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宁王叔近来身体可好?”楚明月将话题引向正途。
楚平乐稍稍收敛了些玩笑神色,“父王身体尚可,只是偶尔还是会忧心国事,常说如今朝堂……”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这话该不该说。
楚明月看出了她的顾虑,温柔一笑:“那我虽非亲生姐妹,可毕竟都姓楚,有些话,但说无妨。”
楚平乐显然也是偏向楚明月的,闻言打消了心里那点犹疑,道:
“他老人家常说,如今摄政王一家独大,权势日盛,陛下年幼,宗亲们虽有心,可毕竟难以形成合力,唉……”
楚国,毕竟是楚家人的天下,如今却由一个姓周的摄政王把持,每个楚家人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王叔有忧国之心,我明白。”楚明月指尖摩挲着茶杯,神色淡然,分辨不出眼底情绪:
“如今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皆听摄政王号令……若是朝中能有另一股势力与之抗衡,也不至于如此捉襟见肘。”
“就是说啊!”楚平乐一拍桌子。
下一瞬,似是意识到她们如此议论摄政王不妥,又急急忙忙扫视了一圈四周。
没发现有外人,楚平乐一颗狂跳的心脏这才稍稍平复。
“算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懂这些,就老老实实做个酒囊饭袋郡主便好,那些弯弯绕绕的,想多了头疼!”
楚平乐看得很开,自己给自己倒上茶,咕咚喝了一大口。
坐了一会儿,楚平乐就嫌无聊,想去后山四处逛逛。
楚明月拒绝了与她同去的邀请,自顾坐着饮茶。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忽然从身后花径传来,伴随着一道温润清朗的嗓音:
“公主怎么独自一人在此赏花?”
楚明月闻声回眸看去。
只见澹台启就站在几步开外,他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常服,越发显得身姿挺拔清雅,宛如修竹。
青年眉目俊朗,清隽温和,并未走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目光落在楚明月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和专注。
春日的暖阳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枝,在他素白的肩头落下斑驳的光影,也柔和了他平日里清冷俊逸的轮廓。
楚明月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眉梢轻挑:
“丞相今日怎么也来云隐寺了?”
她目光坦荡,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澹台启的目光在她明艳不可方物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拱手道:
“公务之余,偷得浮生半日闲,听闻此处花开正好,特来一观,却不想打扰了公主雅兴。”
楚明月弯唇一笑:“花开共赏,何来打扰?丞相请坐。”
她抬手示意旁边的石凳,语气随意。
澹台启略一迟疑,终究还是上前几步,在楚明月对面的石凳上端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石桌,距离不远不近。
“这几日,公主的书看得如何了?”坐了片刻,澹台启率先打破了沉默。
丞相府专门腾出了一处院落为长公主学习,可一连三日,长公主都不曾过来。
今日下了早朝,澹台启打听了一番长公主这几日都在做什么,听闻她与平乐郡主一同去了云隐寺,这才暂且放下手中公务,追了过来。
楚明月看向他,语气含笑:“原来丞相是专程来找我考校的。”
“……不是。”澹台启下意识否定。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只是几日没见,就眼巴巴地找了过来。
看公主这幅样子,显然已经将那日说的学习一事抛到了脑后,只有他当了真。
“那日本宫从丞相府藏书楼,拿了周易、战国策和世说新语……丞相不妨随心出几题,看看本宫能不能答得上来?”
楚明月语气随意,让人拿捏不准她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破罐破摔。
澹台启沉吟片刻,还是决定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既然如此,那臣就斗胆问公主——”
“苏秦、嵇康、明夷,此三极作何解?”
楚明月脱口而出:“苏秦锥刺股,不择手段;嵇康越名教任自然,离经叛道;晦其明蛰伏伪装,老谋深算。”
“初九爻辞潜龙勿用,若将此爻变阳为阴,新卦象何解?”
楚明月沉思一瞬:“乾卦初九意为蛰伏积累,变姤卦后即天下有风,过早显露锋芒,易招致风险……丞相是想提醒本宫什么?”
澹台启避而不答,且不打算再问:“看来公主从这三本书中学会了颇多。”
楚明月颔首,声音很轻,语气里有些淡淡的哀郁:
“平衡之道,权变之术,心境超脱……这些原是身为楚家人早该习得的东西,本宫却一直到现在才明白。”
如若不然,楚佑珩、周怀靖和澹台启相继离世后,齐国的铁骑未必能踏破楚都。
似是从她的话中听出了其他意味,澹台启的声音越发温和:
“圣上天资聪颖,摄政王和臣也在尽力辅佐,公主无需忧虑。”
楚明月望着自始至终都不曾与自己对视的澹台启,嗓音幽幽:
“阿启哥哥比我懂得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的道理,楚都繁华只是表象,若不能尽早釜底抽薪,不出十载,国将大乱。”
此话一出,桃林中的风声都随之寂静。
澹台启袖中指骨蓦然捏紧,喉头干涩得厉害,心中更是翻涌起滔天骇浪。
他从未想过,会从公主口中听见这样一番话。
这还是那个温和柔弱的长公主吗?
他总觉得,面前之人仿佛已经经历了无数风霜凄苦,原本艳若桃李的眉眼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愁绪,直看得他心口不自觉揪起。
公主说的不错,楚国实在有太多先帝留下来的弊端,即便有摄政王坐守朝堂,也有他和一众清流力挽狂澜,三年来,也还是未能挖干净那些沉疴。
疮口没有被清除的每一日,都在生脓溃烂,愈演愈烈,必须尽早斩草除根。
这也是他几年来宵衣旰食想要完成的愿景。
“公主,您变了……”澹台启轻叹一口气,有自责,也有几分秘而不宣的心疼。
想当初,他是为何为官?
除了为天下大义,实则内心也还是有几分,是为了他的公主能余生无忧,顺遂康乐……
可他到底还是没能实现当初的期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