,就立刻杀了我孙子。他复刻邓蔓的案发现场,就是想让警方以为是我畏罪自杀,彻底了结所有事。”
我心头一震,原来喻正从昏迷中醒来后,一直没闲着!他当年帮文彬按住邓蔓、协助文国华灭口,这些年一直活在愧疚与恐惧中,文国华落网、文彬逃窜后,他怕自己的罪行暴露,更怕张守义说出当年的真相,才铤而走险——先杀文彬灭口,再用张守义的家人要挟,逼他顶罪,妄图把所有罪行都推到一个老人身上,自己全身而退。
“八年前冬至夜,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喻正在邓蔓案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这是我最在意的问题,也是邓蔓案最后的关键细节,张守义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他的话,能彻底还原当年的真相。
张守义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那段不愿提及的过往,许久才缓缓开口:“八年前冬至夜,我放心不下邓蔓,偷偷跟着她离校,想送她回家。看到她在护城河边和文彬见面,文彬逼她交集资流水和玉佩,邓蔓不肯,两人争执起来。没多久喻正就来了,按住了邓蔓的胳膊,文国华从暗处走出来,给邓蔓灌了安眠药,然后把她推下河。我当时躲在树后,吓得不敢出声,文国华临走前还说‘谁要是敢说出去,就让谁陪葬’。”
“我本来想立刻报警,可第二天文国华就找到了我,拿着我孙子的照片威胁我,说要是我敢作证,就杀了我孙子。我没办法,只能忍着,邓蔓案结案后我立刻辞了职,回乡下隐居,就是想避开文家,护住我孙子。可我没想到,八年过去了,还是没能躲过,喻正还是找到了我。”
真相终于完整浮现!八年前冬至夜,文彬诱骗邓蔓到护城河边,喻正负责控制邓蔓,文国华亲手灌药、推人下河,三人联手灭口,伪造意外落水;八年后,文国华落网,文彬逃窜,喻正为自保,杀文彬、胁张守义,一步步走向更深的罪恶。而张守义,这个当年想护着邓蔓的老人,因家人被挟,隐忍八年,终究还是被卷入这场罪恶的收尾。
我让小林记录下完整供词,又安排警员立刻去解救张守义的孙子,同时对喻正下达抓捕令——他既然敢用张守义的家人要挟,定然还在江城周边藏匿,绝不会走远。“张叔,你放心,我们已经派人去救你孙子了,喻正很快就会被抓获,他再也不能威胁你和你的家人。你当年的隐忍是无奈,现在说出真相,是对邓蔓的告慰,也是对你自己的解脱。”
张守义看着我,眼泪再次掉下来,这一次,是释然的泪:“谢谢江队……谢谢你们……我对不起邓丫头,要是当年我能勇敢一点,要是我能站出来作证,她也不会沉冤八年……我这八年,每天都活在愧疚里,现在终于能说出真相了,邓丫头在天之灵,应该能安息了。”
走出审讯室,陆嫣早已在门外等候,她手里拿着温热的牛奶,显然等了很久,看到我出来,立刻快步迎上来,眼底满是急切:“怎么样?张叔说了吗?是不是喻正干的?”
我点点头,把张守义的供词告诉她,陆嫣的眼泪瞬间掉下来,捂着脸蹲在地上,哽咽着说:“终于……终于知道蔓蔓当年经历了什么……喻正太不是东西了,他当年明明可以住手,明明可以救蔓蔓,却帮着文彬和文国华作恶,现在还想灭口顶罪……”
我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心里满是酸涩。八年了,我们终于知道了邓蔓冬至夜的完整遭遇,知道了每一个凶手的恶行,可那个爱笑、倔强、守着公道的姑娘,再也回不来了。“别难过,喻正很快就会落网,所有凶手都会伏法,邓蔓的冤屈,很快就能彻底洗清了。”
陆嫣靠在我的肩头,轻声说:“我就知道,张叔不是坏人,他当年那么护着蔓蔓,怎么可能害她。幸好你识破了他替罪的心思,幸好我们救下了他,不然蔓蔓的真相,又要被掩盖了。”
我握紧她的手,掌心相扣,语气坚定:“不会了,从现在起,没有任何人能掩盖真相。喻正就算藏得再深,我们也能找到他,我会亲自提审他,让他亲口,交代所有罪行,给邓蔓一个最完整的交代。”
这时,小林拿着抓捕部署方案跑过来,神色凝重:“江队,喻正的踪迹找到了!他藏在城郊的废弃冷库,就是当年文家用来存放走私货物的地方,我们已经联系了特警队配合,随时可以行动!冷库结构复杂,里面还有废弃的制冷设备,危险性不小。”
废弃冷库,又是文家的旧据点,喻正果然藏得够隐蔽,他选在文家当年走私的据点,或许是想最后缅怀自己的罪行,或许是想在走投无路时销毁最后的痕迹。我立刻起身,接过方案快速翻看:“全员集合,半小时后出发!陆嫣,你留在警局,等我们抓获喻正的消息,冷库太危险,你不能去。”
陆嫣立刻摇头,眼神坚定:“我不去前线,就在外围等着,万一有警员受伤,我能第一时间处理。我必须去,我要看着喻正被抓获,要看着他为蔓蔓的死付出代价。”
我看着她眼底的执着,终究没能拒绝。这些年,她和我一样,心里憋着一股劲,等着喻正伏法的这一天。我点点头:“好,跟在警戒线外,绝对不能靠近冷库,一切听指挥。”
刑侦支队的警笛声再次响起,朝着城郊废弃冷库疾驰而去。冬至后的风依旧凛冽,可阳光已然穿透云层,洒在警车顶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张守义的供词已在手,喻正的踪迹已锁定,邓蔓案的所有凶手都已清晰,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将喻正抓获,彻底了结这桩跨越八年的悬案。
我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身边眼神坚定的陆嫣,心里暗暗发誓:这一次,定要将喻正缉拿归案,定要让所有罪恶都受到最严厉的制裁,定要让邓蔓的冤屈彻底昭雪,定要守住当年对她的承诺。
(第二十一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