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明月却突然来了兴趣。
她开始重新审视面前的男人。
起初,周怀靖只是一个山野少年。
十年前一次围猎,他原本在巡山,在不知先帝身份的前提下,拼死救下了先帝,因此身受重伤。
七年间,他自学文韬武略,屡献良策,与先帝十分投契,屡获青睐,一次酒后两人结拜为异姓兄弟,自此加官进爵,一路勋至辅国公。
三年前,先帝崩殂,临终前力排众议,立周怀靖为摄政王,要求新帝要以对待亲叔父一般敬重他,才舍得合眼。
楚明月毫不怀疑,其实当初,周怀靖完全可以谋朝篡位,稳坐这楚国皇帝的宝座。
可他并没有。
他真如先帝交代的那般,尽心辅佐阿佑,如今阿佑还未及冠,他把持朝政,一直以来也未曾生起任何动荡。
反倒是九年后,周怀靖死于齐国围剿,彼时楚国群龙无首,阿佑又未经世事无法震慑百官,才会逐渐土崩瓦解。
是她一直以来眼光狭隘了,竟然没有意识到,周怀靖此人若是用得好,应该是一把好刀。
眼下,她正是缺刀的时候。
楚明月想了许多,可时间只过去一息。
她弯起眉眼,任由眸光变得柔和婉转,声音如同掺了蜜一般清甜动人:
“那本宫能如何?”
“摄政王想要本宫如何?”
接触到她那包含情意的双眼,周怀靖一怔,一时间,只感觉手中滑腻雪白的皓腕如同烙铁般烫手。
他猛地松开手指,负过手去,眼神越发锐利看向远处:
“公主,皇帝已经回了兴晟宫,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若无要事,本王要处理政务,恕不奉陪。”
可就在他刚一抬脚,身前就横亘了一条纤细手臂。
“慢着。”
女子清泠泠的声音响起,明明未曾带上多少认真语气,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周怀靖淡淡扫向她。
“公主还有事?”
楚明月抬眸看他,又觉得仰头有些不爽,故而踩上了一级台阶,这才转身,以一个略高的姿态俯视他。
她来时,朝臣们其实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如今万朝殿外更是空无一人,台阶上下只有她和周怀靖。
“摄政王,本宫想知道,四海钱庄借钱给卫临川的娘李氏放印子钱一事,是不是你应允的?”
“本王不知公主在说什么。”
周怀靖不动声色,面上更是染上了些许不耐之色,仿佛楚明月问的当真是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呵,四海钱庄的主人,会不知本宫在说什么?”
楚明月直接挑明了话头。
周怀靖这才重新将目光放回到眼前女子身上。
他眉骨深邃,目光沉凝,其中审视几乎要将人洞穿。
楚明月丝毫不惧,迎着目光看回去,只是她眼中的,依旧是那股子看谁都深情的柔情似水,眼波流转。
良久,周怀靖薄唇微动,声音是压抑的困惑:“你,从何得知。”
“摄政王不应该先回答本宫的问题么?”楚明月提醒他。
周怀靖收回目光,语气坦诚中又带着一丝轻嘲,道:
“是本王又如何,难不成,公主这是要为了卫将军,兴师问罪来了。”
“那这么说,前不久四海钱庄的人去找卫家闹事,也是摄政王授意的?”楚明月问。
周怀靖却是微微蹙眉,“本王不曾授意。”
当初在京城做印子钱的生意,也不过是想趁此机会拿捏住几个胃口太大的权贵把柄,有朝一日能杀鸡儆猴,李氏被牵连进来,确实有以此制衡卫临川之意。
可长公主是从何得知他才是四海钱庄的幕后之人?
又是为何会觉得,她才休夫,他就会命人去卫家闹事?
不过,钱庄的生意大了,有些不安分的人,也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周怀靖深邃的眉眼染上一层极淡的肃杀之意:
“此事,本王回去彻查。”
“不必。”楚明月笑着开口。
“这样很好,恶有恶报,且这报应来得及时,来得痛快,多谢摄政王。”
她笑靥如花,明媚似天边烂漫春光,直接晃了周怀靖的眼。
周怀靖别过眼,不再看她:“既然问完——”
话还未出口,一点微凉的柔软触感忽然落到了他眉心。
错愕之下,周怀靖瞳孔骤缩,竟没有第一时间躲开。
“别总是皱着眉呀,叔父。”
女子软绵悦耳的声音响起,黏腻甜蜜,像是浓到化不开的饴糖。
随之而来的,是额心指腹缓缓将他眉心抚平。
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下一瞬,却是周怀靖浑身紧绷,猛地退后一步,额心骤空。
“楚明月!”
周怀靖低喝出声,眼中掀起惊涛骇浪,却又有一丝罕见的狼狈。
叔父……
这样的称呼,从前楚明月绝不会如此唤他,甚至就连皇帝,最近一两年也不曾喊过了。
“怎么,摄政王与先帝结拜为兄弟,难道本宫不该唤叔父?”
楚明月故意将重点偏移。
“即知本王是叔父,你就不该如此放肆!”
他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却又在齿尖碾磨出一丝怒意。
“叔父生气了?”
楚明月微微弯腰,与他平视,眼神款款。
“本宫只是见叔父终日锁眉,忧心叔父伤了心神,略尽孝心罢了,怎的……叔父如此大惊小怪?”
她尾音稍稍拖长,眸光轻轻掠过他绷直的下颌线,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还是说,自那日华清宫,叔父心中有鬼,才觉得……”
“够了!”
周怀靖几乎气笑,胸腔里莫名烧着一股火。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眼前女子笼罩。
松墨混着铁锈的凛冽气息沉沉压下。
“公主的孝心,就是逾越礼法,行此轻浮孟浪之举?”
他目光如炬,攫住她毫无惧色地双眼,声音冷沉得骇人:
“本王既已肩负对皇帝和你的教导之责,就不会放纵你行差踏错,这是最后一次。”
“哼,”楚明月哼笑一声,直起身子,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他紧抿的薄唇:
“本宫若真想对叔父行什么轻浮孟浪之举,方才,就不会只是想替叔父抚平眉心了。”
周怀靖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隐隐有青筋乍现。
“楚明月,再敢越界,莫怪本王——”
“叔父要惩罚本宫吗?”楚明月抢在他前头,说。
旋即,她压低了声音,用仅足以两人听见的耳语,挑衅般道:
“本宫好期待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