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凌晨开始下的。
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清明的湿冷,敲打着沈家别墅的琉璃瓦,也敲打着副楼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
林渊坐在轮椅上,指尖捻着一片刚掉落的玉簪花瓣,看着花瓣上的水珠滚落成线,在窗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尖沾着点古籍修复用的浆糊痕迹,带着淡淡的糯米香。
“吱呀——”
木门被推开,冷风裹着雨腥气钻进来,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刻薄。
“林渊,还愣着干什么?祭祖的吉时快到了,妈让你过去帮忙摆祭品。”说话的是沈家二房的儿媳,王兰,一身簇新的绸缎旗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眼神却像淬了冰,落在林渊的腿上时,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林渊抬眸,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细框眼镜后的眸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缓缓放下花瓣,转动轮椅的扶手,声音温淡:“知道了。”
王兰嗤笑一声,嫌恶地瞥了眼他身下的黑檀木轮椅。轮椅看着不起眼,扶手处嵌着七颗暗沉沉的玉石,纹路古朴,却被一层薄薄的灰尘盖住,像是蒙尘的废物。
“手脚麻利点,别耽误了吉时。”王兰丢下这句话,扭着腰走了,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
林渊的目光落在轮椅扶手上,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颗玉石。玉石触手微凉,隐隐传来一丝极淡的震动,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正在被唤醒。
三年了。
自从三年前那场东海的滔天巨浪后,他就成了这副模样——双腿经脉尽毁,再也站不起来,成了沈家人人可以踩上一脚的赘婿。
没人知道,他不是什么意外落水的倒霉蛋,而是上古镇渊氏的最后血脉。更没人知道,他脊椎里嵌着的七枚封神钉,正压着足以撼动人间与灵界平衡的战神之力。而这轮椅扶手上的七颗玉石,便是封神钉的锁扣。
三年蛰伏,他守着副楼的一方小院,种着玉簪花,修着破旧古籍,甘愿做个“无害废人”。不为别的,只为那夜父亲用本命精血封印他记忆时,留在他掌心的那句话——
“残缺,亦是圆满。”
轮椅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微的轱辘声。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时,林渊听到了前厅传来的议论声,字字句句,都扎在他的心上。
“这林渊也真是个废物,占着沈家赘婿的名头,三年了,连个孩子都没给清音怀上。”
“可不是嘛,要不是老太君护着,他早被赶出去了。一个瘸子,配得上我们清音?”
“听说这次祭祖,二房可是准备了大动作,指不定就要拿他开刀呢……”
林渊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往前。他的妻子,沈清音,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继承人,冷艳绝尘,手腕强硬,是天海商界的一朵带刺玫瑰。
他们的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他需要一个身份藏身,沈家需要一个“安分守己”的赘婿,堵住那些觊觎沈清音的流言蜚语。
三年来,他们相敬如“冰”。她待他客气疏离,从不踏入他的副楼半步;他也恪守本分,从不干涉沈家的任何事。
前厅里,已经人来人往。沈家的宗亲们穿着体面的衣裳,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看到林渊进来,纷纷投来或鄙夷或同情的目光。
林渊目不斜视,推着轮椅往祭品摆放的偏厅去。刚走到门口,就撞上了迎面而来的沈清音。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长裙,长发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冷如霜。看到林渊,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声音清淡:“小心点,祭品都是宗亲们特意准备的,别碰坏了。”
林渊点头:“好。”
简单的对话,再无多余。
沈清音的目光落在他的轮椅上,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皱了皱眉,转身走向了前厅中央的老太君。
老太君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鹰。她看到林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朝他招了招手:“林渊,过来。”
林渊推着轮椅过去,轻声喊了句:“奶奶。”
老太君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她的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今日祭祖,不太平。记住,少说话,少出手。”
林渊的心头一跳。老太君的话,像是一句预警。他抬眸,对上老太君的目光,看到了她眼底深处的担忧。
“我知道了。”林渊低声回应。
老太君松开手,拍了拍他的手背,随即扬声笑道:“时辰差不多了,祭祖开始吧!”
宗亲们安静下来,纷纷走向祖祠的方向。林渊推着轮椅,跟在人群的最后面。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走过一道月门时,林渊的轮椅忽然顿住了。
他感觉到,扶手处的七颗玉石,震动得越来越厉害,像是在回应着某种召唤。而他的脊椎,也传来一阵隐隐的刺痛,那是封神钉在预警。
林渊抬头,目光穿透雨幕,落在祖祠的方向。
祖祠的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气,肉眼几乎看不见,却被他的天眼捕捉得一清二楚。那黑气盘旋缠绕,形成一个诡异的图案,像是一张贪婪的巨口,正缓缓张开。
饕餮局!
林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一种极其阴毒的风水局,以血亲的气运为引,吞噬后辈的生机,滋养布阵之人。而沈家这一代,气运最盛的,莫过于身负净灵体的沈清音!
布阵之人的目标,是沈清音!
林渊的指尖,不自觉地握紧了轮椅的扶手。玉石的震动越来越剧烈,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战神之力,正在蠢蠢欲动,想要冲破封神钉的束缚。
就在这时,祖祠里传来一声惊呼。
“不好了!天赐的护身玉碎了!”
林渊猛地抬头,只见祖祠门口,沈家二房的儿子沈天赐,正捧着一块碎裂的玉佩,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而他的身边,沈天昊正假惺惺地拍着他的背,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护身玉碎,是大凶之兆!
沈清音快步走过去,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沈天昊叹了口气,声音沉痛:“许是天赐最近气运不佳,祭祖前还好好的,刚走到祖祠门口,玉佩就碎了……”
话音未落,沈天赐忽然捂住胸口,痛苦地蹲了下去,脸色瞬间变得青紫:“我……我好难受……”
黑气!
林渊看到,一缕缕黑气正从沈天赐的身上冒出来,钻进了祖祠上空的饕餮局里。而这黑气,分明是从沈天赐腰间的香囊里溢出来的!
那香囊,是王兰早上亲手给他戴上的!
真相,昭然若揭。
人群慌乱起来,宗亲们议论纷纷,都以为是祖祠的风水出了问题。沈清音脸色冰冷,正要让人去请风水师,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温淡的声音。
“不用请了。”
林渊推着轮椅,缓缓上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鄙夷、惊讶、疑惑……各种各样的目光,像是要将他吞噬。
沈天昊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说:“怎么?林大赘婿,你还懂风水?”
林渊没有理他,目光落在沈天赐身上,声音平静:“他不是气运不佳,是中了招。”
话音刚落,他抬手,指尖捻起桌上的一杯清茶,手腕轻轻一扬。
茶水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泼在了沈天赐腰间的香囊上。
“滋——”
一声轻响,香囊瞬间化为灰烬,一缕黑气从中窜出,想要逃遁。
林渊眼神一凛,指尖快速结印,口中默念咒语。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没人看清他做了什么,只听到他轻声喝道:
“破!”
一道无形的气浪炸开,那缕黑气瞬间消散无踪。
沈天赐胸口的闷痛,骤然消失。他大口喘着气,脸色渐渐恢复了红润。
祖祠上空的饕餮局,失去了黑气的滋养,顿时变得不稳,隐隐有溃散的迹象。
人群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清瘦男人,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沈清音站在原地,看着林渊的背影,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而林渊,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脸色铁青的沈天昊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雨,还在下。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蛰伏的龙,终于要睁开眼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